天水會展中心。
會議廳。
在肖勝的一手操辦下，數十家媒體記者應約到場。
此時台下的記者看著演講台LED背景板上的“華天科技經營狀況說明暨媒體溝通會”字樣竊竊私語。
“好久冇見過敵意收購了，聽說這次混沌投資完全拒絕和華天科技管理層溝通，就一個勁的掃股票，葛衛東真是狠人啊！”
“東邪不是開玩笑的，從底層殺出來的人，身上都帶著股戾氣！”
“今天是第三次舉牌，啟用權益股票數量已經達到15%，也就是說，混沌投資再舉一次牌，就要釋出《詳式權益變動報告書》，說明資金來源與後續計劃。”
“我算過了，按照這個節奏，下週一，也就是1月18號，混沌投資就要釋出《詳式權益變動報告書》，然後在1月20號和22號舉牌第五、第六次後，就可以發起強製要約收購！”
“那豈不是說，最早下週五，華天科技就將麵臨奪權風險？”
“可不是嘛，要不然肖勝怎麼會匆匆忙忙，召開這個媒體溝通會，我估計就是想尋求白衣騎士的幫助！”
“感覺他是想多了，白衣騎士，哪有那麼多白衣騎士？現在華天科技股價已經來到了23.13元，以華天微電子股份有限公司持股比例37.36%算，他們得回購3916.1萬股，得掏出9億華國幣，目前華天科技賬上就3000來萬，誰能夠救他？”
“那豈不是被收購定了？”
“倒也不是，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證監會喊停！”
記者們都在閒聊吃瓜，他們有些收了肖勝的錢，有些則是被上司要求而來，但無一例外，記者們已經知道華天科技現在的處境。
敵意收購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1月7號盤中舉牌，1月22號就可以決定一家上市企業的歸屬，滿打滿算就15天時間。
“咳咳，有人來了。”
這時，一群穿著行政夾克、氣質不凡的男女走進來，旁邊還有華天科技的數位副總陪同。
“是天水的領導班底，難不成肖勝是想尋求地方保護？”
有人忍不住猜測。
每一座城市都需要就業崗位，本地企業被敵意收購這麼大的事情，當地領導班底自然不可能缺席。
這裡有個選股模式可以一提，那就是用城市選股。
為什麼可以用城市選股？
底層邏輯很簡單，城市需要企業高速發展，以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把先進人才留在當地。
想要企業發展，就好比想要讓馬兒跑，就必須喂“草料”，說白了，就是要給企業發展投入資金。
這就誕生了一個問題，發達城市有選擇扶持的餘地，而落後城市則是冇有那麼多選項。
具體什麼意思呢？
拿杭城舉例，扶持資金可以給阿裡巴巴，也可以給娃哈哈，更可以給萬向集團，因此考覈標準更嚴苛，從優等生中選拔尖！
反觀其他城市，比如說武安，鋼鐵產業是它的經濟支柱，對城市GDP的貢獻率高達70%，僅鋼鐵主業從業人員就占當地人口的10%，其中文豐鋼鐵、普陽鋼鐵、新金鋼鐵等五家企業納稅超億元。
武安有得選嗎？
它冇有！
它也想搞半導體，搞網際網路型別的科技企業，但奈何條件不允許，地方扶持資金也隻能給到鋼鐵企業，也擠不出閒錢給科技企業。
在明確這點後，假設武安，或者其他落後城市突然上市了一家半導體科技企業，那它大概率冇有投資價值，因為這個領域的拔尖企業，基本都在發達城市。
這裡或許會有人說，就不能舉全市資金，孵化一家科技企業，以此進行城市轉型？
難！
隻能說非常難！
城市轉型的首要條件是有餘力，絕不可能破釜沉舟，因為“就業”兩個字是首要的。
強者恒強，弱者恒弱不僅適用於人，也適用於城市，且城市之間存在競爭，一些“命脈”的拔尖企業，最容易獲得資金扶持。
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想要企業產出就必須要有資金扶持，而越發達地區越不缺錢，在不缺錢環境下成長的企業，越容易做出成績，也越容易給散戶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益。
至於落後地區企業，可以套用一句話形容：投資不過山海關。
……
天水領導落座後不久，華天科技老總肖勝也出現在會議廳門口。
不同於往日的西裝革履，意氣風發，今天的他眼底佈滿紅血絲，眼下烏青濃重，像是熬了數個通宵，而鬢角也多了幾縷刺眼的白髮。
“哢嚓哢嚓！”
數十家財經媒體的相機、攝像機、錄音筆齊刷刷對準門口方向，閃光燈亮得如同槍林彈雨。
此時正在同步直播的直播間，水軍開始傳送彈幕。
[愛吃砂糖]：這還是我認識的那位肖總嗎？當初我在華天科技上過兩年班，他在我印象裡，一直都是心比天高，意氣風發的男人啊！
[超人不是人]：身形略顯佝僂，還需要助理攙扶，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華天科技的老總，我還以為是哪家醫院的病號跑出來了呢！
[超級英雄鋼鐵俠]：肖總這是怎麼了？曾經我也是華天科技的一份子，當初肖總視察基層，覺得夥食不能滿足一線員工，又給每個員工都發了200塊錢餐補，是大好人啊！
[街道口的帥哥]：一年老十歲原來是真的，心疼肖總！
此時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看見直播間彈幕，都下意識認為肖勝是位體恤下屬，深入一線的企業老總。
同一時間。
微博運營加大曝光投流。
原本隻有6000多人的直播間，片刻不到的功夫，就來到了2萬多人，而且人數還在上升。
反觀肖勝，他在助理的攙扶下，緩緩走上台，手裡緊緊攥著那一疊演講檔案，全然一副被資本逼到絕境的憔悴模樣。
“感謝各位領導，以及各大媒體朋友在百忙之中趕來參加這場溝通會。”
肖勝拿起話筒，指尖微微顫抖，聲音沙啞乾澀，剛開口就引得台下記者們紛紛前傾身子。
他冇有直接提收購，而是先翻開手中的檔案，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研發資料，語氣沉重：“華天科技成立九年，從一個小加工廠，走到國內封測三強，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過去四年，我們砸了2.7億研發資金，勢要啃下晶片倒裝技術和SiP係統級射頻晶片封裝技術的硬骨頭，這是我們華國本土封測企業，少有的能和國際巨頭掰手腕的核心技術！”
說到這裡，肖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悲憤：“幾百名研發人員冇日冇夜泡在實驗室，設計、測試、調整，我們想的不是賺錢，而是想讓華國的晶片封測技術，能在全球站穩腳跟！”
“啪——”
他猛地將檔案摔在桌麵上，眼眶瞬間泛紅：“可就在我們SiP係統級射頻晶片封裝技術即將落地之際，有野蠻人來敲門了！”
說到這，肖勝語速變得極快：“混沌投資連續三次在二級市場舉牌，短短七天時間，持股比例硬生生衝到15%！”
他攥緊話筒，繼續字字泣血般控訴：“冇有任何溝通，冇有任何協商，完全無視上市公司的經營穩定，無視幾千名員工的生計，無視中小股東的利益！他們要的不是投資，是惡意收購，是要奪走華天科技的控製權，是要把我們九年的心血，變成他們資本炒作的工具！”
“各位媒體朋友，15%是什麼概念？再舉牌三次，他們就能撼動公司的治理結構，就能換掉整個管理層，就能叫停我們的研發專案！”
“華天科技不是我肖勝一個人的私產，是幾千個員工的飯碗，是本土科技企業的希望！一旦被這種逐利資本掌控，我們的SiP係統級射頻晶片封裝技術就會被擱置，研發團隊會被打散，最後剩下的，隻是一個被掏空、被炒作的空殼！到時候受損的，是所有追高的散戶，是整個華國封測行業的未來！”
肖勝越說越激動，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做出強忍淚水的模樣，將弱勢者、受害者的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他現在是真冇辦法了，隻能利用輿論來迫使混沌投資放棄收購。
要不然的話，按照華天科技現在23.13元的股價，他上哪找9億資金回購股票？
當肖勝話音剛落，台下瞬間炸開了鍋，事先通過氣的記者聞言，連忙提高音量發問。
“肖總，您有證據證明混沌投資是惡意收購嗎？”
“對方舉牌完全符合證監會的規定，不過網上傳聞，對方有1.38%違規買入股票，肖總，您認為監管部門應該介入嗎？”
“混沌投資拒絕溝通，這是否存在違規操作？”
“肖總，這會不會涉及外資？”
一連串的提問拋來，肖勝早有準備，他拿起話筒迴應道：“合規，不代表合理！資本可以逐利，但不能無序擴張，不能踐踏實業的底線！我承認，從條文上看，混沌投資的舉牌冇有違規，但這種**裸的掠奪，難道不該被製止嗎？”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我自己求情，是為華天幾千名員工求情，為本土實業求情！”
他對著台下所有媒體記者，以及當地領導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嘶啞到極致：“我懇請相關部門，能正視這場惡意收購，能出手主持公道！不能讓辛苦做實業的人寒心，不能讓資本野蠻生長，毀掉我們好不容易培育起來的科技企業！”
“如果監管部門坐視不管，以後A股所有的優質實業公司，都可能成為資本圍獵的目標！這不是華天科技一家的危機，是整個資本市場的危機！”
悲情牌、道德牌、行業危機牌，被肖勝打得爐火純青。
他字字句句都在煽動情緒，將混沌投資塑造成吸血的“野蠻人”，將自己包裝成守護實業的“孤勇者”，完全不提自己散佈小作文、操縱市場的黑料，更不提自己早已將個人利益淩駕於公司之上的私心。
釋出會現場的記者們被這股情緒裹挾，鏡頭紛紛對準肖勝憔悴的臉龐，直播畫麵同步傳到了各大財經平台、微博、股吧。
短短十分鐘，《華天科技董事長淚灑經營說明會》《抵製資本惡意收購實業》《請相關部門介入華天科技》三個詞條直接衝上熱搜榜。
在大量曝光之下，華天科技經營說明會的直播間，瞬間被無數共情的網友彈幕淹冇。
[文從字順]：太心疼了！做實業的不容易，不能讓資本這麼霍霍！
[小心肝]：原來這麼回事！難怪肖總這麼急，本土科技企業確實不容易，不能讓資本亂搞！
[風箏斷了線]：肖總說得對，合規不代表合理，證監會必須管管這種野蠻人！核心技術是國家的，絕不能被資本搶走！！！
[妲己妖言惑眾]：等等，長電科技和通富微電之前也在搶技術人才，這裡麵是不是有行業競爭？
[呆呆不戴導]：舉報混沌投資！保護本土科技企業！
在情緒和水軍言論的裹挾下，無數自詡“正義”的網友跟風發聲，證監會的舉報電話更是被打爆，輿情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幾乎形成了監管不出手，就是包庇資本的輿論綁架。
此時不單單是網友群情激憤，天水領導班底更是神色嚴肅，注視著台上演講的肖勝，混沌投資強行收購華天科技，那不就是直接損害天水當地的就業環境嗎？
肖勝台上悲情演講之時，華天科技市場運營部經理任驍遠卻不緊不慢地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緊接著，他對著助理淡淡吩咐：“通知下去，讓水軍繼續帶節奏，要把輿論推到頂峰。”
“不得不說，肖總這招真是高啊，簡直把道德綁架玩到了極致，而且還把領導們架在火上烤，隻要證監會下場叫停混沌投資的舉牌，我就贏了，嘿嘿。”助理滿臉奸笑說道。
“能當企業老總的人，誰冇兩把刷子，隻是我冇想到肖總演技這麼好，不去混娛樂圈可惜了。”
任驍遠嘴角那抹笑意就冇下來過，眼神滿是對肖勝演技的欣賞。
“要是肖總混娛樂圈，那肯定承包金馬獎，哈哈！”
助理依舊在吹捧。
“行了行了。”任驍遠擺了擺手，催促一句道：“你趕緊去安排，讓水軍繼續推高輿論熱度，我要看見混沌投資铩羽而歸的樣子！”
“好！”助理冇有再遲疑，快步走出辦公室。
……
華國燕京。
證監會。
當一個個舉報電話、一份份輿情分析報告被送到證監會相關部門負責人案頭，僅半小時不到，證監會內部會議室的燈光驟然亮起，一場閉門研討會緊急啟動。
魏長庚站在主位，他被臨時安排全權負責此事。
“各位，今天這場會議很突然。”魏長庚目光掃過參會的幾位核心成員，繼續說道：“華天科技的輿情大家都看到了，肖勝找了一群主流媒體，將事件徹底曝光在網際網路，現在上麵已經高度重視這次的敵意收購事件，我們必須儘快迴應。”
話音剛落，就有人接話道：“我看了混沌投資的舉牌記錄，三次5%都是合規的，冇有違反《上市公司收購管理辦法》，而且從公開資訊看，混沌投資舉牌後，華天科技的股價確實異動明顯，但目前冇有證據證明他們存在操縱市場的行為。”
“不過嘛…”
那人話鋒一轉，看向瞿欽堯道：“混沌投資在1月7號明顯有超買行為，違規部分占到總股本的1.38%，目前暫不清楚瞿組長為何不做出處罰。”
聽聞被點名，瞿欽堯不慌不忙，解釋道：“1月7號華天科技被舉牌當天，疑似存在利用內幕小作文操縱資本市場行為，而且與混沌投資舉牌華天科技有直接關係，我們認為需要等所有事情被調查得水落石出後，再做處罰決定。”
“要多久？”
那人直接問期限。
緊接著，他又補充道：“現在網路輿情愈演愈烈，肖勝用1.38%違規買入大肆做文章，這不是損害個人利益，而是證監會的權威！”
“我們會儘快給出結果，這兩天執法部門也在積極對接泰國相關部門，還請多給我們一點時間。”
瞿欽堯目光看向魏長庚，他知道現在拍板的是這個男人。
“好了！”
魏長庚聞言，也應答道：“老瞿和我講過事情完整經過，我也認為有必要深入調查，至於網際網路的輿情，現在隻能停牌拖延了。”
他其實也很清楚，肖勝把事情鬨大的目的是為了監管力量下場，哪怕不能直接喊停舉牌，也可以拖延時間，尋找新的存活可能。
“冇有意見。”
“隻能停牌了。”
“確實隻能停牌，爭取把事情調查清楚，順帶也可以約一下混沌投資和華天科技，讓兩家和平解決。”
“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對，讓他們到燕京來，儘可能和平解決爭端。”
其他證監會領導紛紛表態，都是想著平息輿論的同時，將這個收購事件和平解決。
魏長庚一聽，的確是個好主意，隨即安排道：“老瞿，這件事情一直是你們小組負責，就派你和他們溝通，約在我們這裡見麵談吧。”
“行，我待會安排。”
瞿欽堯連忙應答。
肖勝這一招，可謂是破釜沉舟，讓所有人都不得不加快速度。
……
而在另一邊。
滬都張江。
長泰A座大廈7層。
馮偉強在目睹網路輿情的第一時間，就看向旁邊的葛衛東道：“這樣下去不行啊，監管力量隨時可以落下，我們還能達成收購目的嗎？”
“很難了。”曾令山低語。
他是專門研究政策麵的散戶，深刻明白輿情的威力。
廖國沛滑動滑鼠滾輪，瀏覽網際網路輿情的同時，接話道：“說好聽點叫破釜沉舟，說難聽點，這不就是撒潑打滾喊家長嘛？”
“哈哈，形容太貼切了無影腳。”林廣昌笑了笑，又看向葛衛東道：“要不打個電話給joker商量一下，他鬼點子最多，說不定有破解的辦法。”
“張揚兄弟還在東南亞，據我瞭解，他還要去趟日韓，下週纔回來，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葛衛東搖了搖頭。
“現在這種情況對我們太不利了，要不趁高出貨？”陳小群提議。
“不行！”
廖國沛搖了搖頭，表情變得嚴肅道：“如果我們在這個時間出貨，搞不好會被做文章。”
“冇錯。”林廣昌應答一聲，附和道：“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動，監管層一定會聯絡葛老哥和華天科技管理層調和，因為三次舉牌是合法合規的。”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們還是得和老大說一聲吧？”
曾令山詢問。
“他現在在泰國，男人的天堂，還是彆打擾他了，我一朋友就是被老婆查房嚇到，現在都硬不起來。”廖國沛講述後果。
“你的一個朋友？”林廣昌目光從上到下打量廖國沛，最終停留在他腹部之下位置。
“喝酒認識的，反正肯定不是我，滬都夜場的妹妹誰不知道，我無影腳是出了名的鋼鐵直男，就像是矗立在城市的摩天大樓，鋼鐵一樣的男人！”廖國沛挺了挺腰桿道。
葛衛東聽著廖國沛講述，忍不住笑道：“你們心態是真的好，彆人都這樣反擊，還能開得起玩笑。”
“害，心態決定一切嘛，我們也不可能拿刀去砍肖勝。”廖國沛聳了聳肩。
跟張揚混這麼久，廖國沛、林廣昌、曾令山、馮偉強和陳小群都悟出一個道理，那就是有事就解決事情，學會管控情緒最重要。
撒潑打滾，焦慮急躁不能解決任何事情，靜待事態發展，再慢慢找到破局之法，而這就是他們眼中的張揚，一個從未慌亂過的男人。
（愛情不是你想賣）
（想買就能賣）
忽然，廖國沛放置在桌麵的手機響起鈴聲。
他隨即拿起檢視來電備註，當“joker”一詞映入眼簾，原本故作輕鬆的神色瞬間變得真正鬆弛，他知道救星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