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1月9號,星期六。
華國港島。
中環四季酒店。
由於有早起的習慣,雖說張揚昨晚與魏長庚、譚敏、杜豪等人小酌了幾杯,飯局過後,又匆忙趕飛機到港島,但他的大腦一到早上七點區間就會逐漸清醒。
生物鬧鐘,有些時候可比物理鬧鐘更加管用。
“哈~”
張揚打了個哈欠,緩慢坐起身的同時,看了眼腕錶的時間。
“7點14分,好早。”
他冇有再繼續睡,也冇有睡回籠覺的習慣,當即起身走向洗手間洗漱。
這次來港島,張揚一共要辦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找李家誠,推進『港島證券牌照』的事宜,而另外一件事情,則是將姚陣華蒐集到的情報檔案轉交給華潤集團副總傅育凝,順便試探對方的態度。
因之前與李家誠打過交道,彼此存有聯絡方式,張揚隻是一通電話,就敲定了今晚的飯局。
傅育凝就不同了,張揚冇有接觸過他,再加上不屬於同個圈子,他也隻能打電話到華潤集團的總機,再讓前台轉接到傅育凝的辦公室電話。
由於兩人不熟,又不屬於同一個社交圈,首次見麵,張揚冇有約私下,而是約在了上午十點,於華潤辦公大廈見麵。
當然了。
張揚也可以托姚陣華、柳華或者其他房地產老總搭線。
可如此一來,意圖就有點過於明顯,也容易引人猜忌,反倒不利於試探對方口風。
思來想去,還是張揚自己表明身份預約為最佳。
來到洗漱間,張揚快速清理口腔和麪部,又抽空洗了個澡,再前往酒店的餐廳吃飯。
中環四季酒店作為頂奢酒店,不僅可以一覽維多利亞港的風景,其餐廳也彙聚了世界各地的口味。
無論是辣的、鹹的、苦的,甚至半生不熟的菜係,這邊都有餐廳可以提供,不用擔心吃不到。
張揚剛坐下點餐,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
(我相信我就是我)
(我相信明天)
隻是刹那間,周圍幾桌客人就把目光鎖定張揚。
不是因為認出了張揚身份,而是他們覺得,怎麼會有人用內地流行曲當手機鈴聲,實在冇有品味。
張揚神色依舊,並未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如果一個人活在彆人目光裡,不僅會很累,而且會內耗。
掏出口袋手機,來電備註是港島金融監管局——王明煦。
“王局?”
張揚有些詫異。
王明煦是當初張揚、廖國沛和林廣昌到港島行權兌現浮盈,負責覈查他們獲利路徑的領導。
為了搞清楚張揚是否違規,兩人還在車廂密閉空間聊過。
好在,對方冇有刻意刁難,在搞清楚張揚、廖國沛和林廣昌不是華國聯通的“白手套”後,便選擇了放行,冇有進一步調查。
張揚和王明煦的接觸,也僅限於覈查獲利路徑的那次。
“抱歉,我需要接個電話,稍後我再按鈴喊你。”張揚看向服務員,示意對方先離開。
四季酒店餐廳的服務員也很有眼力勁,在張揚明確表達希望他先離開的那一刻,他便合上選單,微笑道:“好的先生,有事請按鈴。”
如果在外麵餐廳,張揚肯定免不了被翻白眼,但這裡是頂奢酒店,服務員都有嚴格培訓,外加競爭壓力大,有服務考覈標準,一旦客人投訴,輕則賠禮道歉,重則直接辭退。
待服務員離開,張揚也按下接聽鍵道:“喂王局。”
“哎,張總早上好,這麼早給你電話,冇打擾到你吧?”王明煦語氣帶著一絲歉意詢問。
“冇有冇有,我剛好在酒店餐廳吃早飯,哈哈。”張揚微笑迴應的同時,掃視了一眼周圍,他隱約察覺到這個電話不是巧合,王明煦可能安插了眼線在監視自己。
“呼,冇有就好,我還擔心會打擾到張總休息。”
王明煦鬆了口氣。
不等張揚開口,他又說道:“張總你現在是風雲人物,金融交易天賦堪稱絕頂,上次來港島就攪得滿城風雨,獲利23.1億港幣離場,這次你剛一落地,我這邊就有提醒了,上麵也讓我打聽打聽,你這次到港島的目的是什麼?”
他並不是不讓張揚赴港投資,而是想要有個心理準備。
上次突然兌現23.1億港幣,屬實嚇了所有人一跳,也讓港島金融監管總局連忙開會探討。
似乎怕張揚誤會,王明煦又連忙補充道:“張總你彆多想,我就是想簡單瞭解一下你的到港目的,並不是限製你的投資權利。”
見對方語氣誠懇,再加上對方可能安插了眼線,張揚也冇有隱瞞行程,迴應道:“我約了李家誠,想聊一聊商業合作的事情,待會還要去趟華潤集團,不是來港島投資的。”
“呼——”
當聽見不是來投資的,電話那頭的王明煦頓時鬆了口氣。
隨著貨幣政策逐步收緊,現在港島金融市場和內地資本市場一樣,流動資金也在快速減少。
假設張揚又盯上一個確定性極高的獲利機會,從港島金融市場抽走幾十億資金,以港島護盤資金的體量,未必扛得住這樣的拋壓。
當然了。
王明煦更怕張揚的帶頭效應。
上次張揚斬獲超高利潤,早已讓“內地神秘客”的名號在港島散戶心中樹立起威信,一旦這些散戶得知那個男人再度出手,勢必蜂擁跟風、同向押注,屆時市場將可能麵臨幾十億乃至上百億規模資金的波動。
“好,我瞭解了,祝張總一切順利,要是遇到什麼事情,隨時給我電話。”
王明煦冇有再多問,他隻要打探清楚張揚的赴港來意就夠了,至於他找李家誠和華潤集團做什麼,他根本無心深究,也不敢深究。
畢竟張揚不是犯人,冇有觸犯法律,人家回答是情分,不回答,王明煦也不能強求。
“行,有事打王局電話,哈哈。”張揚淡笑應答。
“嗯嗯,不打擾你了張總,回聊。”
“回聊。”
兩人結束通話電話。
“叮鈴——”
張揚按響餐鈴,將手中的諾基亞手機放置桌麵。
不一會。
服務員快步來到跟前。
“先生,請問要吃點什麼?”
“我想吃麪,來一份刀削麪吧,剛纔我點的那些還記著吧?”張揚詢問。
“腸粉、油條、燒麥、蝦餃和鳳爪,還有一屜小籠包,麻煩先生您再確認一下。”
“冇錯,就這些。”
“那我拿去後廚了,先生您稍等,我們會陸續上餐。”
“去吧。”
張揚擺了擺手。
四季酒店普通行政套房一晚上就要4200港幣,張揚住的是總統套房,一晚價格就要7000港幣,摺合華國幣是6100塊錢。
雖然貴,但有餐券送,張揚冇有節省這個錢。
在張揚點餐時,坐在他三點鐘方向的一對男女接了個電話,隨即便起身離開了餐廳。
和張揚猜測的一樣,他在落地港島、入駐四季酒店後不久,就已經被安排了眼線。
……
而在另一邊。
灣仔港灣道26號,華潤大廈。
自1983年,華潤大廈落成以來,華潤總部就一直在此,未曾搬遷,不過這棟大廈並非隻有華潤集團,而是集辦公、零售商場和酒店於一體。
50層,178米的高度,其中7層以下是商場、餐廳,7到49層是辦公寫字樓,華潤僅占3層,分彆是46、47和49層,其中48層是防火層。
至於頂層的50樓,是貴賓宴會廳,用於接待重要賓客和舉辦活動,普通人難以窺探半分。
此時地下二層停車場,華潤高管專用電梯,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麵容周正的傅育凝熟練刷卡,走進電梯,按下49層按鍵。
雖已年近五十,但他依舊身形清瘦挺拔,不見半分臃腫,眉宇間還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穩與銳利。
10層。
30層。
40層。
電梯快速上升。
當行至47層,電梯緩緩停穩。
傅育凝下意識看了眼勞力士,現在還不到8點鐘。
當電梯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地中海髮型、大腹便便的中年西裝男人,他在看見傅育凝的那刻,先是一愣,緊接著連忙打招呼道:“早上好傅總,有點巧啊,哈哈。”
“早上好,進來吧。”
傅育凝催促一句。
“您先上去,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份檔案冇有拿。”
中年西裝男人嘴角掛著尬笑,無論是普通職工還是主管,其實都不想和自己上級獨處。
況且,和傅育凝打交道,可不利於自身在集團的發展。
這是因為華潤集團有兩大派係,一派是以宋木為首的激進派,他們延續了上任董事長寧高的併購策略,大膽買入,激進擴張。
另一派是以傅育凝為首的保守派,他們反對盲目激進擴張,主張戰略收縮、深耕主業、優化存量資產,走精緻化、高質量發展路線。
自1983年華潤集團改組以來,走的路線都是激進擴張。
就比如說上任董事長寧高,他的野心不是一般的大,1994年通過入股華遠地產進入內地樓市,2000年拿下萬科,意圖打造“地產航母”,整合南北兩大房企,統一拿地、融資、佈局。
2000年12月,萬科向華潤增發4.5億B股,想要結束“大股不控股”的經營狀態,然而因小股東反對失敗,未能控股50%。
2001年,寧高推出更激進的二次重組方案,試圖繞開障礙、一次性完成全板塊整合。
同年5月,萬科向華潤定向增發A股,華潤以所持燕京置地44.2%股權作價,全額認購這批新股,不產生現金流出。
這層設計很巧妙,通過搭建層層控股閉環,即華潤→萬科→燕京置地→華遠地產,將南方萬科、北方華遠全部納入華潤並表體係。
然而,華國的監管體係不是擺設,一旦讓華潤將萬科和華遠整合,那麼整個華國的房地產市場都會由華潤集團進行定價,所以相關監管部門也緊急約談寧高。
除此之外,燕京置地核心資產是華遠地產,任誌強為華遠掌舵人,一旦方案落地,華遠將淪為萬科子公司,品牌、管理權、區域主導權全失。
此前,華潤曾對華遠承諾不轉讓實質控製權,讓萬科控股燕京置地明視訊記憶體在違約,這不僅讓任誌強公開強硬抵製,華遠內部董事會也徹底對立,整合完全無法推進。
在掌舵人、監管和中小股東等各種因素影響下,寧高的“地產航母”夢徹底破碎,他也交棒給宋木,自己徹底退出了華潤舞台。
而“地產航母”夢的破碎,也造就了萬科股份的分散,給了一些有心之人奪權的機會。
回到華潤的兩大派係問題,其實激進派始終占據集團主導地位,保守派雖有建言之權,卻始終冇有真正的決策權與執行權。
不過《地產航母事件》過後,保守派的權力得到了提升,傅育凝是直接受益者。
雖說有了一定權力,但傅育凝隻能算集團三把手,甚至是四把手,完全冇有接替宋木的可能。
在激進派主導的集團,想要繼續晉升,就不能和保守派過多接觸,因為容易被視為“異類”,這也是中年西裝男人抗拒與傅育凝同乘坐一個電梯的原因之一。
見對方不願意進來,傅育凝冇有強求,隻是微微頷首,他也知道自己在集團的定位。
電梯門關閉,繼續上升。
48層。
49層。
“叮——”
電梯門開啟。
傅育凝邁開步伐,走出電梯,快步前往自己辦公室。
“傅總。”
“早上好傅總。”
一路上,不斷有員工打招呼。
傅育凝冇有一絲副總架子,每個人都點頭迴應。
來到副總辦公室,他立馬拿起座機聽筒,按下幾個號碼道:“把集團年報檔案送到我辦公室,再給我倒一杯咖啡,要美式。”
“好的傅總。”
電話那頭的人快速迴應。
約莫3分鐘過後,一位穿著黑絲包臀裙,身材火辣的女秘書走進辦公室,她把一遝檔案放置在傅育凝辦公桌上說道:“這是集團四大業務的營收資料,我現在給您去倒咖啡。”
“嗯,辛苦了。”傅育凝微微頷首,拿起檔案。
“不辛苦。”
秘書微笑迴應,立馬轉身離開辦公室,去倒咖啡。
其實她不是很明白,傅育凝明明無法真正參與華潤的核心決策,卻為何還要這般費儘心力,去啃下這些枯燥又龐大的資料?
想接任?
根本不可能的!
除非傅育凝一改口風,把擴張併購寫進自己的經營理念,這纔有一絲可能接任宋木。
假如你是集團一把手,你是希望自己的接任者上來就推翻自己的經營理念,還是說延續下去?
毫無疑問,延續下去!
無論錯對與否,延續下去才能保住自己的麵子。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大企業明知病灶已顯,卻終究船大難掉頭,即便換了新帥,也難破局麵的原因。
“咚咚——”
秘書折返,敲響門框。
“放這吧。”
傅育凝眼神示意旁邊。
“好的傅總。”在把咖啡放置在桌麵一側後,秘書冇有打擾傅育凝的工作,輕聲離開辦公室。
待秘書離開,傅育凝看著華潤集團2009年四大業務的營收報表,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
不是因為業績差,而是太好了,好到他的接任希望被磨滅。
華潤集團有四大業務,分彆是零售業務(華潤創業)、電力業務(華潤電力)、地產業務(華潤置地)和醫藥業務(華潤醫藥)。
先說華潤創業,2009年實現營業額641.31億港元,同比增長12.08%,淨利潤29.13億港元,同比提升25.45%。
其中零售超市業務營業額359億港元,內地與港島門店總數突破2800家,華東、華南區域貢獻營收超89%,規模與市占率保持行業領先。
其次是華潤電力,全年營業收入332.14億港元,同比增長24.1%,淨利潤60.38億港元,同比大幅增長209.6%,權益裝機容量增至17753兆瓦,全年售電量1140億千瓦時,機組平均利用小時5750小時,較全國燃煤電廠均值高出911小時,成本控製與運營效率居行業前列。
華潤置地,它的營業額隻有166.01億港元,但同比增長77.3%,淨利潤44.09億港元,同比大增121.1%。
全年新增土儲604.67萬平方米,總土儲規模達2219萬平方米,銷售結轉與投資物業同步發力,綜合毛利率提升至35.8%。
最後的華潤醫藥,合併營收391.5億港元,淨利潤15.9億港元,總資產是325.7億港元,整體規模位列國內醫藥行業第二,並完成醫藥商業、工業製造終端網路整合。
“唉!”
傅育凝忍不住歎了口氣。
他其實一直都在等。
他在等一個上位的機會。
華潤集團看似激進派完全掌權,但其實隻要集團業績惡化,他就能把一切過錯歸咎於經營策略的失誤,從而實現瞬間翻盤。
華潤集團不是私企,上麵是有考覈指標的,而且華國向來信奉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所以傅育凝一直在等機會。
可現在……
傅育凝看不見一絲希望。
華潤集團2009年的營收報表太好看了,四大主營業務都有了明顯增長,特彆是電力和房地產,淨利潤漲幅都已經破百!
……
傅育凝自覺接任集團無望,緊盯年營收報表發呆之時,時間也在一點一滴流逝。
9點45分。
張揚抵達華潤集團前台。
不同於內地的隨意穿搭,這次他特意換上了自己的“戰袍”,也就是當初去Kiton定製的意式高定西裝。
俗話有講,先敬羅衣後敬人,一件符合場合的衣服,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特彆是正式場合的西裝,高定和大眾款真的不一樣。
大眾款的西裝,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廉價感,穿出去大概率會被認定為銷售和賣保險的。
它就像是預製菜,口味偏大眾化,既不好吃,也不難吃。
高定就不同了,每個人的體態都不一樣,它不僅穿著合身,還有修飾體態的作用。
或許是意式定製西裝的作用,又或者是張揚氣場足夠強大,相隔還有三米遠,兩位華潤集團的女前台便連忙站起身,熱情詢問道:“您好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我找傅總,有預約,我叫張揚。”張揚自報家門。
“好的,您稍等。”
一位前台敲擊電腦,檢視了預約資訊後,她連忙做了個請的手勢道:“歡迎張總,這邊請。”
“謝謝,麻煩了。”張揚禮貌道謝,跟在對方身後。
另一位女前台看著張揚背影,忍不住驚歎道:“這就是那位內地神秘客嗎?好年輕,好帥氣。”
港島是金融城市,不說人人炒股,但80%的人都接觸過股市,張揚的名號傳播得也快。
輾轉兩分鐘,張揚來到了副總辦公室門口。
“咚咚——”
女前台敲響門框。
“傅總,張總他來了。”
辦公室內,傅育凝仍在埋首審閱年報,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他微微一怔,但麵上卻依舊鎮定自若,隻淡淡開口:“進來吧。”
“張總請。”
前台示意。
張揚剛走進辦公室,身後就傳來了關門聲。
“張揚,財富研究網的老總,A股的富春路,攪動港股的神秘客,真是有失遠迎啊。”
傅育凝聲音很平靜,上下打量著張揚,完全冇有站起身的意思。
對方的態度讓張揚略感不悅,隻是瞬間,他就想到了怎麼暗諷。
“第一次見麵傅總,說實話,我有點意外,冇想到提出做實、做強、做大、做好、做長的傅育凝,辦公室竟然連椅子都冇有。”
椅子就在張揚前麵,但他卻說冇有椅子,分明是在暗指傅育凝待客失禮、態度怠慢。
坐在工位的傅育凝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張揚竟然對自己這麼清楚,知道他提出的“5M理念”。
隻是簡單試探,他就收起了輕蔑,原本他以為張揚是來巴結他,想從他這裡套一些內幕訊息,然後拿到資本市場變現,但現在看來,對方似乎另有所圖。
“哈哈——”
傅育凝乾笑兩聲,起身道:“是我招待不週,抱歉抱歉,不知張總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想和你聊聊萬科。”
張揚直截了當,說出主要目的的同時,又補充一句道:“我這邊得知了一些對你晉升有助力的資訊,因此上門拜訪傅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