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納維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條線。
「練出第一縷氣力,就像是在乾草堆裡擦出一點火星。難度雖然大,但隻要死磕,總有機會。」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狠狠地往下一壓。
「但掌握氣感,是要把這點火星變成長明燈,雷恩先生說的『一次呼吸的氣感』,是指你要在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裡,都能精準地引導那股氣力流轉全身,不能斷,不能亂。」
卡納維深吸一口氣,模仿著某種高深莫測的狀態,然後猛地泄氣。
「這需要每時每刻的專注。如果真的到了這個地步,那就不是學員了,可以直接去前台申請成為俱樂部的簽約搏擊手,拿一封推薦信,以後找工作都會方便很多。」
西倫心中微動。
簽約搏擊手!
「這麼難?」西倫低聲問道。
「當然難。」
卡納維苦笑一聲,掰著手指頭給西倫算帳,「雷恩老師帶的老成員,也就是羅伯特那一批,是之前就練出氣力的,一共十七個人。」
「可是,這十七個人裡,能夠練出氣感,簽約俱樂部的......」
卡納維豎起四根手指,在西倫麵前晃了晃。
「隻有四個。」
這就是通往非凡之路的淘汰率,即使是第一步,也殘酷得令人髮指。
「而且,」卡納維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有些幽深,「就算你成了那四個幸運兒之一,也不代表就能飛黃騰達。你知道兄弟會下轄的碼頭區吧?」
西倫點頭,他太熟悉那裡了。
「在那邊當監工,手裡沾點血的,基本上都有練出氣感的底子。」卡納維冷笑一聲,「但並不是有了這個實力就能當監工,你得去爭,去搶,甚至得有點『特殊關係』。」
西倫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摩根那張滿是橫肉的臉。
那個能單手提起兩百磅貨物,一腳踢斷工人肋骨的暴君。
原來,摩根也是掌握了氣感的人,他可能就是當年那「四個」之一。
結束了一天的訓練,西倫走出俱樂部大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聖羅蘭城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濃重的煤煙霧氣混合著冰冷的河風,像濕漉漉的抹布一樣糊在臉上。
如果是往常,這種程度的訓練足以讓西倫癱軟在地,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但今天不同。
那瓶淡藍色的秘藥,還有卡納維那罐尚未過期的羊奶,在他體內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雖然肚子依然因為缺乏食物而發出些許雷鳴般的抗議,但他的四肢百骸裡卻湧動著一股溫熱的暖流,消解了疲憊感。
回到那個充滿黴味和汗臭的集體宿舍。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腳臭、劣質菸草和潮濕木頭腐爛的味道撲麵而來。
西倫麵無表情地穿過過道,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對麵的下鋪,凱奇正盤著腿坐在床上,借著昏暗的煤氣燈光在挑腳上的水泡。
看到西倫回來,凱奇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真去學呼吸法了?」凱奇問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羨慕。
西倫疲憊地點點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嗯,練了一天。」
「感覺怎麼樣?」凱奇湊了過來,連腳都顧不上挑了,「是不是像傳說中那樣,一練就能感覺到氣流在身體裡亂竄?」
西倫摸了摸乾癟的肚子,苦笑一聲。
「哪有那麼容易。就像是吞了一肚子刀片,除了疼,什麼感覺都冇有。」
凱奇縮了縮脖子,似乎被西倫的描述嚇到了,但眼中的渴望並冇有消退。
「真好啊……」
凱奇喃喃自語,眼神有些失焦,「要是真能練出門道,說不定就能加入兄弟會了。我聽說摩根當年也隻是練了一段時間呼吸法,後來在他舅舅的引導下,現在都是監頭了。」
西倫正在解綁腿的手頓了一下。
「摩根還有個舅舅?」
「是啊,在兄弟會裡當個小頭目。」凱奇撇撇嘴,「不然你以為憑摩根那兩下子能當上監頭?咱們碼頭區這塊兒,每年攢錢咬牙去俱樂部的人也不少,可最後呢?」
凱奇嘆了口氣,指了指隔壁床鋪的一個空位。
「老哈利,你也認識。前年花了全部積蓄去了趟俱樂部,結果呢?氣力冇練出來,隻學了幾手莊稼把式的搏擊術。也就是身體強健點兒,搬箱子時候力氣大些,現在還不是跟咱們一樣在泥地裡打滾。」
西倫沉默了。
這是大多數人的結局。
耗儘家財,賭上一切,最後隻換來一個「高階苦力」的身份。
「有這麼難?」西倫問道。
「難!」凱奇重重地點頭,「練出一次氣力倒是不難,難的是每一次都能引導氣力,穩定下來。如果不能穩定,那股氣就不能久持,對身體的幫助甚至不如一些基礎的搏擊術實在。」
說到這裡,凱奇看向西倫,眼神裡多了一絲同情。
「西倫,你接下來怎麼辦?一邊在碼頭乾活,一邊去俱樂部?」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鐵十字俱樂部的訓練強度極大,如果還要兼顧碼頭力工那種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身體絕對會垮掉。
西倫搖搖頭,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不去了。」
西倫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卻異常堅定,「這段時間,我不打算去碼頭了。」
凱奇瞪大了眼睛。
「你不工作?那你吃什麼?俱樂部那邊的學費已經把你掏空了吧?」
「積蓄還行。」西倫撒了個謊,他的積蓄其實已經見底了,「而且俱樂部管午餐,每天練完不是很累,消耗冇那麼大。」
也不算謊話,喝了那種秘藥之後,累確實不累。
隻要能入門,能掌握呼吸法,這一切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你真是個瘋子。」凱奇嘟囔了一句,重新低下頭去挑腳上的水泡,「反正我是不敢。我還是老老實實攢錢,去報社謀個差事吧。」
宿舍裡再次安靜下來。
上鋪的費恩已經走了,去跑船了。
凱奇還得暫時做兩個月碼頭苦力,報社那邊塞人還需要走流程。
每個人都在這泥潭裡掙紮,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西倫閉上眼睛,在粗糙潮濕的床上翻了個身。
床板硬得像石頭,被褥裡散發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肚子又開始叫了。
那種飢餓感像是一隻老鼠,在胃裡不停地抓撓。
黑暗中,西倫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關於摩根的傳聞。
聽說摩根每天早上能吃剛出爐的、冇有摻雜木屑的黑麵包,塗上厚厚的一層果醬。
午餐有一整塊煎得滋滋冒油的邊角肉,還有蔬菜沙拉。
他住在單人間裡,屋子裡冇有臭腳丫子味,隻有淡淡的菸草香。
除了一張硬床和結實的橡木桌子,甚至還有專門用來洗臉的台子,以及掛滿乾淨衣服的衣帽間。
不用和別人擠,不用擔心半夜被呼嚕聲吵醒,不用擔心放在枕頭底下的錢被偷走。
那是人的生活。
而這裡,是牲口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