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申報》館不遠處。
這裡是一棟中西合璧的建築,矗立在福州路與望平街的轉角處。
建築樣式很有特色,使得路過的旅人紛紛抬頭——
因為,這棟樓像一座從西洋畫卷裡長出來的夏國寶塔,下麵三層是西洋風格的樓房,底層有歐式拱券門和愛奧尼克柱式裝飾,東、南兩立麵均為西洋風格,上部還有巴洛克式山花裝飾。
而在三樓的天台上,卻拔地而起一座八角形的塔樓,飛簷翹角加葫蘆頂,塔身周圍挑出陽台,供人登高賞景。
陽光從天上照過來,塔樓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街上,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條街。
住在附近、亦或者在這塊工作的人們,都把這棟樓稱之為“小白樓”,因為寶塔外麵刷了一層白石灰。遠遠望去,就像一根白玉柱子。
有訊息人士說,這是《時報》總經理狄平子的主意,原因是他信佛,塔樓像寺廟裡的經幢,每天在塔下辦報,像是受了佛的庇佑。
三樓的總經理辦公室,狄平子站在窗前,將整條街都一覽無遺。
他今年四十二了,麵龐圓潤、留八字鬍,穿一件灰色長衫,外麵罩著黑色的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身後的桌子上,堆滿了古玩字畫,這是他的愛好。
眼神偶爾掃過《申報》館那邊,立馬變得憤憤不平。
無恥小赤佬!
作為康南海唯一的江南弟子,他在戊戌變法期間宣揚維新,失敗後流亡東洋。最後於1904年回國,在維新派的資助下創辦了《時報》,成為了保皇黨在國內的喉舌,大膽宣稱:“吾辦此報,非為革新輿論,乃欲革新代表輿論之報界。”可由於鮮明的政治屬性,讓《時報》也遭受了許多非議。
不過,《時報》倒是為夏國的報業,培養出了許多人才,以及......究極一生的死對頭!
在史家修還冇有接手《申報》時,就在《時報》報館擔任總筆,結果忽然有一天跑了,還把狄平子的愛將拐跑了。
要不是顧及到不紳士,他真會去找史家修打一架。
史家修挖陳景韓就算了,還把他在北平的“遠庸通訊”,也給花大價錢給挖走。並且連辦報的模式也照抄,《時報》搞“時評、副刊、連載名著、建立通訊網路”,《申報》也跟著有樣學樣,搞得比《時報》還要紅火。
可以說,史家修當了老闆後,壓根不存在摸著石頭過河,就差把狄平子薅禿了。
也不怪他如此憤恨,誰遇上這種狗日的商戰,誰都得記恨一輩子。
更別提,史家修的《申報》館,就在他旁邊,像是當麵ntr一樣......
“孝高!進來一下!”
狄平子轉身坐下,朝門口高喊。
門很快就被推開了。
進門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副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疊稿紙:
“咋了?”
羅孝高同樣身為“康門弟子”,而且還是康南海的嫡傳弟子,早年間留學東洋,學問淵博、文筆老辣,在報界頗有威望。
麵對狄平子,自然也不會太拘謹。
狄平子招手示意他過來坐下,舉起一份報紙問:
“你看過今天的《奇聞報》冇?”
羅孝高坐在椅子上,點點頭:
“看了,特別是那篇探訪乞丐的,雖然選題有些下九流,但寫得確實不錯。”
“說說看。”
“那篇文章,不僅僅可以看做調查報導,還可以看做是一篇控訴。最關鍵的是,這不是在報館中坐著寫出來的,冇有去深入丐幫,不可能寫出這樣的文字。”
“是啊,現在的報人、記者,能做到這個地步的,我冇見到幾個。”
狄平子感嘆道。
不知怎地,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下去。
桌上擺放的香爐,升起了寥寥青煙,很快又被熱風打散。
“孝高,你知道《奇聞報》先前乾啥的嗎?”
狄平子忽然問。
羅孝高冇怎麼思索,笑道:
“我知道,沈子實那鱉孫辦的報,最初的內容還很正經,到民國後就成馬路小報了,他倒是一點不嫌害臊。”
“那你覺得,這樣一份馬路小報,忽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背後是什麼?”
“......背後有高人?”
羅孝高給出這種隻要回答了,就不會出錯的答案。
狄平子其實也想不通,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八成就是這樣,否則哪能做出這些改變......我特地研究了《奇聞報》的變化,從聚焦底層民生到白話文、橫版版麵、政治評論,這絕不是一般人能下的決心,也不是馬路小報能做到的地步,我不信冇有人幫他.......”
“幫他的這個人,是個大才啊!”
他坐起來,灌了一口茶,咬牙切齒地說:
“史家修那個小赤佬,肯定已經動歪心思了!”
羅孝高無語地笑了:
“你還記著那檔子事呢?”
“我能不記得嘛!”
狄平子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指著申報館的方向:“那狗日的挖我的人,挖我的欄目,把我底褲都摸出來,一起帶到那邊去了!事前甚至連聲招呼都不打,把我矇在鼓裏,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定了!我恨不得跟他拚命!”
說完,他氣喘籲籲,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才勉強壓下去火氣。
“別人是摸著石頭過河,他倒好,搬著大橋過河!這小人乾的事情,你說說讓我怎麼能不氣?”
“三年了,你至於嘛!”
“三年?三十年我也記得!那小赤佬仗著跟沈子實熟,現在《奇聞報》發一篇文章,他就轉載一篇,還要假模假樣給自己立牌坊,估計這篇《丐窟見聞錄》也是!”
狄平子越說越氣,恨不得把窗戶開的大大的,給史家修罵一通,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貨有多賤。
羅孝高笑著搖搖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狄平子一拍桌子:
“他史家修轉載,我也要轉載!”
羅孝高點點頭:
“行行行,都依你。轉載就轉載,反正最近轉載《奇聞報》的報館,也不止《申報》一家。咱們就放在第二版,加個編者按,跟《申報》打打擂台,你看怎麼樣?”
狄平子的神情忽然變正經:
“不,不止是打擂台。”
“還有什麼?”
“站隊!照現在的形勢,袁項城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坐上那位置了。楊承讚那六人在北平呼風攪雨,梁飲冰發了一篇文章,已經表明態度,咱們跟康梁分了家是冇錯,但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不能糊塗。”
“明白了,因為這《奇聞報》是帶頭挑起批判的,你刊登他們的文章,比刊登《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要更明確。”
羅孝高恍然大悟。
狄平子指指他,嘴角一歪:
“所以!我不禁要轉載,我還要把《奇聞報》的記者跟評論員,統統挖到我這《時報》來!”
“你也要挖人?”
“咋了?隔壁那小癟三能乾,我不能乾?”
“你怎麼挖?”
羅孝高問出了關鍵。
狄平子略作思索,豎起兩根手指:
“一,就是單純的挖人,能挖幾個算幾個;二,連人帶報一起挖過來,併購進時報館。”
羅孝高嘴角抽抽:
“沈子實跟史家修熟,要是史家修先下手了,你怎麼辦?”
辦公室又安靜了幾秒。
狄平子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起身來回踱步:
“不行,不行啊......你說得對,我得快點下手......”
羅孝高又問:
“你下手之前,去哪找到《奇聞報》的報館。這報登了一期『讀者來信』欄目,但我可從來冇在上麵看見,沈子實留了報館地址......”
狄平子張了張嘴,冇有說話,麵色逐漸漲紅。
過了一會,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很霸道總裁地說:
“我不管,這活就交給你,三天之內,我要《奇聞報》的具體地址。”
羅孝高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行,打聽不難,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說。”
“《奇聞報》現在的風格,太過於激進了。碼頭工人、乞丐這些新聞選題,都是要得罪有權有勢的人。你要是把人挖過來,或者把報紙買下來,這些文章發在咱們《時報》上,工部局那邊怎麼交代?”
“......我自己想辦法,這個人我一定要得到......”
狄平子聲音小了不少。
這些年《時報》的風評,其實不算太好,特別是在宋教仁案件中,是極力幫袁項城說話的,直到袁項城越做越過分,纔開始轉變態度,政治立場一直在搖擺。
要不是袁項城現在演都不演,估計還會說些模稜兩可的話,這就是民族資產階級的兩麵性,可總是要選擇站隊的。
等皇帝回來了,還想發展資本主義報業?想啥呢......
“報人,乃國民之喉舌......喉舌失聲,國民則失語。”
“你去打聽地址,其他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狄平子終於下定決心。
羅孝高確定他是認真的,收起稿紙就走,到門口忽然笑著轉頭:
“那啥,我認為這事,最好還是去找一個人,問得比較快......”
“誰?”
“史家修。”
“滾!滾啊!”
......
同一條街,《新聞報》報館。
這棟樓冇《時報》那麼氣派,但也冇《申報》那麼磕磣。
《新聞報》創刊於光緒十九年,是淞滬最早的那批報紙之一。初期算是中外合資,到了光緒二十五年,才被美利堅傳教士福開森收購,聘請汪漢溪為總經理。
至今,仍由福開森控股。
雖然標榜“無黨無偏,經濟獨立”,但熟悉報界的人都知道,這份報紙在政治上並不獨立——
它反對義和團運動,也反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運動,是典型的保守派立場。
但保守歸保守,《新聞報》在經營上很有一套心得。
它首先對自己的地位很明確,針對的受眾就是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特設經濟新聞專欄,逐日刊載證券、紗布、糧食等行情及匯兌價格。在商業上的情報,是非常之靈通的,做生意想要做大,必須要訂一份,銷量上穩居全國榜首。
除此之外,它也辦了一個副刊,最開始叫《莊諧叢錄》,去年八月改名為《快活林》,主打一個娛樂消遣,其次便是社會評論,在小市民團體中受眾極廣。
可以說,《新聞報》的銷量,一半是因為繫結工商業,另一半則是副刊的功勞。
此刻,總經理汪漢溪正坐在辦公室中,手裡盤著一對木核桃,翻來覆去地看《奇聞報》。
而在他的對麵,是三十多歲的、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的嚴獨鶴,乃是《快活林》的主編,為《新聞報》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每日撰寫的副刊頭條“談話”欄目,文字上短小精悍,內容涉獵極其廣泛,上至政局時事,下至社會黑幕,深受讀者的喜愛,在淞滬報界人氣高得很。
“怎麼樣?”嚴獨鶴問道。
汪漢溪放下報紙:
“實地探訪,細節真實,有溫度,也有力度。”
“就這些?”
“文筆不算華麗,但力道足夠;思路清醒,知道寫什麼;膽量......能去乞丐堆裡待七天,敢質問租界、世道,這方麵是毋庸置疑的。”
“與我所見略同啊!”
嚴獨鶴感慨道。
汪漢溪沉默了一會兒,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獨鶴,咱們要不要也轉載這篇文章?”
嚴獨鶴抬起頭,看著他:
“汪公,您問的是轉載,還是別的?”
汪漢溪指指他,笑了:
“你這個人,太聰明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瞅了幾眼同行的報館,說:
“別的報紙都在轉載,《申報》轉載了,《時報》肯定也會跟。咱們《新聞報》如果不轉載,就顯得太保守了。但如果轉載,華界、租界那邊會有想法。”
嚴獨鶴冇有說話,陷入了思索。
“還有一個事......”
汪漢溪轉過身來:“你有冇有想過,把《奇聞報》的人挖過來?”
嚴獨鶴愣了一下:
“挖過來?放到《快活林》?這不屈才了嘛!”
“也可以放到新聞部,這幾人能寫政治評論,也能寫民生調查,這樣的筆桿子,不多見。”
“汪公,可我看,這像是一個人寫的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不敢確定。這個假設實在聳人聽聞,要是一個人能乾這麼多事,咱們不如找根繩子,集體吊死在望平街。”
汪漢溪笑著搖搖頭。
嚴獨鶴憋了一會兒,說:
“不管是幾個人,《奇聞報》的文章風格激進是不假的,選題要麼抨擊政界,要麼揭社會的傷疤。咱們的自我標榜是一回事,但咱們的受眾就決定了,政治上不能太激進,否則經濟上就有可能不保......這樣做,福開森先生那邊,能同意嗎?”
“還有,袁項城想要稱帝,籌安會已經成立了,形勢越來越緊張。現在寫這些東西,風險太大了。《新聞報》家大業大,經不起折騰。”
汪漢溪摸摸鬍鬚,問:
“那你的意思是,不轉?”
嚴獨鶴搖搖頭:
“非也,再等等看。”
“等什麼?”
“等人。”
嚴獨鶴解釋道:
“看看《申報》和《時報》轉載之後,租界當局有冇有什麼反應,冇反應咱們再跟上也不遲。”
汪漢溪點點頭,將核桃放在桌上,有些疑慮:
“可這樣,會不會有些太晚了?萬一被史家修那混蛋,或者狄平子那鱉孫搶先了,咱們不就虧死了!”
還在惦記著挖人。
嚴獨鶴笑著安慰:
“這個世道變化快,皇帝被打倒冇幾年,這不,又有人要當皇帝了。未來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