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爭開頭寫得很慢,但握住水筆的手,明顯能看出有些發抖。
他有些憤怒,又有些難過。
憤怒是因為,想到了遭受的白眼,想到這段時間的生活。
難過是因為,看到了街上的白眼,體會過什麼叫豬狗不如。
【一、這裡冇有“人”,隻有“活物”】
【你若以為乞丐都是哀哀求告的可憐人,便錯了。走進棚區,一股混雜著屎尿、垃圾和瘟疫的惡臭,能嗆得人背過氣去。地上冇有路,隻有臭水和爛泥。人就在泥裡坐,在爛草裡睡。一個三十來歲的乞兒,腿爛了碗大個瘡,蒼蠅圍著嗡嗡轉,他就呆呆看著,不哭也不鬨。問他話,隻搖頭。帶我的丐頭說:“痛麻了,也餓麻了。”】
【麻,是這裡最常見的狀態。飢餓、病痛、嚴寒......都能讓人“麻”掉。這幾日溫度高,一夜之間,這片棚子裡就熱“挺”了一個。天亮了,活著的乞兒們,將他拖到遠處亂墳崗,草蓆一卷,萬事皆休。冇人哭,也冇人問。他們的命,比野狗還賤。野狗搶食,還會呲牙,這裡的許多人,連呲牙的力氣都冇了。】
沈子實看到林忘爭寫完這些,詫異地瞪大眼睛。
他難以想像,自己的侄子,這些天,究竟看到了、經歷了什麼,才能寫出這樣的文字。
【二、“爺叔”與規矩:一張無形的吸血網】
【但你若以為這裡全是一盤散沙,任人宰割,那也錯了。這裡等級森嚴,規矩比衙門還大。最上頭是“當家”或“爺叔”,下麵有“扇子”“拳頭”,再往下是各路“小丐頭”,最底層的纔是我們這些“苦丐”。】
【我跟著的這位“小丐頭”,住在棚區唯一一間有瓦片的房裡,穿著半舊的麻衣。他平日裡極少上街,自有人“孝敬”。聽他說,淞滬的乞丐,分“範”“李”“郭”等諸門,各門又按籍貫、手段細分。我混入的這“幫”,多是江北、山東逃荒來的。“爺叔”劃了地盤,這幾條街的店鋪、裡弄,便是我們的“飯碗”。為了保住飯碗,要經常跟其他幫打架。】
【每日的“規矩”鐵板一塊:清晨“出工”,由丐頭指定的領隊帶到地盤。討來的銅子兒、殘飯,傍晚回來要“交櫃”,全數上繳到“丐頭”那裡。他抽走至少六成,謂之“規矩錢”,六成中的三成還要上繳。最後分到我們手裡的,勉強夠買幾個黑麪饃,或一丁點兒煙土。敢藏私?那叫“犯塊”,輕則一頓“紮餛飩”,重則“鏟地皮”或“放黃狗”。】
【“丐頭”不白當。他的“生意”分內外,對內是“家法”,對外是“外交”。店鋪新開、紅白喜事,他得去“道賀”,收一份“平安錢”,保你門前清靜。若有不懂事的“散丐”或別幫乞丐來搶地盤鬨事,他的拳頭便去“管教”。租界的巡捕、華界的警察來了,他也能上前“說和”,塞上“煙水錢”,事情便了。你看,這便是一張從最底層直通“體麵世界”的網,藏在光鮮淞滬的肚皮底下,有自己的權力,自己的規矩,自己的活法。】
沈子實在淞滬混了這麼多年,才知道原來丐幫還有這麼多規矩。
可以想像的是,林忘爭為了弄到這些情報,遭了什麼樣的罪。
也隻有這樣的人,才配稱之為記者。
【三、“活法”是什麼?是把人變成鬼的學問】
【活法就是變著法子,把自己變成非人,去討一口活命糧。這裡頭學問深,分工細。】
【訴冤黨:專練“哭功”。抱著死孩子在富人家門口或店鋪前,能哭得肝腸寸斷,唱出成套的悲慘身世。銅板一到手,眼淚秒收,麵無表情地走向下一家,這叫“打槍”。】
【賣藝黨:算是“技術流”。吞鐵球、吞寶劍、胸口碎大石,叫“排街”。在這行鑽研深的乞兒,能把胳膊反擰到背後,看得人頭皮發麻,這叫“揉攢”。練這“卸索”功夫,就為一天能多討幾個銅子。還有“鑽格子”“耍赤膊”等,各有名目。】
【殘疾黨:人最多,也最慘,分“真殘”與“假殘”。】
【那些“真殘”的乞兒,多是“採生折割”的產物——乞兒被拐來,由“丐頭”或專門的人販子“加工”;用煙燻瞎眼是“招子”,折斷手腳是“折枝”,渾身膿瘡叫“造廢物”。他們就是活的乞討工具,痛苦是他們唯一的“本錢”,以吸引路人的眼球。萬一某天討不到錢,便又要少掉某處,這就是他們的宿命。】
【“假殘”則是裝的,每日被人抬到鬨市口,一到晚上,便腿腳利索地起身離開,哪有一點癱瘓的樣子?不裝“披街”,誰給錢?真癱的,早“倒臥”了。還有“畫花”“掛燈”等多種花樣。】
【此外,還有“強索黨”“撒屑黨”“觀音黨”等等,不一而足,一晚上都說不完。每個行當都有訣竅,有地盤,不能越界,否則便是“搶飯”,要受家法。】
“原來有這麼多門道。”
沈子實對於丐幫內的門道,表示大受震撼。
林忘爭停筆思考了一會,搖頭解釋:
“多得很呢,何止這些門道,那些靠討飯為生的散丐,多會加入幫派,徹底把自己變成鬼。”
沈子實嘆了口氣:
“你受苦了。”
林忘爭搖搖頭:
“不算什麼,記者的本分罷了。”
說完,他繼續寫。
【四、希望是什麼?是煙泡,是泥菩薩。】
【每晚棚子角落裡,總有人湊著豆大的煙燈,吞雲吐霧。討來的錢,變成了一縷青煙。他們說,醉了,就不冷了、不餓了,也不想家人了。現實是地獄,煙泡裡或許有片刻天堂。這“靠死”的花費,占了他們微薄收入的全部。】
【還有人拜菩薩、拜關公,拜一切聽說能保佑發財的神佛。破棚裡,用泥捏個像,每日磕頭。求什麼呢?求明天能多討兩個銅板,求別生病,求“丐頭”下手輕點。信仰在這裡,是最虛幻的麻藥。】
【五、到第七日,我離開了。】
【我冇有要我討來的銅板,渾身都是跳蚤、蚊蟲咬的包,肚子裡裝滿了發餿的粥,腦子裡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景象。我回到報社吃了一碗陽春麵,但我知道,我靈魂的某個部分,永遠留在了那個惡臭的泥潭裡。】
【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老爺太太們灑幾滴同情的淚,施捨幾個零錢。那冇用的,明天,乞丐隻會更多。因為製造乞丐的機器,正在全速開動。江淮的水災、山東的兵禍、湘鄂的匪患......】
【正把一船一船的人,像倒垃圾一樣倒進淞滬。碼頭卸下貨物,也卸下無數破碎的人生。工廠要壯工,不要老弱;碼頭要苦力,不要病殘;賭場要銀元,不要窮鬼。那些被擠下來的人,能去哪?隻能滑進這最深的陰溝,被那張早已張開的、名為“丐幫”的網撈住,吸乾最後一點血肉,然後變成“爺叔”手裡的核桃,或者街邊一具“倒臥”。】
【殖民者的巡捕,隻管租界馬路光鮮;華界的警察,隻知收“規費”撈油水;衙門的大人,忙著“君主”的宏論。試問,誰可曾低下過頭,看看自己腳下這座城市的膿瘡?那膿瘡裡,執行著一套比地上世界更**、更殘酷的規矩和活法。】
【本報記者:風聲】
洗完最後一個字,林忘爭把筆丟下,靠在椅背上,已經精疲力儘。
沈子實走來,想拿著稿紙看一遍,手卻被忽然握住。
林忘爭搖搖頭:
“我還要加段話,等等。”
沈子實乖乖挪開手,給林忘爭重新研了墨,將紙筆擺好。
林忘爭雙眼通紅,血絲似牆角蛛網,已經搖搖欲墜,咬著牙,繼續寫:
【編者按:】
【乞兒們知道什麼叫底層,什麼叫被殖民者、軍閥、地主、買辦、文丐、爺叔......所有有頭有臉、有槍有棍、有刀有筆的力量,一起擠到腐臭的陰溝裡去。他們與世界上所有工廠的奴隸、礦洞的骸骨、種植園裡的枯骨一樣,遭受著同樣的沉淪,卻看不到任何出路。】
【他們日復一日地在街頭腐爛,靠著宗教與大煙麻痹自己,直到在某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一頭栽倒在某個巷口,成為巡捕房登記簿上一個冰冷的數字,然後被世界徹底遺忘。】
【如今,時局動盪、共治欲墜,乞兒們愈發多了。是等某位當代武訓開粥棚?還是等洋人慈善家來拍照施捨?以本報之見,若這製造乞丐、滋養爺叔、縱容採生折割的世道一天不變,慈善家們施捨得再多,也不過是往無底深淵裡,扔幾顆聽不見迴響的石子,甚至成了那張吸血網上,又一絲牢固的線,淪為某種可笑的生意經。】
【這,便是某些帝製鼓手的基石,便是所謂國際都市華美袍子下,最真實的裡子。請問,看得下去麼?】
林忘爭緩緩把筆放下,手肘撐住桌子,捂住臉使勁揉了揉。
寫完了!
也意味著,這幾日的罪,終於有了成果。
隻是,還有數萬人,仍舊在遭這個罪。
報人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沈子實確定冇有再提筆的動作,便急忙拿起稿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拿著稿紙的手微微顫抖:
“你這不是社論,是檄文、是控訴。”
“是代你見到的那群乞丐,發出控訴。”
林忘爭放下手,扯了扯頭髮,聲音沙啞地回答:
“叔,現在標榜什麼公正,標榜什麼客觀的話,我聽得實在太多太多,那些個報人、那些個文人,哪些不是這麼說的?可在實際上,這個充當袁黨的喉舌,那個充當袁黨的智囊。”
“言行不一反而顯得虛偽,不如就光明正大的承認立場,替那些隨處可見的,卻無法發出聲音的人,發出這些質問、這些控訴。”
沈子實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你說的對,或許,隻有像你這樣,一心當民眾喉舌的報人,離公正才更近一些......”
他將稿紙輕輕放在桌上,拍了拍林忘爭的肩膀,望向窗外的景色。
看日頭,現在估計已經下午兩、三點了,正是熱的時候,遠處黃浦江邊,那些打著赤膊的工人,還在揮灑著汗水。
“我年輕時寫過很多文章,但我從來冇有寫過這樣的東西。”
“文人以接近下九流為恥,我冇見過誰,願意像你這樣,把自己扔進泥潭中,親身的去看、去聽、去感受。”
“換而言之,也隻有你這樣去做,才能寫出這種文章。”
沈子實看著林忘爭亂糟糟的頭頂,十分認真:“忘爭,你做的這些事情,有意義,確實有意義。你爹要是在天有靈,一定會很高興。”
林忘爭點點頭,沉聲道:
“叔,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認識了一個丐頭,管著跑馬場那邊一塊,手下有好幾十號人,而且規模還在擴大。此外,他跟兩邊的租界都有關係,能打聽到很多訊息。”
“你是說?”
沈子實明白林忘爭想說什麼。
林忘爭也冇賣關子:
“確實是這個想法,咱們需要情報網,咱們也需要自己的力量,否則不堪一擊。”
“薛大可不會善罷甘休的,袁黨的人遲早會找到我們。到時候,我們需要有人幫我們看風、報信、打掩護。”
“可咱們的報紙既然為民請命,那麼依靠的便不能是資本家、不能是軍閥。我們要靠碼頭工人、街上的乞丐、拉黃包車的車伕、做工的工人......要整合這些人,我們才能紮住根。”
沈子實知道這個關竅,但有些猶豫: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你說的丐頭,不是什麼善茬。”
林忘爭很認真地說:
“但他也不是什麼壞人,不是麼?”
“在這個世道裡,能活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他帶著幾十號人活下來,靠心慈手軟冇有用。但他對那些乞丐,也不是完全冇有感情,這就是他的兩麵性。”
“他發現了我是記者,還願意讓我留下來,跟我說了很多東西。我今天走的時候,他說想早點看到,想讓外麵的人看看,淞滬不隻有燈火通明的外灘,還有他們這種社會渣滓。”
“再者說,這世道好壞誰來界定?在袁黨眼中,我們也不是什麼好人。像薛大可這種傢夥,纔是真正的惡。”
一陣風吹得進來,吹得桌上的稿紙嘩啦嘩啦響。
沈子實將稿紙壓好,說:
“去洗個澡,睡一覺吧,剩下的我來想辦法。睡醒了,我給你些錢,你去幫幫最近接觸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