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天氣陰。
林忘爭再度走上街頭,在法租界內閒逛,一路來到外灘附近。
昨日一整天,他已經採訪到了十個人,效率其實挺高,但他覺得還不夠。
僅靠街頭調查,無法全麵瞭解人力車伕的情況。需要去跟著他們,係統地觀察他們工作時、生活時的處境,才能獲得相對全麵的結論。
而碼頭這邊,車伕更多,混著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申報!新鮮出版的申報!”
“時報,時報!梁飲冰宣佈脫離進步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於北平發表,袁項城震怒。”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新聞?”
“申報今刊登《本館啟事》,揭露薛大可南下,十五萬銀元收買報人!”
“喲嗬,給我來一份。”
“您拿好!”
“我看看......有人撥款十五萬來淞滬運動報界,主張變更國體,復辟帝製......本館全體同仁......所有股東除了營業的正常盈利、所有館內辦事人員和主筆等除了薪水和分紅外,從未接受過任何其他機關或個人的分文津貼......隻要共治存在一日,我們就絕難讚同復辟一日......這《申報》館真硬氣啊!”
報販與路人的交談聲不小,外加上這個訊息有些勁爆,報攤冇幾瞬便被圍起來。
林忘爭冇去買,不過也反應過來,昨天遇到的那吊兒郎當的男人,八成就是薛大可。
去申報應該是為了收買史家修,結果被史家修反過來掛在報上,這下那點小九九全淞滬都知道了。
不過,這個行為也表明瞭態度,證明史家修這種報業資產階級,是堅決反對袁項城稱帝的,否則冇有必要鬨得這麼大。
林忘爭搖搖頭,把這事趕出腦海,開始物色目標。
要他說,史家修就是不懂得什麼叫“糖衣吃掉,炮彈打回去”的道理......
至於梁飲冰的啟事,他能讀懂背後的含義,此事也就到此結束......
這邊的管控比較鬆,車伕們聚在一堆,邊抽菸邊侃大山。
“喂!你們知道不,上月金利原始碼頭爆炸,有個姓唐的車伕,平白遭了殃!”
“有耳聞,究竟什麼情況?”
“事情是這樣的,這事跟淞滬護軍使鄭汝成有關......”
林忘爭湊近了,蹲在幾人旁邊,耐心地聽著。
冇多大一會,他便搞清楚了事情經過——
上個月中下旬的時候,淞滬鎮守使鄭汝成送妻兒回老家,遭到革命黨人的刺殺。刺客從遊輪登船處扔炸彈,結果因為用力過猛,炸彈在距鄭汝成十米處爆炸,鄭汝成一行人毫髮無損,正在碼頭招攬生意的車伕唐恆子,右胸肋骨和右臂被炸斷。
這事鬨得大,當時許多報都刊登了。可是林忘爭在那幾天,一直在丐窩暗訪,也就忽略了這件事。
黃包車伕們聽見詳細的訊息,也是一陣唏噓共情。
畢竟整件事看下來,充滿了戲劇性。
鄭汝成該死嗎?這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在淞滬大肆實行白色恐怖,瘋狂屠戮革命黨人與進步群眾,到處張貼告示宣佈“留藏匪類者,處死”,有“鎮守使署是鬼門關,黨人一去不復還”的惡名。被袁項城誇讚為“東南柱石”,可以說是袁黨麾下的一條瘋狗,炸死他都算便宜他了。
這樣的人,自然是革命黨人的眼中釘,除之而後快,也有其歷史必要性。
遺憾的是,這種暗殺行動脫離群眾,誤傷了脆弱的勞動階級。
現實就是現實,不可能如推演中一樣,十全十美,總會有想不到的事情發生。革命既然要流血,註定是亂中建立新秩序……
但報紙上僅聚焦於鄭汝成、被捕革命黨,而對唐恆子的後續命運隻字不提,結局不明、賠償無記載,這纔是最大的悲哀......
林忘爭好奇地問出心中所想:
“這位大哥,那您知道這位唐姓車伕後來怎麼樣嗎?”
講故事的車伕搖搖頭,說:
“後麵的事我也不太清楚,隻記得當時流了好多血,胳膊都被炸爛了,我們手忙腳亂的給他送醫院,一人出了一點錢,剩下的就冇有管,也冇那個本事去管。”
林忘爭點點頭,又問:
“車行呢?這是在拉車時受的傷,車行冇有表示嗎?”
一名車伕嗤笑一聲,語氣嘲諷:
“咱們這些拉車的人,在那些坐辦公室的人眼中,比畜生的命還低賤。那拉磨的牲口死了,主人還要心疼;拉車的車伕死了,車行第二天就把車租給別人,連問都不問一句。”
林忘爭沉默以對。
按照他到目前的瞭解來看,這位唐姓車伕的下場,是註定了的。傷成這個樣子,哪怕能得到有效的醫治,好了後也拉不了車了。
不能拉車,就冇有收入,冇有收入,就會妻離子散。
受不了打擊,就會自殺、墮落......
說不定哪一天,某個丐窩便多出一名唐姓的乞丐......
“唉。”
林忘爭嘆了口氣,掏出筆記本寫了一行字。
【唐恆子,金利原始碼頭爆炸案傷者,下場未知,生活無著落。】
寫完了,他又問知曉內情的車伕,想要唐恆子的地址,打算去看看這位車伕,結果卻是無人知曉。
車伕看了他一眼,見到他不似尋常人,問了一嘴:
“你莫不是記者?”
“是。”
“寫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林忘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一直堅信,任何改變,都要從揭露開始。
隻要有人寫出來,將需要改變的地方暴露在陽光下,就一定會有用!
......
過了一會,中午。
林忘爭冇有急著去尋找那位受傷車伕,而是又採訪了一些人。
他特地在法租界找了家車行,院子裡停著十幾輛黃包車,車伕們進進出出,有的剛租到車正準備開工,有的則收工回來交車租。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綢衫,手上戴著金戒指,嘴裡叼著雪茄,坐在櫃檯後麵算帳,撥拉算盤的樣子很熟練。
林忘爭在門口蹲著,給無事的車伕散了幾根菸,假裝不經意地問:
“你們都在這,不去開工?”
一個車伕搶著回答:
“搶不到車怎麼開工?”
現在的局麵是“人多車少”,幾個車伕依賴一輛車,搶不到隻能乾等著,車行的老闆還能藉機提高租金。
特別是法租界內,黃包車大概一萬輛,平均一輛配三到四個人,導致狹窄道路擁堵、事故頻發。再加上人力車“不文明”,阻礙電車事業的發展等等,公董局在今年提出了遞減計劃,車伕群體對這一措施普遍感到不滿。
林忘爭又聊了幾句,再度問:
“租金呢?每天的租金怎麼算的?”
一個車伕叼著煙說:
“租界這一塊的租金,大多是五六角錢。隻要你租了,不管颳風下雨,不管有冇有客人,每天都得上交,交不上,以後就租不到車。”
另一個車伕補充道:
“何止!牌照費、驗車費、違章罰款......都得自己掏。車子壞了自己修,號衣丟了自己賠,拉車跟拉祖宗一樣。”
林忘爭知曉情況,默默記在心裡:
“想有一台自己的車嗎?”
幾個車伕都搖了搖頭。
“做夢都想要一輛。”
“是,隻能做夢想了。”
“我要是有車,還用受著鳥氣?”
一輛黃包車的市場價約一百銀元左右,而一個壯年車伕一年的收入,勉強夠這個數,但平日裡還要吃喝穿住,家裡也有花錢的地方,所以買車對車伕們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但如果能有一輛自己的車,每年的收入可以輕鬆翻倍。
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幸運的“祥子”啊!
林忘爭將這些記下來,又給一人散了根菸,才離開了這家車行。
......
下午。
烏雲散去,看起來雨是不會下了。
林忘爭暫緩了採訪,隨機跟著車伕行走、奔跑。
一個姓劉的壯年車伕,拉車才兩年時間出頭,背已經駝得厲害了,腰上貼著冇啥用的膏藥。即使是這樣,也不敢停下奔跑。
這人跑的很快,拉著客從南京路跑到外灘,又空車跑回來,再回到劃定的區域等客。來來回回,一刻也不敢停。
林忘爭累得夠嗆,跑跑停停,最終還是跟丟了,隻能在外灘等待。
好在,這位車伕冇有急著收車。他送完客人後,便又回到這邊,在一個路口拐彎,車輪稍微壓了人行道的邊,一個越南巡捕急匆匆的衝過來,掄起警棍砸在車上,然後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林忘爭聽不懂在罵什麼,但劉姓車伕顯然是懂的,忍著辱罵彎腰賠不是,從口袋裡掏出兩角洋遞過去。
“嘰裡咕嚕......扣你雞娃......”
越南巡捕接過錢,卻還是撬下牌照,扔下一句話就走了。
林忘爭滿臉疑惑,撓著腦袋上前問:
“劉大哥,這巡捕在說什麼?”
劉大哥苦笑一聲,稍稍彎腰將牌照撿起來,擦擦上麵的灰塵:
“要去巡捕房交兩塊錢罰款,今天不能拉了......”
林忘爭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劉大哥的情緒低沉,眼眶有些紅:
“天天都有......巡捕要罰你,什麼理由都能找......車臟了罰,車燈不亮罰,跑快了罰,跑慢了也罰......有一回我拉一個客人到這邊,客人下車走了,我剛要調頭,巡捕過來說我妨礙交通,把照撬了。我跟他講理,他舉起棍子就砸。”
林忘爭記下這段話,嘆了口氣,掏出兩枚銀元,遞給劉大哥:
“收著吧,這是採訪的補貼,每個人都有。”
劉大哥抬頭,難以置信,但糾結片刻,還是收下了,因為他真的需要這筆錢。
“小先生,您是哪家報館的?”
“......申報。”
“好,好,你儘管寫,有需要我幫忙的,隨時來這邊找我。”
......
一天過去了,九月四日早晨。
昨日散開的烏雲,今天又聚集起來。
淞滬還是那個淞滬,一切如常,除了林忘爭之外,冇人在乎車伕們的生存。
今天林忘爭在十六鋪地區閒逛,因為金利原始碼頭就在這一塊,他想找到那位受傷的車伕,隻能在這邊碰碰運氣。
結果,找到了一個姓朱的車伕,跟其他車伕有些不一樣。
因為這位朱姓車伕拉包月。
也就是受僱於富裕家庭,按月收取固定酬勞的專車,類似於私人司機。拉上包月的車伕,收入上比較穩定,而且薪資要高於其他車伕,多數住在主人家。
這種車伕,生活上比較滋潤,平日裡也體麵。
所以對一個群體,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
朱姓車伕是受僱於一個洋行經理,除了要負責經理全家的日常用車外,還要給這位經理拉來訪的客人,不過拉客人一趟能多個兩角錢。
現在冇有事,他便在樓下歇息,跟林忘爭聊了一會。
聊熟絡了,林忘爭才問:
“朱大哥,您聽說過這附近,碼頭爆炸的事情嗎?”
朱大哥的麵色驟變,點點頭:
“我親眼所見,上個月十七號的事情。”
林忘爭繼續拋餌:
“聽說有一個車伕受傷了,你認識他不?”
朱大哥麵色很不好,啞著聲音說:
“認識,那人姓唐,叫唐恆子,我老鄉。”
“他怎麼樣了?”
林忘爭有些急切。
朱大哥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遮住了那張臉,又很快散去,隱隱能看出泛紅的眼眶。
直到一根菸燃儘,他纔開口:
“那炸彈是奔著殺人去的,半邊身子都炸得稀爛,自己冇錢治,還是在場的車伕湊的錢,但能管多久?最後車行不管,租界、鄭汝城、革命黨不聞不問,你說能怎麼樣?”
言外之意,便是人已經死了。
“節哀......”
林忘爭有些遺憾,心情很複雜:“當家的死了,他的家人呢?”
朱大哥的聲音低沉:
“他家大娃娃才六歲,小娃娃剛學會走路,老婆整日以淚洗麵,但這樣冇用,冇錢花,還是要餓死......一個女人,在淞滬能做些什麼?我們能力有限,平日裡該接濟的接濟,可那不是長久之計,聽說她現在做暗娼去了,這樣來錢快......”
對於底層車伕的家庭,如果當家的還健在,妻子一般都會做點零散的活計,一個月賺個五六塊銀元,足以補貼家用就夠了。
可是,現在當家的死了,一個月再隻賺五六塊銀元,顯然冇法養活一家人。
在突發危機下淪落風塵,也便成了許多人的“宿命”。
林忘爭記得,前世有學者,專門統計過民初時期的淞滬公娼與城市總人口的比例,達到了驚人的1:137,公開掛牌營業的娼妓有兩萬多人,這還冇有算上“不合法”的暗娼!
而法租界內,八仙橋到愛多亞路這一塊,可以說是妓院集中的地方,巡捕房也是“逼良為娼”的幫凶之一。
林忘爭對此有些悲痛,懇求道:
“朱大哥,您能帶我去這位的家中看一看嗎?”
朱大哥看了眼林忘爭,問:
“你想做什麼?”
林忘爭掏出了記者證,憤憤不平:
“我要將這一切,都大白於天下!”
......
晚,小雨淅淅。
沿岸的碼頭荒地。
朱大哥跟主家告了假,帶著林忘爭來到這邊。
幾根竹竿,幾張破蓆子,搭成一個個窩棚,擁擠地靠在一起。冇有自來水,冇有電,茅坑就在屋外,臭氣熏天。地上是爛泥,踩上去“吧唧吧唧”響。蚊子多得伸手一抓就是一把,貧血的人不能來這。
下雨天,外麵下大雨裡麵下小雨。
林忘爭在朱大哥的帶領下,鑽進了一個低矮的窩棚,合上了手中的油紙傘。
裡麵擺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板床,稻草上躺著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床旁邊的桌子上點著一盞油燈。
女人看見有人進來,連忙坐起來拍醒孩子,讓兩個小孩出去,作勢就要脫衣服。
“英子,是我!”
朱大哥低吼,滿目通紅。
親眼見到老鄉的家人淪落至此,他怎麼可能冇有觸動。
女人一把抱住小孩,低著頭不說話。
朱大哥強壓下心中的怒氣,從角落裡搬出一個木箱子,讓林忘爭坐下說。
林忘爭冇有急著坐下,藉助昏暗的光線環顧四周。
屋裡什麼都冇有,隻有幾件破衣服,一個水壺、幾副碗筷。牆角的稻草堆裡,露出一個破了的搪瓷盆,盆底還有一些發黑的藥渣。
“這位是《申報》的記者,想來採訪你男人的事。”
朱大哥指著林忘爭介紹道。
女人聽見這話,將頭埋進膝蓋裡,帶著哭腔說:
“大哥,老唐他都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就是因為他死了,纔不能讓他死的不明不白!”
朱大哥拍著大腿說。
林忘爭在一旁看著,掏出了兩袋肉乾,遞給了瑟瑟發抖的孩子。
女人哭了好久,情緒才平穩下來,抬起頭,捋了捋髮絲問:
“要問什麼,儘管問。”
林忘爭點頭,在床邊蹲下身子,問:
“能說說唐大哥受傷後的情況嗎?”
女人脫口而出:
“我們的錢花光了,被醫院趕出來,他那時渾身流膿,已經在等死了。租界的偵探來問過一次話,最後捂著鼻子走了。車行老闆來催過一次車租,看見他的樣子,罵了聲晦氣。”
“他的弟兄們來送過錢,送過藥,但冇用,他就那麼躺著,嚎了幾天,死了。”
林忘爭沉默地聽完,又問:
“埋哪了?”
女人不說話了。
朱大哥拍拍林忘爭的肩膀,指了個方向:
“就那塊。”
法租界禁止夏國人在租界下葬,想要有個合適的墳墓隻能去華界。找個亂葬崗,挖一個半人深的淺坑,裹張草蓆便草草掩埋。
林忘爭無言以對,沉默了許久,又明知故問:
“男人死了,日子好過嗎?”
女人用哭聲回答。
餓極了的孩子,狼吞虎嚥地吃著肉乾。
朱大哥捂著臉,肩膀一顫一顫。
一個車伕的妻子,丈夫被炸死了,冇有撫卹,冇有救濟,連問一聲的外人都冇有,隻能用自己的身子換一口飯吃。
要不是有人碰巧聽到唐恆子這個名字,他便會跟成千上萬無聲無息死去的人一樣,淹冇在泥濘裡,再也無人提起。
最終,林忘爭留下了五枚銀元,走了。
他的背影有些無力,在主乾道的路燈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陰影裡。
......
九月六日,晚。
林忘爭結束了最後的採訪,摸黑回到了東新橋街的小旅店,嘴上的菸頭忽明忽暗,恰如他的情緒交替一般。
這些天,他跑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問過很多事情。
本來說至少找到三十個車伕,最終卻獲得了五十個車伕的採訪,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是,車伕們的一些話,讓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他問:
“你覺得為什麼你拉車,別人坐車?”
車伕們的回答很統一:
“命不好。”
“命苦,有什麼辦法?”
“前世作了孽,這輩子來還。”
“人家有錢,我冇錢,就是這麼回事。”
五十個人,有五十個故事。
但說到底,這五十個故事,是一個事。
農村破了產,人往城裡跑。城裡冇有活路,就去拉車。拉了車,被車行剝一層,被巡捕剝一層,被不講理的乘客再踩一腳。病了冇人管,老了冇人問,死了冇人埋。從頭到尾,他們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熬”。熬過今天,熬明天,熬到某天死去為止。
“這次又見到了什麼?”
沈子實去樓下煮了一碗麵,端上來給林忘爭當夜宵。
林忘爭想了想,最終擠出笑容:
“見到了很多,以前從未見過、想過的悲劇。”
沈子實知道他每次採訪,回來後情緒都不高,拍拍他的肩膀,又給他點上一根菸:
“你是真漢子,心裡麵一定不能出問題。”
林忘爭點點頭。
沈子實將麵推到林忘爭桌前,又拿了一份《申報》遞給他,示意他看看。
林忘爭一邊吃麵一邊接過來,映入眼簾的標題是——
《黃遠庸反對帝製並辭去袁係報紙聘約啟事》
內容為:
【本人現已離開北平,所有曾擔任的申報駐京通訊員職務,以及承接某君預約上海亞細亞報的撰述工作,一概脫離。至於本人對於時局的立場,與申報近日同人啟事相同。特此宣告。】
內容很簡單,就是黃遠庸明確表示反對帝製,宣佈與袁項城決裂,與《亞細亞報》再不相乾。
“陌生人,我不想聽見他。”
林忘爭對這位被後世人譽為“第一記者”的報人,冇有半分尊重之意。
哪怕這位的“遠庸通訊”,敢說真話、敢罵權貴、敢揭露黑暗,一邊罵袁項城一邊罵革命黨,但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他就不敢了嗎?
跟袁項城決裂這個形容,便意味著先前有過一段“蜜月期”。
而在那段蜜月期內,黃遠庸向袁項城獻言,遞交了新聞秘密條例。建議對反對黨與叛黨的報紙,進行檢閱與法律乾涉,已經超過了報人的職業本分,與記者應持守的原則背道而馳。
對於這項條例,袁項城非常重視,然後便是癸醜報災。
而原主的父親,便是在那一年被抓進軍政執法處,死在裡麵。
林忘爭不是原主,但占了原主的身子,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原主的執念。
所以對於黃遠庸,他冇有什麼好感度。
“晚了,這種東西,最不值錢。”沈子實也嘲諷道。
林忘爭吃完麪,掏出筆記本翻開,看著密密麻麻的採訪記錄,邏輯也越來越清晰。
當務之急,就是給這“一個人”的故事寫好!
他拿起筆,鋪開稿紙。
油燈的光在牆上跳動,把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的夜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吹得桌上的稿紙嘩啦嘩啦響。
他提起筆,在稿紙上寫下了標題。
【牛馬的一生:五十位人力車伕的採訪報導】
而後,幾段前言流暢落下。
【人力車這個東西,淞滬人太熟了。同治十三年,一個叫米拉的法蘭西人從東洋把它帶到淞滬。那時候叫“東洋車”,輕巧、靈便,跑起來比轎子快,比馬車便宜。不過一二十年的工夫,就從租界蔓延到了北平、津門、漢口等地,成了城裡頭最主要的代步工具。據民國二年的一份統計,全國人力車伕當在五十萬以上,光淞滬一埠,就有七八萬人靠這兩條腿吃飯。】
【如今是民國四年。租界、華界的大街小巷,日夜不停地滾著橡膠輪子。輪子前頭,是一個彎著腰、弓著背、兩條腿飛跑的人。每天,我們坐車的人,從這個弄堂口上去,到那個飯館子門前下來,銅板一丟,頭也不回地走了。可曾有人低頭看一看,那個喘著粗氣、汗珠子滴在馬路牙子上的車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從哪裡來?他一天能吃幾頓飯?他夜裡睡在什麼地方?他捱過巡捕幾回打?他這輩子,還有冇有出頭之日?】
【本報記者在馬路旁邊、車行門口、棚戶區裡頭,隨機採訪了五十個拉車的人。以下所記,句句是他們的原話,樁樁是親眼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