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弄堂裡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不遠處的東新橋街上,昏黃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餛飩挑子散發的香氣,順著細風飄進每個人的鼻腔。
程子卿哼著愉悅的小調,手裡拿著一袋銀元,漸漸消失在弄堂裡。
“唉......”
沈子實站在旅店門口,目送自己帶回來的煞星走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後,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軟趴趴地靠在門框上。
何止是心有餘悸!
林忘爭站在他身後,換成了日常的神情,雙臂環胸,麵無表情地盯著他。
蠢!
沈子實感覺到背後的目光,不用回頭就知道林忘爭在用眼神捅他。嚥了口唾沫,轉過身來,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忘爭啊,這個......你聽我狡辯......”
林忘爭不說話,目光如炬。
沈子實心裡發毛,連忙解釋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我今天去華福裡找周管事,結果周管事給我介紹這人,說是中華書局的外勤乾事。我一聽,這可是大公司,有錢。上次在汪孟鄒那邊,白得了一台印版機,這次要是再有好事,拿下這筆投資,你就不用去《申報》那邊了!我就......”
“你就帶著這位『外勤乾事』回來抓咱倆了?”
林忘爭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些許無奈:“確實是外勤乾事,不過是巡捕房的......”
沈子實縮了縮脖子,笑得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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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叔不對,叔一時利益薰心,看走眼了,向你賠個不是。”
林忘爭看得很開,不可能因此置氣,嘆了口氣,走到沈子實身邊,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半安慰半警告:
“叔,咱們畢竟不是特務,你先前也冇這事的經驗,不知道已經被盯上了,哪懂這些彎彎繞繞......終究躲不了一輩子,遲早要翻船的。”
“今天這一出,算是給咱們提了個醒,有人在盯咱們了!這次是巡捕房的人,下次是誰就不一定了,長個心眼子吧!”
沈子實點了點頭,臉色還是很難看:
“一百塊現大洋,外加一百塊的欠條,這半年白乾了。”
“人冇事就好,你還算有點良心,冇有讓我暴露。”
林忘爭搖了搖頭,並不在意這些。
那句話叫什麼?錢冇了可以掙,人冇了什麼都冇了。
就他這本事,去哪賺不到錢?大不了就兼職文抄公,賺點昧良心的錢......
沈子實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不怪我?”
林忘爭笑了,鬆開手:
“有啥好怪的,就當花錢買了個教訓,又不是真進了龍潭虎穴。”
沈子實心裡好受不少:
“你不難受就好。”
兩人一同走進屋裡,上樓回到房間。
沈子實把門反鎖,挪開靠在窗邊的桌子,掏出一個布包,開啟後,裡麵是十幾塊銀元,以及一些稀碎的零錢。
數了數,大概有個二十多塊錢,是他僅剩的家當了。
報紙是賺了些錢冇錯,但終歸隻有一個月,並不算多,還有一部分錢要投在印刷社那邊,方便下次印刷。
所以這些錢,是兩人以後的生活費了。
沈子實愁眉苦臉地抨擊:
“這偵探,實在會獅子大開口,無恥!”
林忘爭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得了,這年頭的警探,他算有良心了,隻敲你二百,冇逼你借高利貸,就算很寬恕了。說起來,咱還得感謝他呢!”
“那以後怎麼辦?”
“先去找個靠譜的旅店,以後咱們不能隻待在這,有問題隨時更換。”
“好,明天我去打聽打聽。”
沈子實收起布包,使勁揉了揉臉,心裡還在滴血。
狗日的程子卿!
林忘爭點了根菸,暫時忘掉了煩惱,思索片刻又說:
“咱們一會去申報那邊吧,給我搞個在明麵上的身份。”
沈子實愣了一下:“就今天?”
林忘爭點點頭,轉過身來看著他:
“早點去,能早點賺錢。今天損失的那些錢,在《申報》那邊勤快點,一個月就能賺回來。”
沈子實冇辦法,想說些什麼,又實在冇臉。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今天去華福裡那邊,跟亞東圖書館的汪老闆打了個招呼,他跟我說了個事,問你願不願意參加。”
“什麼?”
“有個老報人叫陳慶同,他要辦一個《青年雜誌》,這個月十五號發刊,準備在亞東圖書館辦個儀式,說想邀請咱倆一起去。”
“......”
林忘爭沉默了一會。
陳慶同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新文化運動的首要發起者。
當然,現在還是1915年,連《青年雜誌》都冇創刊,陳慶同自然還冇有之後那“總司令”的鼎鼎大名。
邀請他參加《青年雜誌》的發刊儀式,估計是想請他以後為雜誌撰稿。
怎麼說呢,有些榮幸。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主要任務不在於思想啟蒙,而在於揭露黑幕、投身反袁事業。
等到袁項城明年嘎了,形勢不那麼緊張了,再去那邊寫文章,也是不錯的選擇。
“你怎麼想的?”沈子實小心翼翼地問。
林忘爭眉頭舒展開來,說:
“我現在一邊要顧《奇聞報》,另一邊要給《申報》打工,《青年雜誌》不一定有時間。”
沈子實還以為他要拒絕,正要點頭。
林忘爭又說了一句:
“去認識認識新朋友也挺好,說不定以後能幫上忙,等袁項城死了後,我就有時間去乾這些活了。”
沈子實被“袁項城死了後”這句話嚇了一跳,轉念一想,自家這大侄子經常這麼口出狂言,萬一哪天真說準了呢?
“那行,十五號一起去。”
林忘爭點了點頭,從櫃子上取了件長袍,穿上,整理了一下衣領:
“叔,走。”
“去哪兒?”
“先去找史家修,讓他請咱們吃頓飯,今天損失了這麼多錢,總得找補找補。”
沈子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敲他一頓!”
......
半個時辰後,天黑透了。
九月初的淞滬,傍晚依舊熱燥。
申報館一樓已經黑下去了,二樓除了總經理辦公室內燈還亮著,其餘房間幾乎看不到人影,等到晚飯時間後,才陸續有夜班人員上工。
這是由報業的特殊性決定的,為了保證清晨發行的時效,從業人員不得不過顛倒的作息。
好在,申報館這種大報社,可以進行兩班倒的作業。
總經理辦公室內,風扇呼呼地吹。
史家修跟陳華生坐在辦公桌旁,正在打撲克牌。
撲克牌作為西洋的娛樂用品,在上個世紀中後期,就隨著商業一同傳入夏國內地。
《申報》在前年還特地刊登過《撲克解》,專門介紹撲克牌的玩法,足以見得受歡迎程度。
兩人玩的是“沙蟹”,也就是“梭哈”,每人發五張牌,前兩張一明一暗,後三張全為明牌,根據牌麵下注、加註或放棄,最後攤牌比大小。是此時最流行的玩法之一,深受文人階層的喜愛。
“紅心老k、黑桃皮蛋、方塊茄勾......好牌,該你了。”
“草花9、草花10、方塊爛汙泥.....我加註五角洋。”
“......”
兩人抽著煙、喝著茶,順帶賭點小錢,生活過得滋潤得很。
之所以到這個點不回去,是因為兩人的慣例——
申報館在館內設有一間電訊室,配有專門的報務員二十四小時輪班,專門盯著國際通訊社的電訊稿,免得有什麼國際大新聞傳來,他們錯過了。平日裡冇大事的情況下,兩個人就湊到一起打牌。一是值班,有問題及時寫稿子;二是消遣,權當放鬆的手段。
兩人打了一會牌,史家修輸的有些慘,一把將牌扔在桌上,端起茶杯瘋狂降火。
陳華生靠在椅背上,掂量一下賺到的五銀元,笑著打趣:
“這幾日的飯錢有著落了。”
史家修哼了一聲,懶得搭理他。
一點都不懂人情世故!
陳華生相當無所謂,雙肘撐著桌子問:
“上次沈子實來找你,文章現在也發了,怎麼還冇個信?你究竟說冇說?”
史家修有些不滿:
“沈子實的脾氣,你不知道?我差點被打了一頓,你說我說冇說。”
“那怎麼到現在還冇個動靜?”
“誰知道,總不能強搶吧?”
“也不是不行.....”
陳華生頗為無恥。
史家修瞥了他一眼,指指法租界的方向:
“要我說,你要真想挖人家,就跟我一起三顧茅廬。”
陳華生愣了一下:“三顧茅廬?”
史家修點頭,故意激將:
“你想培養個接班人,連門都不願意上,一點都冇有誠意,換我我纔不來。”
“換你?我看不上你!”
“你!”
史家修被噎了一下,正準備開噴。
“砰!”
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了。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兩個人。
前麵的是沈子實,叼著菸鬥、雙手叉腰,一臉“老子又來了”的表情,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後麵跟著一個年輕人,看麵貌“嫩”得很,穿著半舊的藍色長衫,身材挺拔、麵龐英俊,頭髮梳成三七分,神態間有股英氣,整個人的氣質異常銳利。
史家修正欲開罵,看到年輕人,一下子愣住了。
陳華生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看懂了對方的眼神。
這年輕人,有故人之姿。
像一個人,一個死人。
前年,史家修見過林忘爭,那時候林忘爭像個骷髏,哪裡是現在這個模樣。
而陳華生則是第一次見林忘爭,隻覺得閤眼緣。
“不是嚷嚷要挖人嗎,我給他帶來了,能不能挖走,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沈子實帶著林忘爭走進來,拿下叼著的菸鬥,在牆上磕了磕灰。
林忘爭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朝史家修和陳華生拱手:
“史先生,陳先生,晚輩林忘爭,久仰二位大名。”
史家修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一把推開沈子實,走到林忘爭麵前,上下打量。
過了一小會,他深吸一口氣,誇讚道:
“一表人才,果然是一表人才!”
陳華生也走過來,伸出手握住林忘爭的手:
“像,確實像。”
“像誰?”
被冷落的沈子實明知故問。
陳華生冇有回答,輕拍林忘爭的肩膀,一邊點頭一邊說:
“好,好......你寫的那些文章,看得實在痛快,早就想見你了,今天終於見到,也算圓了心願。”
林忘爭笑著搖頭:
“二位先生過獎了。”
史家修轉頭看向陳華生,催促道:
“老陳,你說過不過獎!”
陳華生脫口而出:
“一點都不過獎,能讓我服氣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是其中一個......淞滬來了個了不得的年輕人啊!”
沈子實站在旁邊,聽著兩個人誇林忘爭,心裡又得意又不耐煩。實在受不了了,上前一步,擋在林忘爭麵前,雙手叉腰,瞪著史家修:
“行了行了,人給你們帶來了,我們出了點事,還冇吃飯呢,就看你們有冇有誠意了。”
史家修皺眉問:“出了什麼事?”
沈子實擺了擺手,滿臉晦氣:
“別提了,被巡捕房敲了一筆,反正現在兜裡比臉還乾淨,就等著吃你們一頓。”
史家修秒懂,大手一揮:
“懂你的意思!走,民樂園,我請客!”
正當眾人準備走時,他像是想起什麼一樣,開啟櫃子,掏出兩瓶茅台酒,在手裡顛了顛。
林忘爭的眼神一亮,趕緊上前接過酒:
“這可是好酒,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揚名世界,與法蘭西的科涅克白蘭地、英吉利的蘇格蘭威士忌並列!”
史家修拍拍他的肩膀:
“喝不完帶回去,以後我這有的是。”
......
深夜,民樂園門口。
陳華生扶著史家修,林忘爭扶著沈子實,手裡還擰著小半瓶茅台,晃晃悠悠地走出來。
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路燈昏黃,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略帶涼意的小風一吹,四個人都是一激靈,有點想躺在路邊睡覺。
這家徽菜館子菜品挺地道,在淞滬報界、文壇很有名氣,許多報人都愛來這吃飯,也被譽為“第二食堂”。
今天這頓算是吃美了,林忘爭直打酒嗝。白天被敲詐的事情,已經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史家修大著舌頭,頗為豪氣地擺手:
“大,大侄子...你放心,桌上說的都是真話,我就圖你這個人!”
然後,他瞪著模糊的雙眼,看向已經暈過去的沈子實,說:
“這人愛來不愛,你來就行了!待遇桌上已經說了,老陳說你隻要來,他給你打下手都行,我們不乾涉你的自由!”
林忘爭哭笑不得。
剛剛在桌上不僅吃美了,還談了來《申報》的兼職事宜。
史家修隻在乎他來不來,不在乎他同時給幾家報館打工,隻想他能為《申報》服務。
開出的條件非常優渥,直接按照“特派員”來算,每月底薪五十銀元。採訪經費隻要合理都會批,社論、政論等等稿費,按照單篇買斷製來算,或者按照千字二元起算,乾滿兩年給申報的乾股。
這麼豐厚的待遇,可比單純賣報紙賺錢多了,就今天損失的那些錢,勤快點,半個月就能賺回來。
林忘爭冇有理由拒絕,點頭同意:
“那就一言為定,陳叔給我打下手就算了,他是前輩,我怎麼敢。”
“有什麼不敢的,你寫的比他好!”
看似暈了的沈子實,迷迷糊糊來了一句。
陳華生咳嗽了一聲,恨不得一腳踹翻沈子實: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臨別前,史家修東倒西歪,說:
“有空來報館一趟,我給你辦個記者證,是咱們報館內部的記者證,出去不一定所有人都買帳,但大多數人都會行個方便。”
“好!睡醒了就來!”
林忘爭趕緊答應。
這對他來說是好訊息。
因為在當下,新聞業還處於矇昧階段,新聞法規主要用來管控,並冇有成熟的新聞體係。像記者證這種東西,不存在官方頒佈、管理,但大報的記者證還是好用的,有了能方便很多事情。
史家修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林忘爭的肩膀,然後被陳華生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了。
林忘爭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然後看了看靠在肩膀上的沈子實。
“叔,別裝了。”
沈子實冇有反應。
“我知道你冇醉。”
沈子實還是冇反應。
林忘爭嘆了口氣,扶著沈子實往路邊走了幾步,招手攔了一輛黃包車。
“叮鈴鈴——”
黃包車搖著鈴就來了,昏黃的車燈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黃包車伕四十來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一件破洞的藍色號衣,脖子上搭著一條汗巾,汗巾已經濕透了,散發著酸臭味。腳上那雙薄草鞋,鞋底磨得快要破了,露出幾個腳趾頭,趾甲發黑,指甲縫裡還有泥。
他拉車的姿勢很吃力,身體前傾,幾乎與地麵平行。兩條腿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似一根根拉絲的細棍,青筋如蚯蚓一般從麵板下麵凸出來,蜿蜒在小腿上,看著多少有些嚇人。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氣都像風箱在拉,胸腔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聽起來心肺功能有些問題。
“先生,去哪兒?”
滿頭大汗的黃包車伕把車停下來,擠出笑容問道。
“法租界,東新橋街。”
林忘爭扶著沈子實上了車,自己也坐上去。
黃包車伕拉起車,小跑著往前,腳步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像古老的節拍。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昏黃的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忘爭看著車伕的背影,心裡思緒萬千。
這個人的背,是那種畸形的駝,不是天生的,是拉車拉的。
他的脖子很粗,青筋暴起,像是隨時會爆開。
黃包車這個行當,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就傳到夏國來了,不算什麼新奇行當。這個人如果是老車伕,那麼他腳下踏過的路,加起來能從南走到北,但他從來冇有去過幾座城市。
如果說乞丐會在腐爛中隨時臥倒,那這些隨處可見的洋車伕,便會在不停歇的奔跑中,榨乾自己的最後一絲價值,在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一頭暴斃,重重栽倒在某個水溝。
底層人的生活,是趨同的。
就在這時,沈子實靠在林忘爭肩膀上,忽然動了一下。
“別裝了。”
林忘爭低聲說。
沈子實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四周又閉上:
“冇裝,就是不想看見史家修那小人得誌的嘴臉。”
林忘爭無奈地笑了:
“不管怎麼說,巡捕房找上門來了,咱們的《奇聞報》是該停停。這段時間要吃要喝,不去《申報》怎麼辦?”
沈子實無話可說,隻能哼哼兩聲表達不滿,又問道:
“你去申報準備寫啥?”
林忘爭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前麵那個拉車的背影,看著那件被汗水濕透的短衫,看著那副被生活壓彎了的脊樑。
把目光放到百姓身上,就永遠都不會缺素材。
黃包車在東新橋街的小旅店門口停了下來。
車伕放下車把,轉過身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說:
“先生,到了,一角洋。”
林忘爭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數,遞過去。
車伕接過錢,發現多了一角洋,連忙鞠了一躬: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明明是勞動者,還要給勞動物件說謝謝。
這讓林忘爭想起了一些服務行業,明明累死累活的進行勞動,還要反過來對顧客說謝謝,勞動尊嚴就這麼顛倒過來。
創造的價值越多,自己越變成廉價商品......
他的喉嚨有些發緊,趕緊扶著沈子實下車,站在旅店門口,看著那個車伕拉起車,轉身跑遠了。
“叔。”
林忘爭喊道。
沈子實費力睜開眼。
林忘爭伸出手,指著已經空蕩蕩的巷子:
“就寫他們。”
沈子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巷子裡什麼都冇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