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維安是被頭痛疼醒的。
意識昏昏沉沉,像陷在厚重的泥漿裡。
好不容易掙紮著清醒過來,他首先感覺到的就是後腦勺的劇痛,接著是某種柔軟而溫暖的觸感。
視線逐漸清晰,最先看到的是裝飾著暗色花紋的頂篷。
空氣中瀰漫著木料、皮革的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
視線漸漸清晰,他勉強偏過頭,對上了一雙焦慮的淺褐色眼眸。
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孩,約莫十六七歲,但已經是個美人胚子了:烏黑的頭髮束在女僕頭巾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小鹿般濕潤的棕眼睛,耳朵的位置,細密的秀髮間露出一對比常人稍長的尖兒,顯示出她非純種人類的身份。
女孩咬著下唇,眉頭緊皺,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額角。
“少爺,您醒了?您感覺怎麼樣?”看到他睜開眼了,少女明顯鬆了口氣,“剛纔馬車忽然停得太急,您撞到廂壁了……”
葉維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枕在女孩的腿上。
和一位陌生的女孩如此親密,葉維安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想起身。
“您別著急!”女孩連忙扶住他的胳膊,協助他靠進厚實柔軟的鵝絨墊裡。
葉維安這纔有機會一覽馬車內部的樣子:
車廂相當寬敞,襯著深色絨布的內壁,座位柔軟舒適,角落甚至固定著一張暗色木紋的小桌,上麵擺著一盤洗淨的水果。
哪怕是以現代人的角度,這車廂內飾也過於豪華了,顯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得起的。
就在葉維安試圖理清現狀時,一陣沉悶的聲響隔著車廂傳來:
似乎是喊殺聲、金屬碰撞聲,還有……慘叫?
外麵不對勁。
葉維安心頭一緊,下意識伸手掀開了旁邊厚重的窗簾。
外麵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
馬車正停在一條林間道路中央,本該平靜的大道,此時已經化作血腥的戰場。
戰鬥的雙方,一邊是一群烏合之眾,身上是胡亂拚湊的護甲,手中揮舞著鏽蝕的刀劍或是粗糙的木棒,外圍還有幾個手持獵弓的在放冷箭,一副強盜的模樣。
被他們圍攻的是一小隊護衛,看上去像是自己人。
比起他們的對手,護衛們要嚴整的多:他們穿著統一的鑲釘皮甲,背靠馬車結成一個緊縮的圓陣,彼此掩護,配合默契,拚了命的阻攔強盜,不讓他們靠近馬車。
隻可惜,這一切彌補不了人數的劣勢。
就葉維安看到的,衛兵這邊已經有人倒在了血泊裡。
但決定勝負的並不是他們,而是雙方首領的對決。
在戰局的中央,一名包裹在板甲中的騎士正與一位**上半身的壯漢激烈的對抗。
騎士一手持劍,一手持盾,不僅要抵抗壯漢的猛力攻擊,還得時不時為麾下的衛兵查漏補缺,看上左支右絀,頗為狼狽。好在他武藝高強,身上的板甲也夠結實,勉強維持住了陣線。
但在葉維安看來,防線被攻破,隻在旦夕之間了。
“篤!”
他看得正認真呢,忽然一支流矢釘在馬車外壁上。
看著震顫的尾羽,葉維安猛地縮回了頭,心臟怦怦直跳。
“少爺,別往外看了!太危險了!”女僕連忙扯上厚重的窗簾,安慰道,“冇、冇事的……凱恩騎士很厲害的,有他在的話,一定能趕走這些強盜。”
見葉維安還在發愣,小女僕從小桌上抓起一枚蘋果,“您是不是嚇著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壓壓驚?”
說著,她摸出一把銀色的小刀就開始削皮。
“我……冇事,艾蓮。”葉維安脫口而出。
然後,他怔住了。
艾蓮……是誰?
似乎是眼前女僕的名字?
可我是怎麼知道小女僕的名字的?
正當他奇怪的時候,又一段記憶進入腦海:
那是……小時候的自己。
一個……自稱他父親的男人把一群小女孩帶到小時候的自己麵前,讓他選一個作為自己的貼身女僕。自己挑挑揀揀,最終選了一個年幼的半精靈少女,艾蓮·輝賜——輝賜是她作為日精靈後裔的姓氏,而“艾蓮”是他親自為女孩起的名字。
不……不對,我出身應該是個白領家庭,哪來的貼身女僕?
這些記憶……是哪裡來的?
葉維安越想越糊塗,忽然腦袋又痛了起來,與此同時,更多的記憶的湧入腦海。
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了一切。
自己已經不在藍星上,甚至不在原來的世界了。
這裡是艾伯爾·托瑞爾世界的費倫大陸,科米爾王國。
被他穿越的這個人也叫葉維安。
隻不過,這個葉維安並不姓葉,他的全名是葉維安·夏星,是哈蘭迪爾·夏星男爵的兒子——準確地說,一個不被承認的私生子。
他的母親姓葉,來自遙遠的東方國度“受龍”,據說是一位商人的女兒。在一次貿易中被海盜俘虜,淪為奴隸,最終被男爵買下成了女僕。
她生下他時便因難產去世,隻留給他葉維安(iovianus,約維安努斯)·夏星這個名字。
身為混血,葉維安·夏星卻長著一副完全的東方相貌,和葉維安年輕時一模一樣。
葉維安嚴重懷疑,他就是這個世界的自己——又或者他就是自己的轉世,隻不過今天才覺醒了前世的記憶。
但不管怎麼樣,這都意味著,他,暫時回不了家了。
既然如此,那就隻好先用葉維安·夏星的身份活下去吧。
作為私生子,爵位與家產肯定是和葉維安無關的。
或許是對他的母親尚存一絲情分,也或許是因為他自幼顯得比同齡人更聰明,在他十二歲那年,便宜父親將他送進了首都蘇薩爾的戰法師學院,指望他能成為一位高貴的法師。
葉維安辜負了這份期待,四年下來,他連一個1環法術都冇學會。
直到半個月前,一封加急信件送到學院——男爵病危。
他不得不匆匆中斷學業,帶上貼身女僕艾蓮,在一小隊家族護衛的陪同下,踏上了返回家族領地的路途,眼看快到達家族領地,然後就遭遇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回憶。
馬車門被猛地劈成了兩半,透過缺口看去,一個渾身血汙的大漢堵住了門口,他身穿破爛皮甲,手裡攥著一把刃口翻卷的長刀,顯然是那些強盜的一員。
男人那雙充血的眼睛在車廂內一掃,立刻鎖定了葉維安,臉上咧開了一個殘忍的笑。
“哈哈,這裡果然藏著一個貴族小子……老大的賞金是我的了!”
果然……是什麼意思。
葉維安發現了華點。
這些強盜不是隨便搶劫,他們有備而來的!
這裡麵有問題!
但強盜根本不給葉維安思考的時間,他低吼一聲,魁梧的身軀便擠進車廂,長刀直刺向葉維安的心口!
葉維安想躲,可身後就是車廂壁。他隻能伸出雙手,在刀尖觸及身體前死死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冰涼的金屬觸感緊貼著他的指尖。刀尖懸停在胸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微微顫抖著。
“貴族家的小崽子就這點力氣?”強盜獰笑著加大力道,絕對的力量差距立刻顯現,葉維安覺得自己的手指像要斷掉,但哪怕他拚儘全力,那致命的刀尖依然一點向他胸口壓近。
要死了嗎?
剛穿越過來,就要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個強盜手裡?
就在這時,一聲尖叫響起。
“啊——!”
是艾蓮。
強盜的注意力全都被葉維安、賞金所吸引,根本冇注意到縮在角落裡的她。
一直蜷縮發抖的艾蓮,不知從哪裡爆發出勇氣,抓著銀色小刀就往前亂捅!
噗嗤。
餐刀從強盜右側腰肋的後方深深紮了進去,直冇至柄。
強盜前衝的動作驟然僵住。他臉上的獰笑凝固了,慢慢低下頭,困惑地看著從自己肋下滲出的血液,握刀的手勁稍稍放鬆。
就是現在!
葉維安用力將刀刃推開,同時曲起膝蓋,狠狠撞向對方毫無防護的下腹。
“呃啊!”
強盜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捂著肚子,像煮熟的大蝦一般縮成一團。
但葉維安還嫌不夠,他撿起了強盜的刀,咬緊牙關,奮力往強盜胸口猛戳好幾下,直到血濺得到處都是才停止。
車廂安靜了下來,隻有車外遙遠的喊殺聲和兩人粗重驚恐的喘息。
艾蓮僵在原地,手仍保持著前刺的姿勢,小臉慘白,渾身抖得厲害,目光空洞地看著地上的血泊。
葉維安癱在軟墊上,心臟狂跳,剛纔短暫的搏鬥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還冇等這口氣喘勻,又一名強盜突破了護衛的防線,正提著沾血的斧頭,獰笑著朝馬車衝來。
前一個強盜的死純粹是因為大意,忽略了藏在一旁的艾蓮,才栽在他們倆的手上。
有他的屍體作為教訓,這個強盜隻肯定會有所防備,他們隻能等死了。
“怎麼辦怎麼辦……!”葉維安一陣慌亂,忽然想到了什麼:“這小貴族不是學過魔法嗎?哪怕是0環戲法也好,有冇有什麼能用的?”
他連忙在剛獲得的記憶裡翻找,但越找越失望:
“啥?啥?啥?你這四年都學了啥!?”
【光亮術】?
難道我要拿光晃暈對方?
【次級幻象】?
難道自己要生成什麼幻象嚇死強盜?
【魔法伎倆】?
難道要給對方的斧頭變個顏色?還是臭死他?
“你就不能學點有殺傷力的魔法嗎?”
就在他真的在思考用什麼幻象能嚇退強盜的時候——
一個冰冷的的提示音突兀地在他腦海響起:
【擊殺lv.1匪徒,獲得經驗值25。】
【第一次獲得經驗,你可以選擇職業】
葉維安一愣。
經驗值?這是什麼意思?
還冇等他想明白,周圍的一切驟然變了。
艾蓮顫抖的睫毛、窗外飄浮的灰塵、地上正蔓延的血跡、門外衝來的強盜……全部如電影暫停般定格,色彩也隨之褪去,世變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灰白。
不,並不是所有東西都被停止了。
他的思維還能活動,還能“看”見這一切。
接著,一個熟悉的介麵在他視野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