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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後院廂房,門扉半掩,燭火照得屋內一片通明。
徐懷瑾端著青瓷溫茶,茶蓋撇去浮沫,輕抿一口,隨即笑道:“鄭師兄,此次太澤剿匪,可還順利?”
鄭賢一身乾練勁裝,正襟危坐,肅然搖頭,“太澤水係廣袤,隻尋得幾處渺無人煙的狹小孤島,和幾艘破船,冇什麼收穫。”
徐懷瑾輕輕放下茶杯,搖搖頭,“那倒是有些可惜了。”
“師弟倒是悠閒,聽說你購得一隻能學人語的怪鳥”
兩人侃侃而談,氣氛融洽,鄭賢稍作片刻,便起身告辭。
走出房門時,迎麵走來一位粗布短打的俊朗少年,呼吸輕盈,步伐沉穩。
鄭賢稍瞧了眼,便收回目光,擦肩而過。
李景轉進堂屋,從徐懷瑾處拿到藥方直奔向回春堂。
他在回春堂處,將賬細細記了下來,然後按照徐懷瑾吩咐,將藥材與賬本放在屋內,便練功去了。
途中遇到幾位弟子相邀,前往酒樓玩耍,李景也婉拒了。
在院中練完後,餓意湧了上來。
灶房。
瓦罐中煮著清湯細麵,陶罐中燉著的肉塊在白湯裡翻飛。
他將味精撒入,鮮香撲鼻而來。
撈一碗清湯麪,撒上蔥花,夾了軟爛肉塊在碗中,李景大快朵頤。
隨著他積蓄氣血,胃口在變大,帶來的銀錢已經見底,他打算明日告假一天。
何況姐姐獨自一人在家,他委實有些放心不下。
在他出神之際,肩膀被人輕輕一點。
李景徒然一驚,手中碗筷差點冇握緊。
他猛地轉頭,便看到徐懷瑾笑盈盈的臉龐,嘴角勾著弧度,好似在看著他,實則目光落在他手中碗裡湯麪。
徐懷瑾鼻翼動了動,“這味,香啊。”
李景這才反應過來,盛了碗麪,夾了份量十足的肉塊,遞了過去。
一入口,濃鬱鮮香在舌尖炸開,徐懷瑾眼前一亮,滋味勾得他食指大動。
“師弟,你這湯裡……放了什麼?”徐懷瑾有些驚異,“內城最好酒樓大廚吊的高湯,都冇這滋味。”
他經常混跡內城,更是各大酒樓的常客,但今日這碗麪,這燉肉,不亞於臨江樓頂尖師傅的高湯滋味。
細品之下,有一種獨特的天然純鮮,更勝一籌。
雖說武人不講究吃食味道,可口腹之慾偶爾還是要滿足的。
李景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豁口陶罐,開啟蓋子,裡麵還剩極其淺薄的一層。
“師兄,家傳手藝,全憑此物。”
徐懷瑾看了他一眼,沾了一絲,放在舌尖,細細品味。
“確實不錯,此物叫什麼?”
“味精。”李景說道。
“好名字,滋味精華所在,就是有點少了。”
徐懷瑾麵無表情,“啪”地一聲合上陶罐,極其自然地塞入懷中,絲滑無比。
李景麵色平靜,及時拱手,語氣誠摯,“師兄辛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挺懂事。
“這幾日你買藥儘心儘力,做事妥當,師兄也不占你便宜。”
徐懷瑾輕咳一聲,從懷中拿出一小包物什,丟過去,“這份氣血散你收著,用水熬煮,一日一次,分三次服用,對你增長氣血大有裨益。”
李景穩穩接過,心中感激難言。
這些天時常去藥鋪抓藥,對於滋補氣血之物,再熟悉不過,氣血散三兩銀子一包,價格貴的讓人心涼。
三兩銀子,足以抵得上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糧。
他緊緊攥著袋子,低聲道:“多謝師兄。”
徐懷瑾擺擺手,冇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李景立刻將氣血散煮開服下,熱湯入喉,又苦又澀。
但身子微微暖熱起來,體內暖流緩緩淌過四肢百骸。
【靈蘊:04】
李景眼神一亮,氣血散的滋補效果明顯比普通肉食要好,直接增加了01靈蘊。
“怪不得這麼貴。”李景微微歎息。
趁著這股熱乎勁,李景開始練起樁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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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吱啦一聲,李景推門而入,李婉兒正在低頭仔細地縫製衣物。
她放下手中活計,連忙迎上來,緊張中帶著關切:“阿景,怎麼樣?”
李景將懷中買的小袋糙米倒入米缸,“師傅實在,師兄人很好,教導很用心。”
“那就好,那就好。”
“姐,王麻子最近還來過嗎?”
“開始他幾個跟班在附近晃,最近也冇見人影。”
李婉兒拍拍胸口,隨即一副擔憂的模樣,“最近不安生,魚龍幫跟白水幫爭地盤,打得不可開交,你要注意些。”
“知道了。”李景沉聲道。
她頓了頓,“阿景,老高家的事,你知道嗎?”
腦海中閃過小高麻木空洞的眼神,老高淒慘的模樣。
李景點了點頭,看出她欲言又止,於是問:“知道,怎麼?”
李婉兒攥緊袖口,壓低聲音,“老高死了!聽說是活活脹死的,肚子裡塞滿了爛泥。小高冇錢下葬,隻能往水裡一扔。”
“冇料到被王麻子看見。派人把小高打了一頓,家裡物什都被搬空了。”
“老高惹了王麻子。”李婉兒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阿景,我怕”
“姐,放心,我入了武館,王麻子會有所顧忌的。”李景握住她的手,輕聲寬慰。
但他眼底寒意一閃而過,距離王麻子劃下的期限越來越近,難保他會不會做出什麼狗急跳牆的事。
雖說加入武館,但這身皮,能保自己多久還是未知數。
王麻子也是在武館學過的,其中關竅,比常人熟稔,一旦發難,必是準備周全,那時想破局可就難了。
身家性命攥在他人手裡,太被動了。
唯有主動尋找機會,才更加穩妥。
李景心頭明亮,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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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鰍巷,李景站定身形。
巷子歪斜扭曲,像條張口盤踞的黑蛇,入了口中,再想出來,可就難了。
院中碎瓦汙穢交織,空氣中混雜著刺鼻的屍臭味和血腥。
小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嘴脣乾裂,眼中透露著絕望。
王麻子那幫人將家中值錢事物全部掠走,雖冇對他下死手,可地契亦是被強占,隻留了一條破船。
他的腸胃擰緊,像是把苦水攥出來,填補身子。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爬著挪向門口,身子拖出長長的痕跡。
砰!
一個佈滿線頭針腳的麻布袋子不輕不重地落在不遠處。
溫熱的白麪氣息,引得他喉頭滾動。
饑餓的本能榨乾了最後一絲力氣,他連滾帶爬,將白麪餅子囫圇吞下。
他奮力地探出頭,倚著木門,隻看一個身影大步離開,在拐角處消失。
力氣滋生出來,小高重重喘了口氣,過往種種在腦中閃過。
船艙裡積攢的銀錢、魚龍幫、父親枯槁的屍體、王麻子猖狂的大笑
人生起落,宛如水浪中身不由己的小魚,被大勢裹挾著。
他記起父親說過,太澤連通的水係繁多,匪患猖獗,官府多次召集城中武者剿匪,總是無功而返
小高眼中茫然逐漸褪去,原本彎下的脊背被洶湧的反意撐得筆直。
“世道難活!我高天嘯便不活!賣命給魚龍幫!不如稱稱骨頭斤兩,賣給水寨義軍!”
說完,他朝向拐角處,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把布袋揣起,踉蹌走出泥鰍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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