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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泊縣,太澤,蘆葦蕩。
清秀俊朗的少年站在烏篷船上,腳邊魚簍、魚叉和漁網歪七扭八地堆放著。
“嘩啦!”
李景眼中倒映著湖水,腰身擰轉,兩手猛然甩出一張浸油麻繩編製的大網。
發力的同時,看似瘦弱地胳膊鼓脹起來,將洗得發白的漁夫短打撐起。
巧勁沿著手指傳出去,漁網在空中舒展來開,籠罩在水麵上,迅速地沉了下去。
“景哥兒,真得謝謝你幫忙,你這撒網捕魚的技藝越來越嫻熟了,比我年輕時還要強上幾分。”
船艙裡鑽出來一個跛腳老漢,佝僂著身子,語氣滿是驚歎。
十幾斤重的漁網,撒起來可不輕快。
這手藝,浸淫半輩子的老漁民也不過如此。
湖水拍打著船身。
“程叔,你先歇著點,撒個網而已,是我應該做的。”
李景將程老漢扶進船艙,語氣溫和,“若不是程叔你幫我說話,怎麼會惡了那王麻子。”
老漢顫巍巍地坐在船板上,翻出一個烏黑的藥膏,抹在腳踝上。
聽聞此話,程老漢也是壓低了聲音,恨恨地說:“這王麻子整日遊手好閒,仗著背後有魚龍幫,收什麼香火錢,魚肉鄉裡,我早就看不慣了。”
“隻是冇想到,隨口說了幾句,便被記恨上了。”程老漢苦笑,隨即憤慨道:“這狗東西!下手真狠!”
“景哥兒,看你最近打漁技術頗有長進。”話鋒一轉,他驚異地目光投向李景,嘖嘖道,“個頭也長高了不少,這身板比以前壯實了很多。”
說著他還伸手比劃了一下,老臉上有些忍俊不禁,“那時候你瘦得跟猴一樣,轉眼間就”
程老漢眼神感慨,但帶著更多的無奈和複雜。
李景母親早亡,父親是庶出的,沉默寡言,不受重視,在家中冇什麼話語權,替嫡子服徭役,一去就是十年,了無音訊。
隻留下了一張舢板,和相依為命的姐弟,漁民都覺得這家子人要完了,但是李婉兒硬是將李景拉扯大了。
而李景自從幾個月前暈倒後,突然開了竅,打漁技藝穩步增長。
現在每日都能穩定打到魚獲,在太澤這些漁民裡,算是中流。
不說大富大貴,但吃食溫飽,還算湊合。
老漢感慨回憶的時候,李景站在對麵,將寬闊的褲腿往上挽了挽,臉上始終掛著公式微笑:“最近運氣好,遇到魚窩,吃的油水多了些。”
“爺爺。”
船尾處傳出個怯生生地聲音,細如蚊呐。
“青魚,過來。”程老漢看到少女,臉上露出笑意,招呼她過來。
稚氣未脫的清麗少女走進來,懷中抱著一杆褪色包漿的旱菸,安靜地像隻幼貓。
少女臉蛋俏麗,身段不算豐腴,還未長開,但胸口微微鼓囊,在這個年齡段,已經有含苞待放的勢頭。
程青魚抱著煙桿走到跟前。
她比李景小半個頭,仰頭看向李景,從懷中取出一方繡著魚兒的手帕,語氣帶著欣喜。
“景哥兒,打漁辛苦。”
李景也不推卻,伸手接過收下,淡笑道:“謝謝青魚。”
船艙昏暗,程青魚臉頰上飛起一抹細不可查的紅霞。
看著兩人模樣,程老漢拿起煙桿,從懷中摸索出火摺子,照亮他褶皺的老臉。
就像綻開的老菊,笑意盎然。
但火光的陰影印在程老漢臉上,隱約間帶著幾分狠厲。
他煙桿敲了敲,吧嗒吸了一口,輕咳一聲,“青魚,你去把我昨日打上來的魚煮了。”
“挑個肥的大白鰱,放點鹽,彆捨不得,還有把我那酒也拿出來吧,今兒個天寒,暖暖身子。”
程青魚乖巧地點頭應下,然後從船尾處搬出破瓦罐和爐子,利落地將魚去鱗、剖開,繼而開始烹煮魚湯。
“景哥兒,最近世道不太平,你也得為自己早做打算。”
程老漢的歎息聲,拉回了李景的視線。
“是啊,上個月,陳家父子莫名失蹤,船和人皆是消失在雁蕩灣。”
李景神色莫名,聲音低沉,似乎有些淒涼的意味,“陳家剛打上大貨,還嚷嚷著要娶媳婦,過好日子,冇想到”
冇料到突然提起此事,程老漢表情有些不自然。
“雁蕩灣那地方,邪乎得很!”
他身子微僵,眼神閃爍幾下,忙不迭說道:
“這太澤水域廣袤無垠,咱們漁民不過是飄在其上混口飯吃,龍王一怒,一個浪頭,就是禍事!”
李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這個在水上飄蕩數十年的老漁民,看向青魚忙碌的身影,臉色露出了極深的憂愁,“青魚是個好孩子,肯吃苦,跟著我在船上飄,靠水吃飯,也不埋怨。”
“我年齡大了,現在連漁網都拉不動了,青魚跟著我吃的苦太多了,我隻想讓青魚有個依靠。”
“景哥兒,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娶媳婦了,青魚年齡比你小些,但懂得照顧人。”
程老漢轉頭看向李景,神色真摯,“你做事周全,有吃飯的本事,把她交給你,我放心。”
李景麵色猶豫,遲疑道:“青魚她願意麼?”
果然有戲!
“自然願意!”程老漢大喜,“若是青魚的模樣過得了眼,喝了這碗魚湯,這親事就算定下了!”
正在瓦罐邊煮魚的青魚往船艙裡瞧了一眼,故作羞赧地轉過身去。
“那就謝過程叔了。”
李景忽地笑起來,隻是那笑容有些冷。
他幽幽說道:“剛好我也想吃魚了。”
“那你以後可是有口福了,青魚的手藝,冇得說!”
連著漁網的繩索突然繃直了。
“來貨了!”
李景眼神一亮,站起身來,他從船尾處拿了個魚叉,深吸一口氣,便矯捷地潛入水中,落水的身姿,激起大片浪花。
“景哥兒的水性,這麼好?!”程老漢震驚起身,走出船艙,全無跛腳的樣子。
程青魚見了,略微思索片刻,說道:“爺爺,魚湯好了,我去給景哥兒的船收拾一下。”
李景的舢板與烏篷船連在一塊,程青魚到了舢板上,視線掃過淩亂的船艙,眉頭微皺,可還是耐著性子打掃起來。
但動作像是在搜尋什麼東西,模樣全無方纔的乖巧,倒是添了幾分陰鬱。
程老漢則心事重重地看向少年入水的地方。
不知為何,總有些心神不寧。
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程老漢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來,陽光反射的水下白茫茫,有些刺眼。
噗呲!
程老漢眼珠猛然瞪大,血絲遍佈。
如錐子鑿紙般通透清脆的聲音響起。
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魚叉從水下激射而出,精準地刺穿了程老漢的脖子。
翻湧上來的血沫堵住了程老漢的喉嚨,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這一幕剛好被程青魚收入眼底,她肩膀一顫,麵色瞬間變得慘白。
蒼白細長的手指扣在舢板邊緣,一道身影從水下靈巧地躍到舢板。
程青魚瞳孔驟縮,失神喃喃道:“景哥兒”
水珠從少年髮梢滴落,露出俊朗的麵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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