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沼澤。
這鬼地方的名字起得恰如其分。
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爛泥和腐殖質混合的惡臭,無孔不入。
莉莉婭每呼吸一次,都感覺自己的肺在抗議。
“哐當!”
一具搖搖晃晃的骷髏架子沖了過來。
莉莉婭看都沒看,反手一錘。
沉重的鋼製戰錘帶著風聲,精準地砸在骷髏的腦門上。
那顆本就泛黃的顱骨,像個被踩了一腳的雞蛋,應聲碎裂。
骨頭渣子混著黑泥,濺了她一身。
她已經習慣了。
這已經是她抵達哭泣沼澤的第三天。
任務委託上說,調查遊盪亡靈數量增多的原因。
這個原因,她第一天就找到了。
蜥蜴人和哥布林。
這兩個族群似乎因為爭奪領地,在這裏為了地盤打得不可開交。
每天都有新的屍體被扔進沼澤裡,用不了多久就會爬起來,成為新的骷髏兵。
簡直是個亡靈的自助生產線。
莉莉婭的任務,就是掐斷這條生產線。
她把那些剛爬起來,腦子還不太靈光的骷髏一個個敲碎。
再找到屍體集中的地方,把從教會兌換來的聖水倒下去。
過程枯燥,乏味,且極其消耗體力。
但莉莉婭樂在其中。
每敲碎一具骷髏,她就感覺離自己的目標近了一分。
鎚子砸碎骨頭的觸感,讓她感到一種病態的滿足。
她在一處堆積著十幾具哥布林和蜥蜴人屍體的爛泥坑前停下。
這裏是附近亡靈能量最濃鬱的地方,也是她此行的最後一個目標。
莉莉婭從腰間的皮囊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水晶瓶。
瓶子裏裝著清澈的液體,在昏暗的沼澤裡散發著微弱的聖潔光芒。
這玩意兒花了一個金幣,夠她吃一整年的黑麵包了。
就在她拔開瓶蓋,準備將聖水倒下去的瞬間,兩側的蘆葦叢裡突然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莉莉婭的動作一僵,握著戰錘的手立刻收緊。
晚了。
左邊,鑽出來一隊綠皮的哥布林。
個頭矮小,麵目醜陋,手裏拿著簡陋的木棒和石塊。
一雙雙貪婪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發出嘰嘰咕咕的怪笑。
右邊,是幾個身材高大的蜥蜴人。
渾身覆蓋著墨綠色的鱗片,豎瞳冰冷,吐著分叉的舌頭,手裏的石矛閃著寒光。
兩隊人馬,正好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大意了。
莉莉婭心裏咯噔一下。
這幾天殺得太順,讓她放鬆了警惕。
按照凱拉教她的,進入任何危險區域,都必須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她把這條規矩忘得一乾二淨。
現在,她成了夾心餅乾中間的那點餡兒。
莉莉婭緩緩地將聖水瓶收回皮囊。
她打量著兩邊的敵人,大腦飛速運轉。
哥布林……不行。
她寧可被那群蜥蜴人用長矛戳成篩子,也不想落到哥布林手裏。
冒險者公會裏的那些傳聞,她聽過一些。
成為哥布林的俘虜,對一個女性來說,比死亡要可怕一萬倍。
相比之下,蜥蜴人就顯得可愛多了。
它們隻是單純地想殺了自己,搶走身上的鐵疙瘩和武器。
死在蜥蜴人手裏,算是個不錯的結局。
想到這裏,莉莉婭的心反而定了下來。
她將沉重的戰錘橫在身前,擺出了凱拉教給她的標準防禦姿勢。
有趣的是,三方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哥布林們看著莉莉婭,口水都快流到了地上。
它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厚重的鐵罐頭裏,是一個活生生的,年輕的雌性人類。
這種誘惑,讓它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最原始的衝動。
但它們又忌憚旁邊的蜥蜴人。
要是它們先衝上去,被這群冷血的鄰居在背後捅了刀子,那就虧大了。
蜥蜴人則對莉莉婭興趣缺缺。
在它們眼裏,這個鐵罐頭不過是個有點難啃的獵物。
它們更在意的,是那群數量比它們多的哥布林。
三方互相牽製,誰也不敢先動。
空氣中隻有哥布林粗重的喘息聲,和蜥蜴人舌頭吞吐的嘶嘶聲。
“嘰——!”
終於,一頭哥布林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慾望。
它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嚎叫,揮舞著木棒就沖了上來。
平衡瞬間被打破。
哥布林們一擁而上。
蜥蜴人見狀,也不再猶豫,嘶吼著從另一側發起了攻擊。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先解決掉礙事的哥布林。
場麵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莉莉婭成了風暴的中心。
她沒有絲毫慌亂,隻是將全身的重心壓低,用那身厚重的盔甲硬扛著所有攻擊。
“鐺!鐺!鐺!”
哥布林的木棒和石塊砸在她的盔甲上,就像撓癢癢一樣,隻能留下一道道白印。
一隻哥布林繞到她側麵,想攻擊她關節的薄弱處。
莉莉婭看準時機,身體猛地一轉,用肩膀狠狠地撞了過去。
“哢嚓!”
那隻哥布林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胸骨整個都塌陷了下去。
另一邊,一隻蜥蜴人揮舞著石矛刺向她的麵門。
莉莉婭頭一偏,石矛擦著她的頭盔劃過,帶起一串火星。
她順勢向前一步,手中的戰錘自下而上,狠狠地掄在了那隻蜥蜴人的下巴上。
伴隨著一聲牙酸的碎裂聲,蜥蜴人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後仰去,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這就是凱拉為她選擇的戰鬥方式。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
混戰中,一隻哥布林從背後跳起,用木棒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後腦上。
“哐——!”
一聲巨響,莉莉婭的頭盔被這一下巨力砸得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掉進了泥潭裏。
一頭被汗水浸濕的長發散落開來。
“嘰!嘰咕咕!”
看到莉莉婭的真容,所有的哥布林都沸騰了,眼睛裏冒出駭人的紅光,攻勢變得更加瘋狂。
莉莉婭的視野開闊了,但危險也隨之而來。
她一錘砸翻一隻撲上來的哥布林,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隻蜥蜴人已經抓住了這個機會。
它高高舉起石矛,對準了她失去防護的頭部,狠狠地刺了下來!
完了。
莉莉婭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她想躲,但沉重的盔甲讓她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閃著寒光的矛尖,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斷放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快到極致的影子,從她身邊一閃而過。
“唰!”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利刃切開皮肉的輕微聲音。
那隻正要行兇的蜥蜴人,身體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它的腦袋和身體分了家,腔子裏噴出的血液,濺了莉莉婭滿臉。
溫熱的,帶著一股腥氣。
莉莉婭愣住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那道影子又動了。
快,太快了。
她隻能看到一道道銀色的光芒在混亂的戰場中閃爍。
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顆哥布林或者蜥蜴人的頭顱衝天而起。
那些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怪物,此刻就像是田裏待割的麥子,一片片地倒下。
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整個世界,安靜了。
隻剩下那個身影,站在一片被肢解的屍體中間,隨手甩了甩劍上的血跡。
那是一個青年,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穿著一身樸素的旅行裝,腰間掛著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單手劍。
他轉過身,看著滿身泥汙和血跡的莉莉婭,開口問道:“沒事吧?”
莉莉婭張了張嘴,喉嚨有些乾澀。
“……謝謝。”
青年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尤其是她那身厚得有些誇張的盔甲,和她那張稚氣未脫的臉。
“你一個連一階都沒到的冒險者,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他皺了皺眉。
“哭泣沼澤的清剿任務,評級至少是白銀級,這不應該是你該接的活。”
“我有自己的原因。”
莉莉婭不想多說,她拿起戰錘,費力地站直了身體。
青年似乎也沒打算追問,他伸出手:“萊昂。”
莉莉婭猶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沾滿泥汙的手,和他握了一下。
“莉莉婭。”
“既然沒事,早點回去吧。”
萊昂收回手,轉身就準備走。
“我得繼續去東境了。”
東境!
莉莉婭的心猛地一跳。
最近鬧得沸沸揚揚,說要去東境的,隻有一個身份——勇者。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去東境幹什麼?”
萊昂腳步一頓,回頭沖她笑了笑,學著她剛才的語氣說道:“我也有自己的原因。”
果然是他。
莉莉婭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這是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果是因為亡靈天災的話,請帶上我!”
她往前搶上一步,語氣急切。
“我在亡靈這方麵,還算……略有研究。”
萊昂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那雙燃燒著什麼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倖存者?”
莉莉婭用力地點了點頭。
萊昂看著她,又看了看她那一身笨重的裝備,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行。”
他終於開口。
莉莉婭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過,”
萊昂話鋒一轉,指了指她。
“你這連一階都沒踏入的實力,實在是有點……太弱了。”
他的用詞很直接,沒有絲毫委婉。
“所以,在抵達東境之前,我來充當你的臨時老師好了。”
萊昂看著她,表情認真。
“畢竟,帶著一個隨時可能被雜兵幹掉的拖油瓶,我也會很困擾的。”
莉莉婭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說話毫不客氣的青年,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激動得連連點頭。
老師?
她不僅能去東境親自討伐亡靈,還能得到勇者的親自指導?
這……這是哈姆斯在保佑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