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把通訊器翻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訊息。
確實沒有。
她重新走回桌子後麵坐下，把波奇麵前的資料整理了一下，順手把今天的跟進備註寫完。
波奇趴在桌邊，兩顆黑豆眼一直盯著門口。
"蘇晴，主人去找幽靈了？"
"應該是。"
"幽靈……也需要找物件嗎？"
蘇晴想了想。
"說不準。"
波奇又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幽靈找到物件，另一半能看見它嗎？"
這個問題，蘇晴一時還真沒有答案。
張源走出那條街，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是舊城改造留下來的那種，兩側的牆磚還是詭異災害前的樣子，有幾塊被爪痕劃過，沒有完全修復。
他停在巷子深處的一個門洞前。
這裏沒有牌子，沒有門鈴，連門都沒有，就是一道空的門洞，裏麵是一個廢棄的小院子。
預約資訊是昨晚傳進他靈魂感知裡的，不是通訊器上的任何渠道，直接繞過了所有訊號媒介，就那麼飄進來，像一片紙條落進水裏。
內容隻有幾個字。
"我也想找一個人。"
張源走進院子，骨鞋踩在碎磚地麵上，沒有聲音。
院子裏沒有什麼東西，一棵枯樹，幾塊廢棄的木料，還有角落裏一個破掉的陶盆。
然後他感知到了那團存在。
不是看到的，是感知到的。
靠在那棵枯樹旁邊，形狀模糊，密度極低，像是有人把霧氣捏成了一個人的輪廓，然後放在那裏沒有收走。
幽靈。
一級以下的，甚至連主動顯形都做不到。
這種程度的幽靈，普通人走進來也隻會覺得這裏稍微涼一點，然後走出去，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感知不到。
張源在院子裏找了一塊稍微完整的木料，坐了下去。
"你叫什麼？"
那團存在動了一下，飄移了大概半步距離。
然後，有聲音出來了。
很輕，像有人把話放進茶杯裡，再把杯蓋壓上，蓋了三層，才漏出來這麼一點。
"我沒有名字了。"
"以前叫什麼？"
又停了一下。
"陳旭。"
"陳旭。"張源重複了一遍。"男的？"
"……嗯。"
張源的魂火平穩，他往木料上靠了靠。
"預約資訊怎麼發進來的？"
"我不知道。"陳旭的聲音飄了一下，像被什麼拉了一把。"我隻是……很想找人說話，然後那個想法就飄出去了，然後你來了。"
張源聽懂了這個邏輯。
詭異界的靈魂感應比帝國本土要混亂得多，這種混亂反而給了一些低階幽靈意外穿透正常通訊渠道的機會，不是有意的，是情緒強度達到閾值之後的外溢。
"你死多久了？"張源問。
"不知道。"陳旭停了一下。"時間對我來說不太清楚。就是很久，很久，一直在這個院子裏。"
"然後你想找一個人。"
"嗯。"
"為什麼？"
沉默時間稍微長了一點。
"因為……院子裏很安靜。"陳旭的聲音飄回來。"詭異災害那段時間，院子外麵一直有聲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時候會有人跑進來躲一下，然後再跑出去。""我雖然說不了話，但至少……有人在。"
"現在沒有了。"
"帝國來了，外麵安全了，沒有人需要躲進來了。"
"所以院子更安靜了。"
張源在心裏把這個情況梳理了一遍。
這不是普通的相親需求。
普通的相親需求，他可以甩給蘇晴處理，蘇晴有能力。
但這個，蘇晴連幽靈都看不見。
問題在於，這種密度的幽靈，要讓對方能看見，能交流，需要至少兩個條件：
第一，陳旭自己的靈魂密度要提升，提升到能自主顯形的程度。
第二，對方需要有一定程度的靈魂感應能力，或者藉助某種媒介。
前者，他可以處理。
後者，是個變數。
張源的骨指在木料上點了兩下。
"你想找什麼樣的？"
陳旭飄了一下，聲音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很難描述，大概是某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的小心翼翼。
"能聽到我說話的。"
"就這？"
"……能不嫌我話多的。"
張源的魂火跳了一下。
這個需求，和那個四階詭異的需求放在一起，有一種奇妙的對稱。
一個說要活的，身上有溫度的。
一個說要能聽見的，不嫌話多的。
"好。"張源站起來，在院子裏轉了半圈。"你這個情況，先處理靈魂密度，我給你加固一下，你先能顯形，其他的事情再談。"
陳旭的那團存在顫了一下。
"你能做到？"
"我是主宰。"張源停下來，語氣很平。"這個層麵的事，不難。"
陳旭沉默了一會兒。
"那……謝謝。"
"等我發號施令。"張源伸出骨手，法則之力從指尖往外滲。
那團模糊的霧氣形狀開始慢慢聚攏，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然後停了。
張源收了力。
不能一次做太多，幽靈的靈魂結構脆，推進太快會直接解體，這種密度的存在經不起大幅度的改變。
"今天先到這裏。"張源把手收回來。"後天再來。"
"……好。"
陳旭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點，還是很輕，但聽起來不像放進杯子裏壓著的感覺了。
張源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門洞的時候，陳旭的聲音從後麵追過來。
"你是主宰大人？"
張源沒停步。
"嗯。"
"主宰大人……也幫幽靈找物件？"
"我幫所有能提交需求的智慧生命找物件。"
院子裏安靜了一秒。
然後陳旭的聲音又飄過來，輕得差一點就被風掩了。
"那……我也算智慧生命嗎？"
張源走出門洞，在外頭停了一下。
"你能提需求，能思考，能表達。"他的語氣沒有波動，就是說事實。"算。"
然後他沿著巷子往外走了。
身後那個廢棄院子裏，那團模糊的存在在枯樹旁邊停著，比張源來之前多了一點點實質感。
回到婚介所已經快六點了。
蘇晴在整理今天的客戶檔案，波奇還是趴在桌上，看到張源進門，立刻彈起來撲了過去。
"主人回來了！！"
張源把它塞回兜帽，在椅子上坐下來，朝蘇晴說了一句。
"加一個客戶檔案。"
蘇晴拿起筆。
"什麼資訊？"
"名字陳旭，幽靈，靈魂密度低，目前無法顯形，暫時無法通過正常渠道接觸。"張源頓了一下。"需求：能聽見他說話的，不嫌他話多的。"
蘇晴的筆停了。
"……幽靈。"
"對。"
"普通人看不見的那種。"
"嗯。"
蘇晴放下筆，在桌上的客戶表格最下麵，加了一行新的空格，在名字那欄寫上"陳旭（幽靈）"，然後把筆帽咬在嘴裏，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三秒。
"張源先生，這個……我要怎麼給他找物件？"
張源的魂火平穩。
"等他能顯形了，你來安排見麵。"
"那要多久？"
"快的話，一個月。"
蘇晴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
"等待顯形，，暫時擱置，，張源先生跟進。"
她蓋上筆，重新看了一遍今天的檔案。
顧穆和艾拉，有進展。
溫筱，待跟進。
冷先生，精靈方案等待推進。
陳旭，等待顯形。
四條線。
蘇晴把檔案本合上，扭頭問了一句。
"張源先生，您覺得陳旭……適合什麼樣的人？"
張源想了一秒。
"能坐在院子裏發獃的。"
蘇晴:"……"
"對安靜不抵觸，靈魂感知稍微高一點，或者願意藉助輔助媒介的。"張源補充了後半句。"不要強勢型，不要話少型。"
蘇晴把檔案本重新開啟，把這幾條加進了陳旭那一欄的備註裡。
寫完之後，她抬起頭，發現波奇正從張源兜帽裡探出來，兩顆黑豆眼亮晶晶的，一直盯著她。
"蘇晴，你找到合適的人了嗎？"
蘇晴想了一下溫筱。
"說不準。"
"為什麼說不準？"
"因為有些事，得當麵才知道。"
波奇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
"那就安排見麵。"
蘇晴："……你說得很對。"
她重新拿起筆，翻到溫筱那一頁的備註欄，在最後加了一行：
"靈魂感知，待測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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