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穆是被他媽推著進門的。
不是比喻。
字麵意義上的推,周芳一手拎著包,一手搭在兒子肩膀上,半推半拽地把人弄進了婚介所。
顧穆的頭髮打理過了,鬍子也颳了,穿了一件還算乾淨的格子襯衫。但人站在那裏,脊背微微弓著,整個人透出一股"我是被迫來的"的氣息。
蘇晴把他們請進來,給倒了茶。
周芳坐定之後直接把兒子按進椅子裏。
"蘇老闆,資料齊了嗎?"
"齊了。"蘇晴把那份精靈檔案推過去。"您要的那個,艾拉·風語,已經通過帝國旅遊團那邊聯絡上了。"
周芳眼睛一亮。
顧穆盯著桌麵,裝作沒聽見。
"對方什麼態度?"周芳問。
蘇晴翻了翻記錄。
"昨天旅遊團的對接人回話,說艾拉女士對跨種族的交流本來就有興趣,她這次來詭異界主要也是做民俗研究,所以她願意見一麵,但她說了。"
蘇晴頓了一下。
"她說,她把這次見麵理解為文化交流,不是相親。"
周芳拍了一下桌子。
"文化交流也行!先見上麵再說!"
旁邊的顧穆終於抬起頭,聲音平靜到有點奇怪。
"媽,人家壓根不把這當相親。"
"那又怎麼了?你會說精靈語嗎?"
"……不會。"
"你研究了兩個月精靈文化,知道她們喜歡什麼嗎?"
顧穆沉默了一秒。
"知道一點。精靈族對植物標本有偏好,喜歡記錄不同地區的植物分佈,艾拉的研究方向是跨種族民俗,她應該對人類的傳統習俗也有興趣。"
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下來了。
周芳看他的眼神變了,帶著一股"我兒子其實挺行"的滿意。
蘇晴把茶杯往顧穆那邊推了推。
"那你來填一下個人資訊表,就是常規的那種,職業、年齡、愛好這些。"
顧穆接過表格,低頭開始填。
他寫字的時候,周芳在旁邊自顧自地開始跟蘇晴聊:
"蘇老闆,那個精靈姑娘,長什麼樣?"
蘇晴把檔案遞過去。
周芳接過來,掃了一眼證件照,把照片翻過來倒扣在桌上。
"不給他看。"
顧穆抬眼:"……媽?"
"等你們見了麵再看。先見人,別帶預設。"
顧穆的筆停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寫。
蘇晴暗自在心裏點了一下這位周女士——這招倒是有道理,見麵前先看照片,很容易產生不必要的心理預期。
等顧穆把表格填完,周芳站起來拎包要走。
"時間定在後天下午。對不對?"
"對,下午兩點半。"
"行。"周芳抓住兒子胳膊把人拎起來。"回去給我好好準備,提前研究她的論文,別到時候跟個木頭似的坐那裏。"
顧穆被拖著往門口走,經過蘇晴桌子的時候,他略微側了一下身。
"蘇老闆,那個精靈,她對植物標本感興趣對嗎?"
"檔案上是這麼寫的。"
顧穆點了點頭,跟著他媽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小紅從後麵探出頭來。
"老闆,你感覺那個顧穆怎麼樣?"
蘇晴想了想。
"比他媽話少,但藏著呢。"
後天來得很快。
兩點整,蘇晴把接待室簡單收拾了一下。
接待室本來就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那條手寫橫幅。張源坐在靠牆的位置,波奇老實窩在他兜帽裡,隻漏兩顆眼睛在外麵盯著門口。
兩點二十,精靈先到。
艾拉·風語比檔案照片看起來更顯年輕。
耳尖,白麵板,眼睛是淺綠色,穿著一套帝國文化交流團的製式外套,揹著一個裝滿了什麼東西的側包,走路時包帶會輕輕晃動。
她進門掃了一圈,看到蘇晴,朝她點了點頭。
"你好。"普通話說得很標準,隻是語調微微平了一點。"我是艾拉,我們昨天通過聯絡人聯絡過。"
"歡迎,艾拉女士。"蘇晴請她坐。"茶還是水?"
"水就好。謝謝。"
艾拉在椅子上坐下,把側包放到腿上,朝屋裏掃了一圈。她的視線在張源身上停了兩秒鐘,比之前那個四階詭異多停了整整一秒。
然後她非常禮貌地移開了視線,沒有問。
蘇晴心想,帝國出來的果然不一樣,適應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兩點二十八,顧穆到了。
他媽沒跟來,他自己一個人。
手裏多了個小布袋,蘇晴沒看出來裝的什麼,但邊角有點鼓。
他進門看到艾拉,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不是表情上的明顯,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就那麼一秒,然後他調整回來,走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艾拉朝他點了點頭。
顧穆回了一個點頭,但因為神經繃著,點頭的幅度有點大,活像在做操。
蘇晴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個字,緊張。
然後她清了清嗓子,開始正式介紹。
"艾拉女士,這位是顧穆,帝國建築事務所的結構技術員,本地人。"
"顧穆,這位是艾拉·風語女士,帝國文化交流團成員,民俗研究方向。"
兩個人互相點頭。
一片沉默。
蘇晴:"……"
靠牆那具"骷髏擺件"的魂火跳了一下,波奇憋得發抖。
蘇晴決定救場。
"艾拉女士,您這次來詭異界做研究,主要關注哪個方向?"
艾拉拿起水杯。
"主要是記錄人類在詭異災害期間發展出來的一些非正式儀式和信仰體係。"
她的語氣很平,聽得出來這是她熟悉的話題。
"比如城市裏出現的一些新的集體行為模式,包括特定時間的集體祈禱、門口懸掛特定顏色織物的習俗,這些在正式的歷史資料裡幾乎沒有記錄,但實際上相當普遍。"
顧穆抬起頭。
"二區的那個?"
艾拉眼睛輕微動了一下。
"你知道?"
"二區居民樓門口掛紅線。"
顧穆把手裏的水杯放下。
"我負責那一片的建築檢修,碰到過很多次,問過居民,說是覺得紅色能擋詭異,但其實沒有人說得清楚這個習俗從哪來。"
艾拉把側包拉鏈拉開一道縫,從裏麵掏出一個記錄本。
"你見到的時候,紅線是係在門把手上還是掛在門框頂端?"
"兩種都有。"顧穆想了一秒。"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帶兒童的家庭基本都係在門把手上,獨居的老人通常是掛在門框上麵。”
艾拉的筆停了。
她重新看了顧穆一眼,這次停得久一點。
"你以前研究過這個?"
"沒有,職業病。"
顧穆的語氣很平。
"做結構檢修要記錄建築外部的所有附加物,時間長了就會注意這些細節。"
蘇晴在本子上劃掉了緊張那個字,在旁邊寫了個"活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蘇晴基本沒有插話。
兩個人從紅線習俗聊到了建築結構對居民心理的影響,從居民心理聊到了帝國其他位麵的聚居模式,從聚居模式聊到了精靈族在森林裏建造居所的方式。
顧穆把那個小布袋放到桌上,從裏麵掏出一疊列印的資料。
"這個是我找到的,帝國論壇上有人整理的精靈建築圖解,我不確定準不準,所以帶來問一下。"
艾拉接過去翻了翻。
"整體準確,有兩處細節有偏差。"
她用鋼筆在上麵做了兩個標記。
"這裏和這裏,論壇上可能參考了比較早期的版本,現代精靈族的建築方式已經有一些調整。"
"能說說調整在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