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領
萊因哈特將手中的木劍丟在武器架上,發出一聲砰的撞擊聲。
從他記事起,父親安德魯就將這柄劍塞進他的手裏。
如何握持,如何站立,如何揮砍。
每一個動作,父親都親自示範,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一遍遍矯正萊因哈特的姿勢。
可萊因哈特沒有絲毫進步。
他的身體彷彿與劍術天生相斥。
無論多麼努力,他的斬擊總是軟弱無力,步法也總是慢上半拍。
父親從未責備,隻是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基礎的教導。
現在,父親不在了。
鐵堡領,那個他出生的地方,也成了一片被亡靈盤踞的死地。
萊因哈特轉身,走向書桌。
那裏攤開著一本厚重的魔法書,書頁泛黃,邊緣捲曲。
這是巴頓伯爵送他的。
萊因哈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他的意識沉入身體內部,去感受那股與生俱來,卻直到最近才被喚醒的力量。
魔力。
它不像肌肉那樣需要千錘百鍊。
它就在那裏,如同血液一般,隻需要一個意誌的引導。
“以魔力為引,構築符文,塑其形,賦其意……”
書上的文字在萊因哈特的腦海中流淌。
一個微小而複雜的符文結構在他的意識中成型。
萊因哈特的掌心上方,空氣開始扭曲,一個紅點憑空出現,迅速膨脹。
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球懸浮起來,散發著溫暖的光和熱。
【一階法術·小火球術】
成功了。
短短兩周時間,萊因哈特已經從一個對魔法一無所知的門外漢。
變成了能夠穩定釋放一階法術的魔法學徒。
這種進步速度,讓萊因哈特自己都感到震驚。
萊因哈特揮手散去火球,又嘗試著構建另一個符文。
【一階法術·照明術】
一團柔和的光球出現在房間內,將角落的陰影驅散。
萊因哈特感受著體內魔力的流動,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這和揮舞木劍時那種處處受製的無力感,完全不同。
他要學習魔法。
但翡翠領有資格教導的魔法師屈指可數,而且大多性格古怪,根本不願意收徒。
萊因哈特求助過巴頓伯爵,那位仁厚的領主確實為萊因哈特引薦了一位三階魔法師。
那位名叫瓦萊裡烏斯的魔法師,最初隻是冷淡地給了萊因哈特幾本入門書籍,算是完成了伯爵的囑託。
可就在幾天前,瓦萊裡烏斯的態度突然變了。
他開始主動指點萊因哈特的冥想方式,講解魔力迴路的構建細節。
雖然教導的內容遠比之前深入,但他依舊不願意承認萊因哈特是他的弟子。
“我隻是在引導你,而非教導你。你的成就與我無關,你的失敗也與我無關。”
這是瓦萊裡烏斯的原話。
帝都派來的勇者,至今杳無音信。
巴頓伯爵的斥候,也還沒有迴音。
時間拖得越久,奪回鐵堡領的希望就越渺茫。
萊因哈特想要在勇者到來時,能成為一個有用的戰力。
而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累贅。
萊因哈特想要親手為父親復仇,想要親自奪回鐵堡領。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望向西方。那裏,曾經是他的家。
城堡的另一角,臨時搭建的粥棚前。
莉諾將最後一勺麥粥舀進一個老婦人的碗裏。
老婦人乾瘦的手接過木碗,感激地說道。
“謝謝您,夫人。”
莉諾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
她的視線掃過眼前排隊的人群。大約還有一百多人。
他們大多是老人,病人,或是在逃難中致殘的平民。
他們是鐵堡領最後的遺民,也是被翡翠領這台高速運轉的生存機器,無情甩下的零件。
一個星期前,巴頓伯爵停止了對所有難民的無償救濟。
翡翠領的存糧見底了。
在度過最初的混亂後,巴頓伯爵頒佈了新的法令。
所有有勞動能力的人都必須參與到領地的生產建設中,以工作換取食物和居所。
這是一個正確且必要的決定。
巨大的外來人口,在轉化為生產力之後,讓整個翡翠領重新煥發了生機。
但這些人,他們找不到工作。
巴頓伯爵對此也無能為力。
作為一個領主,他必須為整個翡翠領的數萬人生存負責。
他不可能為了這一百多人,拖垮整個領地的經濟體係。
於是,莉諾站了出來。
她賣掉了自己所有的首飾,那些代表著貴族身份的華麗長裙,以及丈夫安德魯留下的所有非紀念性的遺物。
換來的錢,被她用來購買糧食,獨自撐起了這個小小的粥棚。
她很感謝巴頓伯爵。
在最艱難的時刻,是他收留了所有鐵堡領的難民,給了他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現在,巴頓伯爵做不到的,由她來完成。
這不僅是為了這些可憐的同鄉,也是為了安德魯。
她相信如果是安德魯的話,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發放完食物,莉諾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在返回側樓的路上。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天前與魔法師瓦萊裡烏斯見麵的情景。
“讓他成為一階魔法師。”
莉諾看著眼前那個麵容隱藏在兜帽下的男人,拿出了自己最後的籌碼。
“事成之後,我付給你兩百枚金幣。”
瓦萊裡烏斯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引導他,但不會收他為徒。”
“可以。”
兩百枚金幣。
對於現在的莉諾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它意味著莉諾必須徹底放棄過去的生活方式,變賣掉最後一點能證明自己貴族身份的東西。
如果是在遇到安德魯之前,那個被稱為惡役貴族的自己,知道未來的她會做出這種事,大概會毫不留情地嘲笑吧。
莉諾的嘴角,勾起一個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她不後悔。
回到側樓的房間,莉諾看到萊因哈特依舊在書桌前研究著那本魔法書。
他的專註,讓莉諾感到一陣心安,又有一絲心痛。
自從決定學習魔法後,萊因哈特就像變了一個人。
不再消沉,不再迷茫,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復仇的光,也是希望的光。
莉諾沒有打擾萊因哈特,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開始縫補一件舊衣服。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能為這個小家庭省錢的方式。
夜深。
翡翠領,魔法師高塔。
瓦萊裡烏斯站在水晶球前。
一個僕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大人,莉諾夫人今天又去城南的黑市了。她賣掉的是帝都的一套禮服。”
瓦萊裡烏斯沒有回頭。
“她為了那些無用難民,還真是不遺餘力。”
僕人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解。
聞言瓦萊裡烏斯看著僕人開口。
“在我眼裏她纔是一位真正的貴族夫人。”
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迴響。
僕人低下頭,不再說話。
瓦萊裡烏斯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水晶球中的那個少年。
兩周。
僅僅兩周,就從一個門外漢,摸到了一階法術的門檻。
這種天賦已經和教權國的那位教皇旗鼓相當了。
最初,巴頓伯爵找到他時,他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一個落魄貴族的後代,一個在劍術上毫無才能的少年,能有什麼魔法天賦?
無非是想另闢蹊徑罷了。
他隻是看在伯爵的麵子上,隨意應付一下。
直到他親眼見到萊因哈特第一次進行冥想。
那孩子與魔力元素的親和度,高得嚇人。
幾乎不需要引導,魔力就自動向他匯聚。
那一刻,瓦萊裡烏斯改變了主意。
但他不能收萊因哈特為徒。
瓦萊裡烏斯很清楚,擁有這種天賦的人,未來註定不會平凡。
過於耀眼的天才,往往會引來不必要的窺探。
一旦他與萊因哈特建立了正式的師徒關係,就意味著他和他的學派要為萊因哈特未來的一切行為負責。
更何況,這個少年心中燃燒的,是復仇的火焰。
這種火焰能給予人無窮的動力,也最容易將人引向毀滅的深淵。
莉諾夫人的那兩百金幣,隻是給了他一個介入的台階。
一個既能讓他觀察和引導這個天才,又不必將自己和學派牽扯進去的,完美的藉口。
“引導,而非教導。”
瓦萊裡烏斯看著水晶球裡,萊因哈特周身彙集的魔力越來越濃鬱,似乎即將突破某個臨界點。
亡靈天災……
作為一名三階魔法師,瓦萊裡烏斯比巴頓伯爵那些騎士,更能理解這四個字背後代表的恐怖。
對付亡靈天災單人單兵的絕對力量是最正確的選擇而五階的勇者無疑是戰略級的力量。
理論上是能解決問題的,但身為預言學派的占卜師他總有種不妙感。
“繼續監視。”
瓦萊裡烏斯下令。
“他的一切動向,事無巨細,全部向我彙報。”
“是,大人。”
僕人的身影,融入了陰影之中。
高塔之上,隻剩下瓦萊裡烏斯一人,與水晶球中的少年,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