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到中轉站的第十一天,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
資訊整合員這個崗位,聽起來體麵,幹起來就是在各種表格之間來回跑腿。
早上八點到崗,第一件事是核對昨晚的傳送記錄。
哪些陣啟用了,哪些陣休眠了,能量消耗值有沒有異常波動。
全部要手動登記在案,然後抄送一份給魔導軍駐站技術組,再抄送一份給國務軍運營組存檔。
兩份。
每天兩份。
格式還不一樣。
魔導軍要的是純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多一個字都嫌礙眼。
國務軍要的是帶備註的版本,每條資料後麵要附上簡短說明,少寫一條備註就會被退回來重填。
艾瑞克花了三天才把兩套格式背下來,第四天開始不用對照模板也能直接寫了,到第十一天,他已經能在吃早飯的同時把上午那份表格填完。
這算不算進步,他自己不確定。
但至少組長沒再拿紅筆在他的報告上畫叉了,這應該是個好訊號。
今天的上午和前十天沒什麼區別。
核對資料,填表,抄送,歸檔。
中間去商業區巡了一趟,幫一個新入駐的矮人商鋪核實經營許可編號,那個矮人的字寫得跟蚯蚓打架一樣,艾瑞克花了十分鐘才把編號辨認出來。
回到三號樓的時候,剛過正午。
他把上午的工作記錄碼整齊放在桌角,準備去吃飯。
就在這時候,窗外的法師塔亮了。
不是整點報時的那種藍色光暈。
是白色的。
亮了一下就滅了,持續不到兩秒。
艾瑞克在學院的課本上讀到過這種訊號,但他從來沒親眼見過。
最高階別訪客抵達信標。
他站在窗前,往傳送廣場的方向看過去。
廣場上的骷髏工作人員明顯動了起來,不是慌亂,是那種訓練過很多次的有序調整,站位拉開,通道讓出來,動作快且安靜。
艾瑞克看了幾秒,沒有多想,轉身準備出門吃飯。
組長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艾瑞克,下午的商業區巡查提前半小時,一點半出發。"
"收到。"
他沒問為什麼提前,在中轉站工作十一天,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指令下來了就執行,問題留到執行完了再問。
吃完飯回來,一點二十五分,他準時站在三號樓門口。
商業區的巡查路線他已經走熟了,從B區入口進,沿主街走到底,右轉穿過連廊到C區,再繞回來,全程大概四十分鐘。
今天走到主街中段的時候,他注意到前麵的路上多了幾個人。
不是商戶,也不是施工隊。
一個骷髏走在最前麵,穿著國務軍的製服,但製服的樣式和他見過的所有國務軍成員都不一樣,肩章的位置多了一枚他不認識的徽記。
旁邊跟著兩個吸血鬼護衛,步伐整齊,目光警覺。
再後麵,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走著另一個骷髏。
這個骷髏的穿著很普通,普通到有點不像是來視察的,更像是來逛街的。
他四處看,看路邊的攤位,看頭頂的旗幡,看腳下的石磚,偶爾停下來摸一下廊柱上攀著的紫色藤蔓,動作隨意得不像是什麼重要人物。
艾瑞克本來隻是掃了一眼就準備繞過去繼續巡查。
但那個骷髏停下來了。
停在一家還沒開業的店鋪門口,歪著頭看招牌。
招牌上寫著五個字:詭異紀念品。
"紀唸的紀字寫錯了。"
那個骷髏開口了,語氣隨便得像在跟自己說話。
前麵的國務軍骷髏立刻轉身,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招牌,魂火跳了一下。
"我馬上讓人改。"
"不急,等開業前改就行。"
那個骷髏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經過艾瑞克身邊的時候,兩個人隔了不到一米。
艾瑞克行了一個標準的工作人員禮節,側身讓路,微微低頭,沒有出聲打擾。
這是培訓手冊上寫的,遇到上級視察時的標準動作。
那個骷髏路過他的時候,頓了一下。
"你是這裏的工作人員?"
"是的,資訊整合員,編號B區037。"
"幹了多久了?"
"第十一天。"
那個骷髏點點頭,沒有再問別的,邁步繼續往前走了。
艾瑞克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主街盡頭的拐角處。
他繼續完成了剩下的巡查。
回到三號樓的時候,組長正站在門口等他。
"巡查報告。"
艾瑞克把記錄本遞過去,組長接過來翻了翻,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下午在商業區,你碰到什麼人了?"
"遇到一位上級視察,有國務軍陪同,兩名護衛。"
"你怎麼處理的?"
"按手冊,側身讓路,低頭,沒有出聲打擾,對方問了兩個問題,我如實回答了。"
組長盯著他看了兩秒,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魂火的跳動頻率快了那麼一點。
"你知道那是誰嗎?"
艾瑞克想了想,搖頭。
"不知道。"
組長合上記錄本,把它塞回艾瑞克手裏。
"那就對了。"
他轉身走進樓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的處理方式沒有問題,手冊怎麼寫的你就怎麼做,這就夠了。"
門關上了。
艾瑞克站在門口,把組長最後那句話在腦子裏轉了兩遍。
然後他想起了麵試時的第五道題。
如果主宰大人以普通旅客身份到訪中轉站,你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他,按照標準流程對他進行了身份核驗,事後你意識到了對方的真實身份,你會怎麼做?
他當時的回答是:核驗身份本身不需要道歉,按規程辦事是我的職責,不因為對方是誰而改變。
今天下午,他好像把這道題的實操版,做了一遍。
至於答案對不對。
組長說了,沒有問題。
那應該就是對的。
艾瑞克把記錄本塞進腰間的檔案袋裏,推門進了樓。
樓梯間裏傳來別的同事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有人在討論下午傳送廣場那邊的動靜,聲音斷斷續續的,他沒有刻意去聽。
他上了二樓,坐回自己的工位,把下午的巡查資料錄入表格。
窗外,法師塔的藍色光暈在遠處緩緩亮起。
整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