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風帶著夜的涼意,吹散了日記本最後一點餘溫。
蘇晴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看著那些飛舞的灰燼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事情辦完了。
“走吧,波奇。”
蘇晴的聲音很輕。
“哦。”
波奇從蘇晴的肩膀跳回頭頂,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好。
一人一史萊姆沿著河岸的行人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燈將蘇晴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下一盞路燈下,把影子縮短,再拉長。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蘇晴。”
波奇最終還是忍不住,用觸手戳了戳蘇晴的額頭。
“嗯?”
“那個本子,為什麼要燒掉啊?”
波奇的聲音裡滿是純粹的好奇。
“我看上麵寫了好多字,是不是什麼藏寶圖?”
蘇晴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向前走。
“不是藏寶圖。”
“那是為什麼?我看你燒的時候,表情很難過,是因為那是吃的東西嗎?”
蘇晴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不是吃的。”
蘇晴耐心地解釋。
“那裏麵寫的,是一些不能被看到的東西。”
波奇的身體在蘇晴頭頂晃了晃,表示不解。
“為什麼不能被看到?是像安奇主教藏起來的金幣一樣嗎?被別人看到就會被搶走?”
“差不多吧。”
蘇晴想了想,覺得這個說法倒也貼切。
“日記裡寫的,是薇薇的一些想法,一些…願望。”
“願望?”
“嗯,比如,她想在畢業後,帶著阿姨去很遠的地方旅行,她想給阿姨買一座帶院子的大房子,她還想…”
蘇晴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停了下來。
那些都是一個十八歲女孩最美好的憧憬,是對未來的規劃。
可現在,這些文字隻會變成一把又一把的刀子,紮進那位母親的心裏。
讓她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反覆回憶,反覆淩遲。
“所以,不能讓阿姨看到。”
蘇晴輕聲說。
“看到了,她會比現在更難過。”
“哦。”
波奇似乎明白了。
“就像我不能讓色慾阿姨看到我把她做的蛋糕偷偷分給下水道的史萊姆一樣,她知道了會很傷心。”
蘇晴沒說話,隻是預設了這個奇怪的類比。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穿過一個空無一人的街心公園。
波奇突然又開口了。
“那個阿姨家裏掛著的畫,上麵的人類女孩,就是你說的薇薇嗎?”
“嗯。”
“她長得和你不太一樣。”
“我們又不是姐妹。”
蘇晴有些無奈。
“可你們是朋友啊。”
波奇理所當然地說。
“我聽主人說,人類和關係好的朋友相處久了,會越長越像。”
蘇晴不知道該怎麼跟波奇解釋人類世界的物種多樣性。
“我們這裏不一樣。”
蘇晴隻能這麼說。
走過公園,前方的街道稍微亮了一些,能看到幾家還在營業的夜宵店。
食物的香氣飄了過來,讓波奇的身體不安分地扭動起來。
“蘇晴,我餓了。”
“回家給你做。”
“我想吃那個!”
波奇伸出觸手,指向一家燒烤攤。
“不行,太晚了,吃了不消化。”
蘇晴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可是好香啊。”
“回家。”
波奇隻好悻悻地收回觸手,趴在蘇晴頭頂生悶氣。
看著遠處那棟熟悉的居民樓輪廓,蘇晴的腳步又慢了下來。
“也不知道張阿姨一個人在家裏,安不安全。”
蘇晴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擔憂。
“那些東西,最喜歡找上門的目標,就是像張阿姨這樣,情緒不穩定,又是一個人在家的。”
這是規則手冊裡的基礎知識。
悲傷,絕望,孤獨,這些負麵情緒是最好的誘餌,會吸引來那些在現實世界遊盪的詭異。
聯邦雖然有守夜人巡邏,但人手嚴重不足,不可能覆蓋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很多獨居者,都是在某個無人的夜晚,悄無聲息地消失。
“那個阿姨,應該沒問題吧。”
波奇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聽起來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
“畢竟,她的旁邊,一直站著她的女兒啊。”
蘇晴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蘇晴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起蘇晴的幾縷髮絲,拂過臉頰,有些癢。
“波奇,你說什麼?”
“我說,那個阿姨的旁邊,一直站著她的女兒。”
波奇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平淡。
“雖然,她左邊胸口那裏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不過她身上沒有殺氣,看起來也獃獃的,就那麼站著,也不動。”
“就像帝國陵園裏那些剛轉化完成的初生骷髏一樣,腦子還沒長好。”
蘇晴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過了好幾秒,蘇晴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看得見?”
“看得見啊。”
波奇回答得理所當然。
“不就是一個靈魂體嗎?很弱的,連一階幽魂都算不上,但對付周圍那些害蟲問題不大。”
“她…是什麼樣的?”
蘇晴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就跟牆上那幅畫裏一樣,穿著一樣的衣服,頭髮也一樣長。”
波奇眯著眼睛描述著。
“就是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也是空洞洞的,一直看著那個阿姨。”
“她沒有…想傷害阿姨的意思吧?”
這是蘇晴最關心的問題。
很多死在詭異遊戲裏的人,如果靈魂殘留在現實,會因為強烈的執念和怨氣,變成新的詭異,第一個傷害的,往往就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沒有。”
波奇的回答很乾脆。
“我說了,她身上沒有殺氣,她就是站在那裏,看著,就像帝國裡的初生骷髏一樣。”
蘇晴沉默了。
蘇晴緩緩轉過身,看向來時的路。
遠處那棟居民樓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隻能隱約看到三樓那個視窗,還亮著一盞小小的,溫暖的燈光。
像一座燈塔。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固執地亮著,等待著永遠不會歸航的船。
原來是這樣。
原來張阿姨不是一個人。
張薇那個傻丫頭,即便是變成了那副樣子,也還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媽媽,用自己最後僅存的執念,守在媽媽的身邊。
蘇晴的眼眶有些發熱,但這一次,蘇晴沒有忍著。
蘇晴隻是靜靜地看著遠方那點昏黃的光,任由視線變得模糊。
“波奇。”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波奇有些不解。
“我隻是說了我看到的東西。”
“嗯,謝謝你告訴我。”
蘇晴抬手擦掉眼角的濕潤,轉過身,重新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蘇晴的腳步變得輕快了許多。
“回家吧。”
“回家給你做夜宵。”
“好耶!”
波奇的身體興奮地彈了一下。
“我要吃十個芝士蛋糕!”
“沒有蛋糕,隻有麵條。”
“那我要加兩個蛋!”
“一個。”
“兩個!”
“一個。”
“成交!”
一人一史萊姆的對話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遠處那棟居民樓裡,三樓的燈光,依然亮著。
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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