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沒有回答。
他隻是一次又一次地朝色慾衝來。
每一次都被輕易擊退,每一次都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繼續撲向那個布娃娃。
他的身體越來越稀薄,靈魂本源也在不斷消散,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會熄滅。
但他的目標,卻始終沒有改變。
色慾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瘋狂的幽魂。
她沒有再出手。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不知死活,一次又一次沖向自己的幽魂。
手中的布娃娃在照明術的光球下投射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不知為何,看著眼前這個執著到近乎瘋狂的幽魂,色慾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些久遠的畫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她還隻是一個剛剛晉陞為骷髏法師的低階亡靈。
山穀基地也還很小,隻有幾座簡陋的小木屋和一片荒蕪的土地。
主宰大人經常會在夜晚獨自坐在山穀的最高處的石頭上,仰望著天空中的月亮。
那個骷髏背影,總是顯得格外孤獨。
色慾不明白。
作為亡靈,她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更不需要對著一個發光的石頭髮呆。
於是有一天,她鼓起勇氣,走到了那塊巨石下。
她仰起光禿禿的頭骨,眼窩中的魂火因為緊張而有些微微閃爍。
“主宰大人,您在看什麼?”
聞言張源轉過頭,看著這個自己剛剛賜名不久的骷髏法師。
她的眼窩中,魂火還很微弱,像兩點搖曳的燭光。
張源下頜骨動了動,像是在笑,然後他伸出骨手,揉了揉她的頭骨。
“在看月亮。”
“為什麼要看月亮?是因為它對我們下一步的戰略部署有影響嗎?”
“我也不太明白……”
張源頓了頓才繼續說道。
“大概是因為它很美吧。”
色慾歪了歪頭。
美?
那是什麼?
她不懂。
作為亡靈,她的認知係統裡,隻有強與弱,敵與我,命令與服從。
主宰的話,對她來說太過抽象了。
“主宰大人,我不明白。”
張源沒有再解釋。
他隻是繼續揉著她的頭骨,把她的腦袋搖得左搖右晃,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
“以後你會明白的。”
那時的色慾,真的不明白。
但她精準地捕捉並記錄了主宰大人通過靈魂連結,無意間傳遞過來的那一絲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喜悅,不是漠然。
而是一種很複雜,很難以形容的東西。
後來,她開始了自己的第一個課題,研究各種種族的情緒。
她翻閱了貪婪從鐵堡領裡蒐集來的所有書籍,無論是歷史,詩歌還是菜譜,試圖從中找到關於情緒的蛛絲馬跡。
她觀察到一隻普通的野狼為了保護自己的幼崽,悍不畏死地沖向比它強大數倍的魔獸。
她觀察到一群烏鴉,圍著一具死去的同伴屍體盤旋哀鳴,久久不肯離去。
再後來,她被派往翡翠領,負責管理那些在戰爭中倖存下來,並被帝國收編的人類。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大規模地接觸活生生的人類。
他們不再是戰場上需要清除的目標,也不是實驗台上等待分解的素材。
他們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活著的生命。
她看到過一個人類母親,在教堂裡,抱著自己早已冰冷的孩子的屍體,無聲地哭泣。
那個女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卻又極力壓製自己的哭聲,似乎是怕驚擾了懷中孩子的安眠。
她看到過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緊緊拉著自己兒子的手。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話,讓他照顧好自己,不要挑食。
她還看到過一個人類女孩,每到夜晚,就會獨自一人帶著一個狼牙吊墜跑到城外的墓園。
那個女孩會對著一塊墓碑說話,說她今天遇到了什麼事,學會了什麼新的手藝,又被哪個鄰居家的男孩捉弄了。
她會笑,會哭,會把白天從野外采來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
色慾就這樣躲在暗處,觀察了她很長一段時間。
她甚至抓來那個女孩口中的鄰居男孩,進行了一次友好的問詢,試圖弄清楚他們之間的社交關係和情感糾葛。
在收集了海量的資訊,建立了上百個失敗的情感模型後,色慾才終於,有了一點模糊的認知。
原來,主宰大人那個夜晚,在月光下流露出的情緒,人類稱之為失落。
那是一種對失去之物的懷念,對無法觸及之物的渴望。
色慾開始發現,人類比亡靈更能理解主宰。
因為他們擁有情感,擁有記憶,擁有那些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更加珍貴的東西。
於是她開始努力。
她不再僅僅是作為一個研究者去觀察和記錄。
她開始模仿人類,學習他們的行為,代入他們的視角,去感受那些曾經被她視為邏輯錯誤的複雜情緒。
她想要理解主宰大人。
想要讓主宰大人真正開心起來。
而不是每天晚上,都獨自站在山穀的最高處,對著月亮發獃。
思緒回到現實。
色慾看著眼前這個殘破的幽魂。
他又一次摔倒在地上,身體已經虛弱到幾乎要消散。
但他還在掙紮。
還在試圖爬起來。
還在伸出手,朝著那個布娃娃的方向。
“還……給我……”
他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色慾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將那個破舊的布娃娃,輕輕地放在了幽魂的麵前。
見狀幽魂愣住了。
他空洞的眼眶看著近在咫尺的布娃娃,然後又看向色慾。
似乎不敢相信,這個強大到讓他絕望的存在,居然會把東西還給他。
“拿著吧。”
色慾的聲音很輕。
幽魂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那個破舊的布娃娃。
就像抱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的身體停止了掙紮。
他隻是靜靜地抱著布娃娃,整個靈魂都安靜了下來。
色慾看著他,輕聲問道。
“能告訴我嗎?”
“這個布娃娃,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