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裡看著小紅帽迅速恢復活力,甚至氣色比之前更好的樣子,心中那股冰冷的評估卻並未散去,反而愈發清晰、尖銳。
就在這時一個更加毛骨悚然的可能性突然闖進他的腦海。
血液……記憶……戰鬥直覺……模仿能力……
一點血,讓她開智,學會了更複雜的戰鬥方式,甚至開始模擬他的思維模式……這已經足夠詭異。
但如果……不止於此呢?
如果那點血裡包含的資訊,遠不止戰鬥技巧和性格碎片?
如果那個深植於他靈魂最深處、與黃銅懷錶緊密相連的秘密——死亡回溯。她也從那一點血液中,“嘗”到了這個資訊呢?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咬住他的心臟,帶來一陣近乎窒息的寒意。
如果她知道……那麼眼前這出“忠心耿耿、冒險表功”的大戲,就又有了全新的、更符合邏輯的解讀。
她表現得如此“聰明”,如此“有用”,甚至不惜賭上心臟來展現價值和忠誠,不隻是因為她突然開竅了,而是因為她知道他有重來的機會。
她知道,即使這次她玩脫了,真的死了,隻要他啟動懷錶,或者一死了之,時間倒流,一切就會重置。
但她會變回那個懵懂、好控製、隻知道吃和睡的“蠢狗”莉特爾。她此刻艱難覺醒的這份“聰明”和“自我”,將蕩然無存。
所以,這不是搖尾巴。
這是在求生。
以最激進、最有效的方式,向掌握著“重置鍵”的他證明:“現在的我,比過去的我有用得多。留下我,維持現狀,對你更有利。”
她在用行動告訴他:看,我能理解你的戰術,我能執行更複雜的命令,我能開發新的能力,我甚至願意為你冒生命危險。
把我“重置”掉,你隻會得到一個需要從頭訓練戰力打折、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覺醒”的空白工具。
這根本不是信任,這是基於冰冷計算的利益權衡。她在用自己剛剛獲得的“智慧”和“力量”作為籌碼,賭他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升級版”的她。
這個推測太過驚世駭俗,邏輯鏈條也並非無懈可擊——一點血液,怎麼可能包含如此多的資訊?
除非……我的血,或者說我這個人,本身就有問題?因為和那些女巫一樣,是某種“概念”或“規則”的縫合體?所以血液中蘊含的資訊密度和優先順序截然不同?
可就算是如此荒謬的推測,他也不敢賭。
他太瞭解自己了。
如果換做是他,因為這種原因被迫聽命於他人,他會怎麼做?他絕對會利用這一點,編織最完美的偽裝,在最關鍵的時刻……反噬。
而小紅帽現在,很可能正在這麼做。
她表現的越“聰明”越“忠誠”,在他眼中就越可疑,越像一個正在完美模仿他思維方式的、披著羊皮的狼。
他看著小紅帽活動完手腳,那雙恢復神采、甚至比以往更加清亮的赤紅眼睛望向他,似乎在等待下一個指令,或者隻是單純地看著他。
那眼神裡的平靜、坦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此刻在他眼中,都可能是最高明的演技。
他感到了深切的厭惡,不是厭惡小紅帽,而是厭惡他自己。
厭惡自己那多疑、冷酷、永遠在算計的思維方式,厭惡自己現在正用這種思維方式去揣測、去審判這個剛剛才賭上心臟向他“表忠心”的同伴。
這種自我厭惡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他盯著小紅帽,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小紅帽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真實的困惑。她歪了歪頭,似乎在理解這個突兀的問題,赤紅的瞳孔裡清晰地映出不解:“知道……什麼?”
她的反應很自然,自然到……無懈可擊。
但正是這份“無懈可擊”,徹底點燃了斯托裡心中那團自我懷疑與偏執的火焰。
演得真好……連困惑都這麼像……太像了……像我可能會做出的反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感到一陣徹骨的疲憊和冰冷。
“果然……”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還是……沒法相信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動作快得沒有絲毫預兆,甚至沒有經過思考,純粹是死亡邊緣錘鍊出的、近乎本能的決斷。
他右手閃電般拔出了腰間那柄備用的燧發手槍——不是對準小紅帽,不是對準任何潛在的威脅,而是直接抬起,將冰冷的槍口,抵在了自己的右側太陽穴上。
小紅帽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她臉上的困惑瞬間被巨大的驚愕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近乎恐慌的茫然取代!
她似乎想動,想撲上來,但一切都太快了。
斯托裡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食指,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灘塗上炸響,驚飛了遠處幾隻盤旋的食腐鳥類。
硝煙味混合著血腥氣瀰漫開來。
獵人的身體晃了晃,隨即沉重地向後倒去,倒在冰冷堅硬、沾滿戰鬥痕跡的地麵上。
鮮血從太陽穴的彈孔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
他最後看到的畫麵,是小紅帽那張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與無助的臉,正朝著他撲來。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小紅帽撲過來的身體僵在半途,赤紅的眼睛瞪大到極限,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具迅速被鮮血浸染、頭顱殘缺的屍體。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駭與茫然之中,彷彿大腦無法處理眼前這過於荒誕和突然的景象。
幾秒鐘後,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彷彿某種根基被瞬間抽空的混亂與……失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音。
她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獵人的屍體旁,蹲下身。
沾滿血汙和泥漿的手指顫抖著,似乎想去碰觸那張已經失去所有生氣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獃獃地看著那擴散的血泊,看著那空洞的眼眶,看著這具剛剛還支撐著她、命令她、讓她感到複雜依賴的軀體,此刻變成了一具毫無意義的殘骸。
最後,晶瑩的淚珠打在獵人的臉上,模糊了他臉上的血漬,她哭了。
時間之弦被粗暴撥回,景象如倒放的默片般飛退。
最後定格在——他們剛剛抵達那片廣闊、死寂、散發著淡淡腐爛腥氣的蘆葦盪邊緣。枯木衛兵在前方沉默地分開枯黃的蘆葦,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灰濛濛的天光下,一望無際的蘆葦如同灰綠色的海洋,在風中起伏,發出空洞的嗚咽。
斯托裡站在泥濘的濕地邊緣,靴子尚未沾上那令人不快的泥漿。
他感到手中緊握的、那枚黃銅懷錶的冰冷觸感正在迅速消退,隻餘下太陽穴處殘留的、彷彿被燒紅鐵釺貫穿後又抽離的幻痛,以及靈魂深處那股熟悉的、被反覆撕扯後的虛無與倦怠。
他回來了。
回到……一切尚未發生前。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是沼澤特有的潮濕、植物腐敗和淡淡鐵鏽味,沒有濃重的血腥,沒有焦臭,沒有怪物垂死的尖嘯。
安全。
至少,此刻是安全的。
他幾乎是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
小紅帽莉特爾正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依舊裹著那件略顯寬大的深色鬥篷,兜帽邊緣露出她亂糟糟的頭髮和一對微微抖動的、毛茸茸的狼耳。
她猩紅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前方無邊無際的蘆葦盪,鼻翼輕輕翕動,似乎對空氣中陌生的氣味有些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野獸麵對新環境時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躍躍欲試?
她的尾巴在鬥篷下無意識地輕輕擺動,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咕嚕聲。
就是這副模樣。
懵懂,野性,直接,所有的情緒和需求都寫在臉上(或者說,體現在肢體語言上)。
餓了就盯著食物流口水,困了就蜷縮起來睡覺,戰鬥時狂暴直接,對他的指令反應簡單——執行,或者因為糖果的誘惑而更積極地執行。
沒有那種清亮到令人不安的、彷彿能洞悉他所有算計的眼神。
沒有那將自己斷臂作為感染源釘入敵人體內的、冷酷而高效的戰術思維。
更沒有那送上心臟、眼神平靜等待“評估”的、令人脊背發涼的“表演”。
眼前的,是那個他熟悉的、用糖果就能輕易驅動和安撫的“怪物”莉特爾。
是那個在黑暗森林裏被女巫託付給他,一路跟著他廝殺、顛覆王國、走過漫長路途的“武器”。
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虛脫般的安全感,混雜著深切的欣慰,如同暖流瞬間淹沒了斯托裡。
對,就是這樣。
這纔是他需要的。
可控,可預測,強大但“單純”。
至於那滴血帶來的“開智”,那場充滿算計的“表演”,那將他逼到自我毀滅邊緣的猜疑鏈……就讓它們隨著那次無意義的槍響,一起埋葬在上一個“未來”裡吧。
他絕不會讓那種情況再次發生。
絕不。
斯托裡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如同冰層下重新封凍的寒流。
“改變路線。”他聲音平穩地開口,打斷了小紅帽對蘆葦盪的觀察,也向那些枯木衛兵下達了新的指令,“不從這裏穿行。向北偏移,沿著沼澤邊緣走,尋找其他路徑繞過這片區域。”
枯木衛兵們沒有疑問,隻是遲緩地調整了方向。小紅帽則轉過頭,疑惑地看向他,赤紅的眼睛裏寫著明晃晃的不解和疑惑。
斯托裡沒有解釋。他隻是從行囊裡摸出一顆普通的糖塊,剝開糖紙,遞到小紅帽嘴邊。
小紅帽的注意力瞬間被糖果吸引,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張口接過,幸福地眯起眼睛,細細品味起來,將剛才的疑問拋到了腦後,尾巴愉快地搖動著。
看著她這幅樣子,斯托裡心中最後一絲因“重置”而產生的微妙波瀾也徹底平息。
繞路可能會多花幾天時間,可能會遇到別的未知危險,但比起深入那片已知的、會催化“異常”的蘆葦盪,這點代價完全可以接受。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在風中嗚咽起伏、彷彿潛藏著無數無聲目光的灰綠色海洋,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帶著被糖果收買、心滿意足的小紅帽,跟隨著調整方向的枯木衛兵,踏上了向北偏移、沿著沼澤堅硬邊緣前進的新路徑。
前方等待他們的、或許同樣危險、但至少,他不必再麵對那個因自己幾滴血而誕生、卻比自己更強大更瞭解自己、以至於讓他無法容忍其存在的……
“另一個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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