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裡-亨特重新睜開眼時,發現自己靠在一棵粗糙的雲杉樹下,清晨冰冷而潮濕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鬆針腐爛和遠處沼澤的微腥氣息。
頭痛欲裂,像是宿醉後又被鐵鎚敲打過太陽穴。
他扶著樹榦,艱難地站起身,骨頭縫裏都透著酸軟和一種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記憶如同被濃霧籠罩的湖麵,渾濁不清。
他記得自己帶著小紅帽離開了那個傷痕纍纍的小鎮,拒絕了鎮長的職位,也告別了那些“教導”小紅帽的鎮民…畫麵有些晃動,對話的細節模糊,隻留下一種“該離開了”的明確決心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小鎮本身的隱約排斥。
為什麼會這樣排斥?他不確定。好像忘了些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但仔細去想,隻有一片空白和尖銳的、警告般的刺痛。
他甩了甩頭,將這不舒服的感覺壓下去。
失憶對他而言並非陌生,每次死亡回溯後都會丟失一些碎片,都要花些時間才能想起來。
但這一次記憶像被水泡過的墨跡,隻剩下一些暈染開的、不成形的色塊。
“亨特?”小紅帽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著臉看他。
她裏麵換上了一套相對合身的、便於活動的深色衣褲,外麵依舊是那能遮擋半個身體的鮮紅鬥篷,狼耳從紅兜帽邊緣支棱出來,尾巴在身後不安分地小幅度擺動。
她的詞彙量進步了一些,但眼神依舊清澈懵懂,隻是現在多了一絲對未知旅程的好奇,以及……對獵人此刻狀態的敏銳直覺。
她感覺到獵人的“氣息”很不穩定,像暴風雨前悶熱的池塘。
“沒事。”斯托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莫名的煩躁和虛無感。
他檢查了一下行囊,格溫提供的手繪地圖雖然粗糙,但標出了大致方向、主要地標和已知的危險區域。
下一個相對“安全”的人類聚集點,是穿過這片廣闊的“灰語森林”後,一個位於邊境的、據說由某個小王國實際控製下的貿易小鎮。按照正常腳程,需要至少半個月。
而距離他們出發那天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
旅途單調而漫長。
白天趕路,教導小紅帽基本的野外生存技巧,如何尋找水源、識別可食用植物、躲避潛在危險,晚上則尋找相對安全的地方露營,輪流守夜。
小紅帽的學習能力依然驚人,但也依然伴隨著破壞力——她試圖學習設定簡單的絆索陷阱,結果把一棵小樹連根拔起;學習用燧石打火,用力過猛把燧石捏成了粉末。
她的胃口也大得驚人,而且對“生食”依舊抱有危險的好奇。
斯托裡必須嚴格控製她的食物來源,將獵獲的動物徹底烤熟,並用糖果作為遵守“不吃生食”規則的獎勵。
走了大半天,一路平靜得……有些不尋常。
除了幾隻受驚的野兔和鬆鼠,他們沒有遇到任何有威脅的生物,連常見的毒蛇和毒蟲都很少見。
“餓。”小紅帽停下腳步,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斯托裡,她的新陳代謝還是快得驚人。
斯托裡找了塊相對平坦的背風處,放下行囊。
“在這裏休息,吃點東西,你去附近撿點乾的柴火,記住,隻撿掉在地上的枯枝,不許拔樹,也不許弄出太大動靜。”
他試著下達清晰的指令。
小紅帽用力點頭,“柴火,枯的,撿。”她重複著關鍵詞,像隻靈巧的大貓一樣竄進旁邊的灌木叢,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收集聲。
斯托裡則拿出燧石和小刀,準備生火。他一邊動作,一邊再次審視自己的狀態。那種“少了什麼”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不隻是遺忘了某件具體的事,而是彷彿……一部分“存在”被挖走了,留下一個冰冷、空洞的坑洞。
他甚至無法清晰描述這種感覺,隻知道它在那裏,隱隱作痛。
小紅帽很快抱著一小捆粗細不一的枯枝回來。
斯托裡點燃火堆,架上小鍋,融化了一些脂肪,煎烤攜帶的肉乾和麵餅。
食物簡單的香氣讓小紅帽蹲在火邊,尾巴期待地掃著地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子。
她已經明白“熟食”的概念,並且似乎更偏好熟食的味道——雖然斯托裡懷疑,熟食無法觸發她那種詭異的“共情”能力也是原因之一。
吃完飯,稍作休整,他們繼續上路。
丘陵地帶逐漸被拋在身後,前方的樹木越發高大茂密,樹冠相連,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林間光線昏暗,空氣潮濕陰冷。真正的“灰語森林”到了。
地圖上標註,這片森林以“奇怪的聲響”和“容易迷失方向”著稱。
據說深入其中,有時會聽到彷彿有人在你耳邊低語,但回頭卻空無一物。
也有人聲稱見過會移動的樹木和發光的詭異菌類。
斯托裡打起十二分精神,握緊了腰間的獵刀,同時留意著小紅帽的狀態。
她似乎對環境的改變更加敏感,耳朵不停轉動,鼻子輕輕抽動,偶爾會停下腳步,盯著某片陰影或一株形狀奇特的真菌看很久。
“這裏……怪。”她突然拽住斯托裡的袖子,低聲說,用的是格溫夫人教的新詞。
“哪裏怪?”斯托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纏繞著灰白色藤蔓的古老樹榦,樹皮上佈滿了瘤節和苔蘚,並無異狀。
“聲音……不對。”小紅帽皺著眉,努力組織語言。
“還有…氣味…”
沒等斯托裡說什麼一聲尖叫打破了寂靜,緊接著,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從灌木叢中沖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質料昂貴但此刻已被荊棘勾扯得破爛不堪的淺藍色宮廷長裙,原本精緻的髮髻完全散亂,金髮沾滿了泥土和草葉。
她臉色慘白如紙,湛藍的眼眸裡盈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赤著的雙腳被地麵的碎石和根莖割得鮮血淋漓。
她一眼就看到了斯托裡和小紅帽,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猛地撲過來,聲音嘶啞地哭喊:“救…救命!求求你們!救救我!!”
幾乎就在她呼救的同時,她衝出的那片灌木叢後方,傳來了更加沉重、更加不祥的聲響——那是木頭碾碎、泥土翻湧、藤蔓瘋狂抽打空氣的混合噪音!
幾個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的“東西”追了出來。
由粗壯的樹藤和各種植物纏繞編織而成的套著製式盔甲的人形植物,一邊追擊一邊通過盔甲的縫隙延伸出體外的數條鞭狀物瘋狂抽打著周身障礙物。
沒有廢話,斯托裡直接掏出了那把糖果槍,扣動扳機,一團粘稠的、散發著可可香氣的深褐色膠狀物疾射而出,精準地命中沖在最前麵的一個植物衛兵的軀幹!
“噗嗤!”
巧克力膠狀物猛地炸開,黏附在盔甲和藤蔓上,並迅速擴散、凝固。
那衛兵的動作頓時一滯,試圖掙紮,但被粘合的部位與旁邊的樹木、地麵甚至它自己的其他藤蔓粘在了一起,行動大為受限。
小紅帽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飛身上前一拳把它打的原地起飛,重重砸在一棵粗壯的樹榦上,嵌了進去,藤蔓肢體抽搐似地扭曲了一會便不再動彈。
下一個瞬間,她已經出現在一個植物衛兵的身側。
那衛兵甚至沒來得及轉動它那木質脖頸,小紅帽那隻看似無害的手——已經如同最鋒利的爪子般揮出!
“撕拉——!!”
撕裂聲響起。
與堅固藤蔓融合的板甲,連同下麵扭曲的軀體,被她徒手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暗綠色的汁液、破碎的木質纖維和可疑的暗紅色肉塊一起噴濺出來!
那衛兵的動作徹底僵住,纏繞的藤蔓無力地垂落。
那場麵幾乎稱不上戰鬥。
衛兵沉重遲緩的揮擊她輕鬆躲過,她纖細的身影繞著衛兵們快速移動,利爪每一次閃過,都會帶起大片的藤蔓碎片和朽木。
不到三五秒,那幾個植物衛兵就已經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植物殘骸。
最後一個衛兵,才剛剛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顫抖著轉身就跑,下一秒就被莉特爾飛身一腳踹在“胸口”,厚重的盔甲連同裏麵的東西一起凹陷下去倒飛而出,變成了樹渣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林地間隻剩下莉特爾略微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她看著滿地“殘骸”時那混合著滿足和未盡興的目光。
她甩了甩爪子上的綠色汁液,鼻尖微動,似乎考慮要不要嘗嘗這些“東西”的味道,好奇地從裏麵掏出一顆微微搏動、散發著黯淡綠光由糾結根須形成的心臟狀物體,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不許吃!”斯托裡立刻喝道。
小紅帽動作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隻是舔了舔那顆“植物心臟”的表麵,然後皺了皺鼻子,像是嫌棄味道般隨手把它扔到了一邊。
那東西落地後迅速乾癟腐敗,化為了一灘黑色的淤泥。
看來這些東西並不符合她的“口味”,斯托裡稍微鬆了口氣,然後迅速轉身,在公主驚恐的目光中,舉起了那柄造型奇特的糖果槍,直接扣動了扳機!
“噗嗤!”
一團粘稠滾燙的、散發著濃鬱甜香的巧克力精準地射了出來,瞬間命中了公主的雙腿和裙擺。
巧克力迅速凝固,如同強力的膠水將她下半身牢牢地粘合在了背後的樹根上,無法動彈!
“啊!你…你做什麼?!這是什麼?!”公主驚恐地尖叫,試圖掙紮,但凝固的巧克力堅硬無比,她的掙紮隻是徒勞。
“一點保險措施,小姐,現在告訴我你是誰,追殺你的是什麼?以及它們為什麼追你?”
斯托裡語氣平淡,就好像是在說午餐吃什麼一樣正常。
荒郊野嶺,森林深處,突然出現一個如此貌美、衣著華麗的逃亡少女,本身就極不尋常。
如果是正常的童話世界他自然不會如此多疑,但誰讓這是個黑暗童話,很難不會往自導自演的陷阱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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