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奇格爾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極其明顯的、看傻子般的無語。
“那還用說嗎?”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像是被這個問題氣笑了。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教會的事?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抱著那束火柴,仰頭看著他。
“我要是想把你踹了,從一開始就不會告訴你這些。直接等你被教會抓走,把你切片研究,豈不是更省事?”
斯托裡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她那張滿是不耐煩卻又無比坦誠的臉。
嘴角彎起了一個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弧度。
“行,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朝出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待會兒別讓斯諾進幻境。”
瑪奇格爾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斯托裏頭也不回,“別讓他進來就行。”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開始變淡、消散。
瑪奇格爾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嘴巴張了又張,合了又合。
最後她狠狠跺了一下腳。
“你這混蛋——話能不能說清楚再走啊!”
沒有人回答她。
隻有放映機微弱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劇院裏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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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卡森德拉王都,斯托裡的客房。
斯托裡猛地睜開眼睛。
壁爐的火光依舊昏黃。小紅帽蜷在地毯上,抱著大劍,呼吸均勻。聽到動靜,她的耳朵動了動,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獵人?”
“起來。”斯托裡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聲音低沉而急促,“走。”
小紅帽的耳朵豎了起來。她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抱起大劍站起身,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出客房,穿過昏暗的走廊。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斯托裡的腳步很快,小紅帽小跑著跟上,一邊跑一邊揉眼睛。
“……去哪?”她打了個哈欠。
“去守株待兔。”
小紅帽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從睡意裡完全清醒過來。
“……今晚夜宵吃兔子嗎?”
斯托裡差點被自己的腳步絆倒。他側過臉,看著小紅帽那張迷迷糊糊的臉,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彎起嘴角。
“你表現好的話,”他說,“不止兔子。”
小紅帽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雙猩紅的瞳孔裡,睏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灼熱的、對食物的渴望。
她抱緊大劍,用力點頭。
“好!”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門,推開城堡側門,走進外麵的夜色。
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整座城堡籠罩在一片銀白的光暈中。空氣裏帶著深秋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
斯托裡抬起頭,看向夜空。
兩輪月亮並肩懸掛在天頂。銀白色的那輪清冷如常,暗金色的那輪——比之前更大了。
他沒有多看。
帶著小紅帽繼續趕路。
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
夜空中,那輪暗金色的月亮——正在緩緩裂開。
不是被什麼外力擊碎的那種裂開。是從內部,從最深處,像一隻正在孵化的蛋——表麵出現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然後第二道。
第三道。
那些裂紋從月亮的中心向外蔓延,像一張正在張開的蛛網。
最後——一塊碎片脫落了。
不是墜落。
是“睜開”。
碎片脫落的地方,露出一個巨大的、幽暗的、深不見底的孔洞。
那是一隻瞳孔。
暗金色的瞳孔,豎立著,冰冷地、無聲地——注視著下方那座沉睡的王國。
另一邊,王宮正門。
那個東西走進來的時候,守門的枯木衛兵沒有動。
它們隻是齊刷刷地轉過頭,用空洞的眼眶“看”著那個正在一瘸一拐穿過門洞的身影。
月光落在它身上,照出那副扭曲的、醜陋的、由藤蔓和樹根絞纏而成的軀體——乾癟,瘦削,像一具被遺忘了太久的枯枝標本。
它的一條腿明顯短了一截,每一步落下都會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沙沙作響,像蛇在爬行。
它已經不能被稱之為盧修斯了。那個曾經擁有黃金比例身材、完美五官、金光閃閃的“完美王子”,早已死在了獵人的斧下。
現在走回來的這個東西,隻是巨樹本體為了尋找“另一個自己”而臨時拚湊出來的工具——一個用殘存的記憶碎片和腐爛的藤蔓勉強捏合的人形。
但它自己並不這麼認為。它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自己曾經站在陽光下,記得那雙金色的翅膀在身後展開時的驕傲。
它記得母親的臉,記得弟弟們的笑聲,記得那個醜陋的哥哥永遠低垂著頭、用那種隱忍的眼神看著一切。
它也記得死亡。記得斧刃劃過脖頸時的冰涼,記得頭顱滾落在地時看到的最後畫麵——那個獵人站在血泊裡,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它不想再死了。
盧修斯——姑且還這麼叫它——站在王宮正門內側,抬起頭,用那雙金色的、此刻卻佈滿裂紋的眼睛,看向城堡深處。
那裏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它。
不是聲音,不是語言,是一種更深層的、刻在每一根藤蔓每一寸根須裡的本能——去找她,把她帶回來。
讓她回到身體裏,這是巨樹本體發出的指令,從它被拚湊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死死釘在它那團混亂的意識最深處。
但它沒有立刻執行。因為還有另一個聲音,更古老、更模糊、卻同樣頑固——那個被它繼承了記憶的、已經死去的盧修斯的聲音。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乾癟的、沾滿泥土的手,手指微微彎曲,握了握拳。
力量還在,甚至比生前更強。
那些根須從地下汲取了幾十年的養分,此刻正源源不斷地湧進這具殘破的軀殼,讓它渾身發脹,讓它每一寸藤蔓都充滿了想要撕裂什麼的衝動。
他想殺人!
想殺那個獵人,想殺那個醜陋的哥哥,想把那些曾經奪走它一切的人,一個一個地撕成碎片。
它抬起手,從腰間抽出那柄劍。漆黑的、由樹枝扭曲而成的劍,和它生前握的那柄一模一樣,隻是更粗糙,更猙獰,劍刃上佈滿了細小的倒刺,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盧修斯握著劍,開始朝城堡深處走去。它的腳步很慢,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很穩。
兩側的枯木衛兵齊刷刷地轉過身,在它麵前排成兩列——夾道歡迎。
那些空洞的眼眶裏,幽綠的光芒比平時更亮,像是在迎接它們真正的主人。
盧修斯從它們中間走過,那張乾癟的、佈滿裂紋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和它活著時一模一樣——優雅,從容,居高臨下,彷彿它從未死過。
走廊盡頭,那扇通往議事廳的門緊緊關著。
斯諾放下羽毛筆,把最後一卷羊皮紙推到桌角。
妮芙的那些注意事項,他寫了整整三天——議事會的權責劃分,緊急情況的處置預案,哪些大臣可以信任,哪些需要提防,每天要見什麼人,要批什麼檔案,甚至連“別吃太多甜食,會胖”這種廢話都寫了進去。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堆羊皮紙,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在交代後事的老人。
他側過臉,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再過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後,他就會去東門,和那個滿身算計的獵人匯合,踏上一條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路。
在那之前——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從懷中摸出那枚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嚓——”
橘紅的火苗燃起。
他閉上眼睛,等待那種熟悉的、被拉扯的感覺。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斯諾睜開眼,火苗還在指尖跳躍,但他還坐在議事廳的椅子上,還能感覺到羊皮紙邊緣硌著胳膊肘,還能聞到墨水和蠟燭燃燒的氣味。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進不去。
火苗燃盡,燙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猛地甩了甩手,盯著那縷裊裊升起的青煙,麵色凝重起來。
“瑪奇格爾那邊出什麼事了?那個死小鬼雖然不靠譜,但從來沒出過這種紕漏。是幻境出了問題,還是母親那邊……”
想到這他猛地站起身,徑直朝大門走去。
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還是直接去問問獵人吧,那個混蛋肯定知道些什麼。
斯諾推開議事廳的門,大步走進走廊。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廊柱上的火把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拖得忽長忽短。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中段,靠近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
然後——
左臉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種撕裂般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麵板底下鑽出來的劇痛。
那些覆蓋在他左半邊臉上的樹根組織,猛地抽搐、蠕動,像被什麼東西刺激了一樣!
斯諾悶哼一聲,捂住左臉,踉蹌了一步。
怎麼回事?明明還沒到月底,明明還有三天——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空。
然後他愣住了。
兩輪明月。
兩輪巨大的、圓得幾乎不真實的明月,並肩懸掛在夜空中。
一個泛著清冷的銀白色光輝,另一個則帶著詭異的、微微泛紅的暗金色。
月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城堡籠罩在一片奇異的、明暗交錯的光影中。
斯諾的瞳孔猛地收縮。
雙滿月………
但他清楚地記得,距離月底還有三天。他特意算過日子,因為每到月圓之夜,左臉那些樹根就會發作,疼痛、瘙癢、像活過來一樣蠕動。
可兩個月亮卻提前出現在了今夜!
就在這時——
走廊對麵,樓梯拐角的方向,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像是……刻意讓他聽見。
斯諾猛地轉過頭,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左臉的樹根還在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那些,死死盯著那個拐角處的黑暗。
月光從窗外湧進來,將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月光落在那個人身上——金色的頭髮,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汁液,亂糟糟地披散著。
金色的眼睛,佈滿裂紋,像兩塊即將碎裂的琥珀。
那張曾經完美得讓人嫉妒的臉,此刻乾癟、凹陷,麵板像乾枯的樹皮一樣緊緊貼在骨頭上。
但它還在笑。
那笑容和斯諾記憶裡一模一樣——優雅,從容,居高臨下,彷彿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怪物,而是一個正在花園裏散步的王子。
隻是這笑容出現在這張乾癟的、醜陋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格外讓人脊背發涼。
斯諾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僵硬得無法動彈。
“這不可能……”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你為什麼會——”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哥哥。”
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枯木,卻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盧修斯歪了歪頭,那雙佈滿裂紋的金色眼睛裏,慢慢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光芒——不是殺意,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好奇?懷念?還是……嫉妒?
“你的臉。”他輕聲說,“還是那麼醜。
一邊說著他緩緩抬起手,從那具乾癟的軀幹側邊,緩緩抽出一柄劍。
漆黑的、由樹枝扭曲而成的劍,和它活著時握的那柄一模一樣。
劍刃上佈滿了細小的倒刺,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斯諾的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他怎麼會在這裏?他不是死了嗎?屍體還是我親自封印的——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斯諾深吸一口氣,右腳後撤半步,重心下沉。
覆蓋在他左半邊臉上的樹根組織開始蠕動,像活過來一樣,從臉頰、脖頸、肩膀蔓延到胸口、手臂、腰腹,眨眼間在麵板表麵纏繞形成一層的木質鎧甲。
“不妨照照鏡子,現在的你也沒好到哪去。”
盧修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和生前別無二致的弧度。
“是啊。”他說,“都怪那個獵人……”
話音未落,他從原地消失了。
斯諾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甚至來不及眨眼,那柄漆黑的劍已經出現在他麵前——
盧修斯用劍刃的側麵,像揮動一根鐵棍一樣,狠狠拍在斯諾交叉格擋的雙臂上。
那一瞬間,斯諾聽到了自己樹根鎧甲碎裂的聲音。
然後他整個人飛了出去,後背撞上廊柱,“砰”的一聲悶響,石屑紛飛。
他落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單膝跪地,右臂的鎧甲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左臂的木質義肢在劇烈顫抖,關節處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抬起頭,看向盧修斯。
那個東西還站在原地,保持著揮劍的姿勢,那雙佈滿裂紋的眼睛看著他,那笑容越來越深。
“還有你啊,我該死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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