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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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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森德拉王都,深夜,議事廳。

燭火燃盡了一根又一根,在銅質燭台上堆起一小撮又一撮斑駁的蠟淚,像凝固的時間。

斯諾放下最後一卷羊皮紙,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檔案堆得像座搖搖欲墜的小山——法令的補充條款、議事會的權責劃分、緊急情況的處置預案、妮芙需要注意的一百零八條事項……每一張羊皮紙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把這些都寫完了。

寫得手都快斷了。

他側過臉,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再過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後,他就會去東門,和那個滿身算計的獵人匯合,踏上一條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路。

在那之前——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從懷中摸出那枚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嚓——”

橘紅的火苗燃起,在他眼底跳動。

他閉上眼睛。

幻境,王宮走廊。

斯諾的意識落入熟悉的空間。

周圍的景象開始凝聚——華麗的地毯,雕花的廊柱,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樂聲。一切看起來都和五十天前沒什麼兩樣。

五十天。

對現實來說,隻是一夜。但對困在這幻境裏的母親來說,已經過去了五十天。

斯諾不知道這五十天裏發生了什麼。瑪奇格爾那個小鬼從不主動彙報,隻說“一切正常”、“很穩定”、“別來煩我”。每次他想多問幾句,她就用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隻試圖理解人類語言的蟲子。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朝母親的寢宮走去。

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告別。

準備好聽她說一些“好好保重”、“早點回來”之類的話——雖然那些話可能隻是幻境編織的謊言,但至少,聽起來像個母親該說的。

他走到寢宮門口,停下腳步,輕輕敲響房門。

“母後,是我。”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力道重了一些。

“母後?”

還是沒有人回應。

斯諾的眉頭皺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起。他推開門——

空的。

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被褥上沒有一絲褶皺。梳妝枱上空無一物,那些她常用的胭脂水粉、發簪首飾,全都不見了。窗邊沒有那個總是對著鏡子發獃的身影。

“……母後?”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寢宮裏回蕩,被寂靜吞噬。

沒有人回答。

斯諾站在原地,愣了幾秒,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然後他轉身,幾乎是衝出了寢宮,在走廊裡攔住一個路過的侍女。

“皇後陛下呢?”

侍女被他猙獰的表情和急促的呼吸嚇了一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結結巴巴地回答:“陛、陛下她……她去……去打獵了……”

斯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乎擰成一個疙瘩。

“打獵?”

“是、是的……她說要去森林裏……散散心……”

“然後呢?”

侍女的嘴唇開始發抖,眼眶泛紅,整個人縮成一團。

“然後……然後她……她被一頭野獸……叼走了……”

斯諾沉默了。

他盯著那個侍女,盯了很久很久。久到侍女以為自己要被當場處決,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然後——

“什麼叫TMD去打獵?!”

他的咆哮聲在走廊裡炸開,震得廊柱都在發抖,驚起了簷角棲息的幻境飛鳥!

“什麼叫被野獸叼走了?!”

“她一個皇後!沒事去打什麼獵!打獵也就算了!為什麼會被叼走!衛兵呢!侍衛呢!都死了嗎!”

侍女被他吼得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眼淚已經流了下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斯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對。這裏是幻境,瑪奇格爾在看著這一切,瑪奇格爾在操控這一切。

所以——TMD這隻能是瑪奇格爾搞的鬼!!!

他抬起頭,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對著那盞搖曳的燭火,對著那個永遠躲在暗處看戲的小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怒吼出聲:

“瑪奇格爾——給我滾出來!你在搞什麼麼蛾子?!!!”

話音剛落。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淡化、消散——華麗的地毯、雕花的廊柱、發抖的侍女,全都在瞬間瓦解成無數飛舞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灰燼。

然後,重新凝聚。

幻境劇院。

斯諾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空曠的、昏暗的空間裏。

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一排排排列著,延伸到遠處的黑暗中。盡頭是一個巨大的舞台,猩紅的幕布低垂著,像凝固的血液。頭頂那台老式放映機發出微弱的、永不停歇的嗡嗡聲,像某種古老生物的心跳。

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慢慢轉過頭。

淡金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衣衫單薄得彷彿擋不住任何寒意,懷裏抱著那束永遠燒不完的火柴。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看著他,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你吵什麼吵”的嫌棄。

“喲,衛兵隊長大人來了?”瑪奇格爾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甚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怎麼,終於想起來看看你媽了?”

斯諾大步走下階梯,每一步都帶著殺氣,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我媽呢?”

“打獵去了。”

“打獵?”

“對啊,打獵。”瑪奇格爾點了點頭,一臉理所當然,“她老待在宮裏會無聊的,出去走走對身體好。”

“然後呢?”

“然後被野獸叼走了。”

斯諾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出咯吱的響聲。

“你——是——故——意——的——吧?”

“嗯。”瑪奇格爾點頭點得很乾脆,甚至帶著一絲“你終於發現了”的欣慰,“是啊。”

斯諾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胸口劇烈起伏。

“為什麼?!”

“因為這樣她才能遇見那個人啊。”瑪奇格爾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不然你以為怎麼安排偶遇?在宮裏吃飯的時候突然天降一個男人?那也太假了吧?”

“……不是,等等。”

斯諾抬起手,像是在阻止什麼無形的存在繼續前進。他盯著瑪奇格爾,右眼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困惑、荒謬、憤怒、以及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彆扭。

“你為什麼要……給我母後安排男人?”

瑪奇格爾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問出“為什麼要給花澆水”的白癡。

“因為她需要啊。”

“需要?她需要什麼?”斯諾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幾乎破了音,“她被困在幻境裏,每天劃劃火柴、做做美夢,這不就行了?為什麼要突然塞一個男人進去?!”

“因為她許願要了一份永遠不會背叛的愛情,我總得滿足她吧?”

斯諾愣住了。

“她……她許願要什麼?”

“愛情。”瑪奇格爾重複了一遍,咬字清晰,一字一頓,“永遠不會背叛的那種。”

斯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母後——那個曾經冷漠、高傲、視一切為工具的皇後,那個把“美麗”當作唯一信仰的女人——許願要愛情?

這比他聽說她被野獸叼走還要荒謬一百倍。

“所以……你選了個男人?”

“嗯。”

“為什麼是男人?”

瑪奇格爾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你是認真的嗎”的嫌棄,甚至輕輕嘆了口氣。

“你覺得我應該選什麼?一隻會說話的貓?一棵會開花的樹?”

“我不是這個意思!”斯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下來,但胸口那股躁動怎麼也壓不下去,“我是說——為什麼是‘一個男人’?就不能是別的什麼嗎?比如……比如讓她愛上畫畫?或者養一隻寵物?非得是——”

他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句話。

非得是什麼?

瑪奇格爾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近乎“你終於想明白了一點”的光芒。

“因為她要的是‘愛情’,衛兵隊長大人。”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不帶任何情緒,“不是親情,不是友情,不是‘兒子對母親的孝順’——是愛情。”

“那種東西,你給不了。”

斯諾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砸爛眼前這個該死的、永遠一副看戲表情的小鬼——但他發現,沒有反駁的理由。

他確實給不了。

從來都給不了。

最後,他隻能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那個人是誰?”

瑪奇格爾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那笑容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惡趣味。

“你認識。”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很熟。”

斯諾愣住了。

他認識?還很熟?

他腦子裏飛快地閃過幾個人——那幾個唯唯諾諾的大臣?不,不可能。那幾個五大三粗的衛兵?更不可能。總不能是——

瑪奇格爾揮了揮手,懶得再解釋。

“自己去看。”她說,“他們已經回來了。”

周圍的景象再次扭曲。

幻境,王宮正門。

斯諾的意識重新凝聚時,發現自己站在宮殿門口。

午後的陽光溫暖地灑下來,將整座王宮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地敲擊在石板路上。

他抬起頭,看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走來——不,不是人馬,是一匹馬,和兩個人。

白雪皇後騎在一匹白馬上。

而她的身後,坐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著韁繩,讓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裏。陽光從他們身後湧來,將兩道身影勾勒成一幅溫暖的剪影。

灰色的眼睛,冷硬的臉,肩上揹著一副獵槍。

斯諾的瞳孔猛地收縮。

斯托裡·亨特?!

不對。

不是斯托裡·亨特。

是一個……和斯托裡·亨特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卻有著完全不一樣表情和氣質的人。

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提防,沒有那些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近乎寵溺的光,像春水融化後的暖陽。

白雪皇後滿臉笑容,像個小女孩一樣靠在他懷裏。她的臉紅撲撲的,嘴角彎著,眼睛裏亮晶晶的,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斯諾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光芒。

馬隊在門口停下。

那個“獵人”先翻身下馬,動作輕盈而穩健。然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著白雪皇後下來——那姿態,彷彿她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她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腿似乎還沒完全恢復。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穩穩地托住她。

“小心。”那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白雪皇後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信任和依賴。

然後她看到了斯諾。

“斯諾!”她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像春天的花突然綻放。她快步朝他走來,步伐輕快得幾乎看不出受過傷。

斯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白雪皇後走到他麵前,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午後的陽光。她拉起他的手,輕輕握了握。

“斯諾,你來得正好!”她轉身,朝那個“獵人”招了招手,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來,認識一下。”

那個“獵人”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姿態從容而溫和。

白雪皇後挽住他的手臂,抬起頭,滿臉幸福地看向斯諾。那雙眼睛裏,閃爍著斯諾從未見過的光芒。

“這是斯托裡,我的救命恩人。”

她頓了頓,眼睛裏閃著光,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崇拜的溫柔:

“他救過我兩次。一次在很多年前——那時候我還是公主,他被母後派來追殺我,最後放走了我。還有一次就在十幾天——我被野獸叼走,是他一槍打死了那頭怪物,把我從森林裏揹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身邊那個男人的側臉,嘴角彎起一個甜蜜的弧度:

“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個人。”

斯諾的眼角狠狠抽動了一下。

“我們打算重新辦一場婚禮。”白雪皇後繼續說,臉上帶著少女般的嬌羞,甚至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紅暈,“所以想讓你認識認識他——”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畢竟,你是我兒子嘛。”

斯諾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與無語。

他看著母親那張洋溢著幸福的臉——那張他從未見過如此生動的臉。

看著那個和那個滿嘴髒話、滿身算計、動不動就威脅要炸了這個炸了那個的獵人長著一模一樣臉的男人。

看著那個男人對他微微點頭,表情溫和得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狗。

“你好,斯諾。”那個“獵人”開口了,聲音柔和似水,“你母親經常提起你。”

斯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電了一下。

“她……她提起我?”

“是的。”那個“獵人”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誠得讓人起雞皮疙瘩,“說你是個好兒子,很孝順,很能幹。她很為你驕傲。”

斯諾再次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是什麼表情。該憤怒?該荒謬?該笑?

他隻知道,眼前這個和那個混蛋獵人長著一模一樣臉的男人,正在用一種他從未在任何活人臉上見過的、溫柔得讓人渾身發毛的表情,看著他母親。

而他母親——

那個曾經冷漠、高傲、視他為工具的皇後,那個連正眼都不願看他的女人——正笑得像個懷春的少女,滿臉都是幸福的光芒。

“斯諾,”白雪皇後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裏帶著期待,“你覺得他怎麼樣?”

斯諾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上,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看著那雙眼睛裏,從未有過的、溫暖的光。

他的嘴張了又張,張了又張。

最後,咬著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兩個字:

“……挺好。”

白雪皇後笑得更開心了,那笑容燦爛得幾乎刺眼。

“那就這麼定了!”她拉著那個“獵人”的手,轉頭看向他,眼睛裏滿是期待,“等我們辦婚禮的時候,你一定要來!”

斯諾僵硬地點了點頭。

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蛤蟆,而且還是帶刺的那種。

那個“獵人”看著他,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惡意,隻有真誠的、近乎慈祥的善意。

“我會好好照顧你母親的。”他說,聲音依舊是低沉而溫柔,“你放心。”

斯諾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再深吸一口氣。

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荒謬、震驚、無語、憤怒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終於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最後,從牙縫裏又擠出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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