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第三間,門楣上掛著的那串乾辣椒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一串風乾的、暗紅色的鈴鐺。
金獵人抬手,用指節輕輕叩了三下門板。
“誰?”裏麵傳來一個蒼老但警惕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拖長尾音。
“過路的旅人,穆勒老爹。為那隻青蛙的事來。”
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陣緩慢的、伴隨著關節哢嗒聲的起身動靜。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張佈滿風霜刻痕、眼窩深陷的老臉出現在縫隙中,渾濁的眼珠警惕地打量著門外兩個在月光下顯得極不真實的身影。
金獵人簡短重複了那套說辭——三胞胎獵人、觸怒女巫、金屬化、追著弟弟的蹤跡找回“那隻被詛咒的青蛙”。
老人的表情從戒備轉為複雜。他沒有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明顯破綻。這年頭被女巫折騰成這德行的人,他見過不止一個。金屬麵板雖然罕見,但不是不可能。
“青蛙……”穆勒咀嚼著這個詞,渾濁的眼睛在兩個金屬麵孔之間掃視,“那隻呆不拉幾、怎麼戳都不動彈的大蛤蟆?”
“是。”銀獵人應道,聲音清冷如冰。
老人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將門完全開啟。“進來吧。外麵冷,而且……夜裏老鼠精得很,門開久了要往屋裏鑽。”
屋內陳設簡陋但整潔,一灶、一床、一櫃、一桌、兩張凳。
壁爐裡火勢微弱,勉強驅散夜寒。
灶台邊的水缸旁,那隻暗綠色的普通大青蛙正安靜蹲在石板上,眼皮耷拉,一動不動,彷彿對周圍的一切毫無感知。
老穆勒示意兩人在桌邊坐下,自己則慢慢坐回靠窗的舊藤椅,從懷裏摸出煙鬥,塞了點煙絲,湊近燭火點燃。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的煙霧,這才開口。
“你們那弟弟……昨天扛著它來鎮上,跟我那幾個老街坊換了點乾糧和傷葯。”老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講述一件尋常往事,“我當時沒在場,是後來他們找上我,說這東西他們不會養,就轉給了我。畢竟我年輕時在沼澤邊待過,養過幾隻差不多的。”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看向木盆裡的青蛙。“但這一隻……不太對勁。不吃不喝,不動不叫,眼珠子都懶得轉一下。像是魂被人抽走了。”
金獵人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銀獵人則站在他身後,秘銀身軀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微光。
他抬眼看向金獵人,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你弟弟賣它是事實,我那幾個老街坊花錢買它也是事實。但我們鎮子窮,日子緊巴巴,不能因為‘詛咒’兩個字就讓大夥兒白虧一筆,規矩就是規矩。”
金獵人沒有反駁,隻是將一枚金幣放在桌上,推到老人手邊。
“這是補償。足額,且有餘。”
老穆勒低頭看著那枚貨幣,沒有伸手去拿。他的眉頭皺起,又緩緩鬆開,最終搖了搖頭。
“年輕人,不是錢的問題。”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疲憊和無奈,“我那幾個老街坊當初一起買這青蛙,是想著多少能起點用,實在不行宰了吃肉也能熬幾鍋湯。”
“你要拿回去,得讓他們點頭,這是鎮上的規矩,也是我做人的規矩。”他頓了頓,磕了磕煙鬥,“你如果願意等,明天一早我帶你去挨家找他們。”
金獵人沉默了幾秒,隨即站起身。
“不必等明天,現在就去。”
老穆勒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他慢慢起身,從牆上取下一盞防風提燈,點燃。
“跟我來。”
夜已深,磨坊鎮的街巷在提燈光暈外幾乎凝固成一片濃稠的墨色。老穆勒走在前麵,領著他們穿行在磨坊鎮狹窄的巷弄裡。
提燈搖晃,將三人的影子拉長、縮短、交錯。
第一家,是那個曾與斯托裡討價還價的中年漢子。他開門時滿臉戒備,但在老穆勒簡短的解釋和銀獵人遞上的一小袋銅幣麵前,戒備很快化為混雜著驚愕與複雜的沉默。
“你那弟弟……”他接過錢袋,看著金銀獵人完全一致卻金屬鑄就的麵容,喉結滾動,最終隻憋出一句,“……這他孃的都是什麼事兒。”
他擺擺手,退回門內,沒有多問。
第二家,是那位年紀更大些、曾說起吹笛人的老人。他聽完老穆勒的話,又仔細打量了金銀獵人許久,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洞悉般的悲憫。
“契約……詛咒……”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接過銀獵人遞來的補償,沒有看錢袋的分量,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早些把這事兒了結。”
第三家,門虛掩著。
門縫裏透出的不是溫暖的燭光,而是一片死寂的、凝固般的黑暗。
老穆勒抬起柺杖,正要敲門,銀獵人忽然抬起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金獵人的紅寶石眼睛微微眯起。他與銀獵人對視了一眼,無需言語,默契已達成。
銀獵人上前,伸出食指,輕輕抵在門板與門框的縫隙處。指尖的秘銀如同融化般流淌成極薄極韌的一線,無聲無息地滑入門內,摸索、撥動——
“哢噠。”
門閂脫落。
月光從門洞斜斜湧入,照亮了屋內凝固的恐怖。
那個鎮民——一個沉默寡言、以編筐為生的鰥夫——倒在距離門口三步遠的地麵上。他的身體被啃噬得麵目全非,衣物化作沾滿血汙的碎片,裸露的皮肉上佈滿細密而密集的咬痕。
致命傷在喉嚨。那裏的血肉幾乎被完全掏空,隻餘一截慘白的、帶著齒痕的頸椎,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而他的周圍,黑暗的角落、床底、樑柱的陰影裡,無數細小的、猩紅的眼珠正密密麻麻地亮起。
窸窣。
窸窣窸窣——
那不是風聲,是千萬隻利爪劃過木質地板的聲音,是飢餓的、狂躁的、被某種意誌驅使的鼠群,在陰影中湧動、聚集、蓄勢待發。
然後,黑暗動了。
第一隻老鼠從樑上躍下,撲向金獵人的麵門。它的速度極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線,尖利的門齒直取紅寶石眼睛——
“鐺。”
金獵人甚至沒有抬手。老鼠撞在他暗金色的顴骨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金鐵交鳴,隨即打著滾跌落地麵,暈頭轉向地吱吱亂叫。
但這隻是一個開始。
如同落入油鍋的水滴,第一隻老鼠的攻擊點燃了整片鼠群的狂躁。陰影沸騰了,無數細小的黑色洪流從牆角、床底、櫥櫃縫隙中噴湧而出,如同泛濫的黑色潮水,瞬間將兩個金屬身影吞沒。
吱吱吱吱吱吱吱——!!!
尖銳的、重疊的、數以千計的鼠鳴匯聚成一片刺耳的聲浪,在逼仄的室內瘋狂回蕩。
老穆勒拄著柺杖站在門檻外,渾濁的眼珠瞪得滾圓。他活了一輩子,見過鼠患,卻從未見過這樣——不,這已經不是“患”,這是“軍隊”。
那些老鼠根本不懼人,不避光,它們彷彿失去了所有作為嚙齒動物的生存本能,隻剩下純粹的、被統一排程的攻擊慾望。
而此刻,它們正在用牙齒和利爪,瘋狂地撕咬著那兩個金屬獵人!
——然後,老穆勒看到了他這一生最奇詭的景象之一。
金銀獵人,始終站在最前方,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鼠群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的雙腿、腰腹、手臂。
成百上千隻老鼠爬滿金屬身軀,細密的牙齒啃噬著黃金錶麵,發出密集而尖銳的“嘎吱嘎吱”聲。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這等數量足以將一個活生生的人類啃成白骨。
但此刻,那些足以咬穿穀倉木板、啃斷傢具腿柱的尖利門齒,在這兩具由河神規則鑄就的金屬軀殼麵前,連一道最細微的劃痕都無法留下。
老鼠們徒勞地啃咬著,發出愈發焦躁尖銳的吱吱聲,卻隻是在光滑的金屬表麵徒勞摩擦,濺起點點微不足道的火星。
金銀獵人始終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下一秒,他們動了。
不是揮打,不是甩脫,不是任何人類麵對鼠群圍攻時的本能反應。
他們隻是讓自己原本光滑的金屬麵板表麵,緩緩地、均勻地——長出尖刺。
如同金屬在凝固過自然形成的晶體陣列,無數細密、堅硬、長度均勻的金屬尖刺,從體表中同時探出,精準地刺入每一隻附著在身上的鼠軀。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細微的貫穿聲,像一陣短暫的急雨。
沒有掙紮,沒有慘叫。每一根刺都恰好貫穿了老鼠的心臟或頭顱,那些油光水滑的皮毛在刺尖上抽搐了幾下,隨即徹底靜止。
然後,他們輕輕一抖。
老鼠的屍體如暴雨般簌簌墜落,在地麵堆積成兩圈暗紅色的、仍在微微抽搐的環形屍堆。
剛剛還被層層包裹的兩位獵人,此時他們的麵板已經恢復光滑,沒有沾上一滴血,那些尖刺已經收回體內,彷彿從未存在過。
窸窣聲,停了。
屋內陷入死寂。
殘餘的鼠群——那些尚未發動攻擊、或正從陰影中湧出的第二批——驟然靜止。無數猩紅的細小眼珠,從黑暗深處望向那兩個依舊靜立的金屬身影,望向它們腳下堆積如山的同類屍體。
恐懼!連老鼠都擁有的、最本能的恐懼終於壓倒了被操控的狂躁!
黑色潮水以比湧來時更快的速度退去,縮回牆角裂隙、縮回地板破洞、縮回這座小鎮無邊無際的、被夜色與鼠患填滿的陰影深處。
老穆勒癱坐在門檻上,一隻手死死攥著門框,看著那兩尊依舊站得筆直、連氣息都未曾紊亂一分的非人身影,他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
銀獵人沒有理會他,蹲下身,用兩根手指從地上撚起一隻尚有餘溫的鼠屍,翻轉,仔細觀察那致命的貫穿傷口。
傷口邊緣乾淨利落,是純粹的物理撕裂。沒有焦黑,沒有白煙,沒有那股銀質與汙穢血肉接觸時特有的、滋滋作響的凈化反應。
銀獵人的聲音冰冷清晰,如同宣讀實驗報告,“這些老鼠體內不存在任何原罪氣息,也沒有被魔法汙染或強化的痕跡。它們的血肉成分,與最普通常見的老鼠完全一致。”
金獵人微微頷首,紅寶石眼睛掃過這一地狼藉,聲音平淡的總結道:“普通老鼠,被不普通的‘指揮者’驅使。”
“笛聲賦予它們秩序與目標,但沒有賦予它們超越自身物種的力量。它們依舊是血肉之軀,會死,會被貫穿,會在死亡麵前——感到恐懼。”
他頓了頓,轉向老穆勒。
“穆勒老爹,我們想請你把你能叫來的鎮民都召集過來,包括我們已經拜訪的幾位,我們有事要商議。”
老穆勒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扶著門框,慢慢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那兩個正在等待答覆的金屬獵人,渾濁的眼珠裡,恐懼逐漸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好。”他的聲音嘶啞,“我……這就去。”
一刻鐘後。
屋子外擠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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