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選擇不信,可以繼續沿著現在的路走下去,但無論怎麼做,選擇權,始終在你。”
金銀獵人的話語在寂靜的樹林中緩緩消散,如同最後幾縷沒有重量的煙。
斯托裡不再反駁,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失血、劇痛、精神上的劇烈衝擊和那番耗盡心力、近乎自毀般的宣洩,終於壓垮了他最後的清醒。
他靠著冰冷的樹榦,意識迅速沉入無邊黑暗。
第一縷蒼白的天光,艱難地刺破東方的雲層,灑在這片飽經蹂躪的林間空地上。
冰冷、麻木、以及全身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劇痛,將斯托裡從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呻吟一聲,眼皮沉重地抬起。視野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
天亮了。
他發現自己斜靠著樹榦坐在地上,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捆綁感消失了,金銀獵人們也已經不見蹤影。
他嘗試活動手臂,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從左臂傳來——那裏是斷肢再生的地方。
右腿和左腿被箭矢貫穿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一動就傳來骨頭錯位摩擦的劇痛,顯然骨折並未完全癒合。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四周。
篝火餘燼早已冰冷。不遠處,小紅帽的“屍體”被粗略地拚湊成人形,安靜地躺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赤紅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空。
他的行囊被丟在腳邊,敞開著,裏麵一片狼藉。
斯托裡用還能動的右手,忍著劇痛,一點點扒拉著行囊裡的東西。
食物、水、彈藥、都沒了。
但他在最底下,摸到了幾個血色蘋果,糖果罐,以及……那冰冷沉重的銀斧柄。
他握著斧柄,將它從行囊中拖了出來。銀斧完好無損,甚至被擦拭過。
他盯著斧麵上倒映出的、自己蒼白憔悴、血跡斑斑的臉,沉默了。
金銀獵人沒有殺他。他們甚至解開了捆綁,留下了最低限度的“生路”——幾個能救命的蘋果和糖果,以及一件武器。
但他們也拿走了幾乎所有補給和除了懷錶以外的關鍵裝備。
這是一個訊號。一個**裸的、充滿嘲諷意味的“選擇題”。
選項一:就用這柄銀斧,砍斷自己的脖子。觸發時間回溯,讓一切重來。回到某個未知的、更早的“存檔點”。避開這次慘敗,避開金銀獵人的誕生,避開小紅帽的死亡。一切清零,重新開始,用已知的資訊嘗試打出更好的結局。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安全牌”,他的終極退路。
選項二:接受眼前這慘痛的現實。用這僅剩的資源,嘗試活下去,帶著這身重傷,拖著一個需要復活的“武器”,繼續前進。麵對未來必然再次出現的、對他瞭如指掌的追殺者,麵對幾乎一貧如洗的補給狀態,麵對一個可能因為“存檔點更新”而永久記錄下這次失敗和屈辱的時間線。
他知道,這是那兩個“自己”留給他的抉擇。他們甚至在“提醒”他時間回溯可能有未知代價後,故意留下了實施回溯的工具(銀斧)
他們在測試他,或者說,規則在通過他們,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斯托裡靠著樹榦,仰頭看著逐漸亮起來的、灰藍色的天空。冰冷的晨風帶著濕氣,吹過他汗濕血汙的頭髮和臉頰。
腦海中,金銀獵人的話,他自己的咆哮,反覆回蕩。
“過度依賴回溯有潛在風險……”
“選擇權,始終在你手上。”
“改變固有思維模式或許能找到新出路……”
“你可以繼續沿著現在的路走下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扭曲變形、劇痛難忍的雙腿,看向左臂那醜陋已經癒合的斷口。
自殺,回溯。
一切痛苦消失,重新開始,聽起來多麼誘人,但是對斯托裡而言現在這最誘人的選項也變得危險起來。
他轉頭看向小紅帽被拚湊起來的殘軀。那雙空洞的赤瞳,映不出任何“算計”或“瞭然”,隻有死亡純粹的虛無。
“嗬……”斯托裡低笑一聲,笑聲乾澀。
他有了選擇。
他忍著雙腿傳來的、彷彿骨頭在相互碾磨的劇痛,用銀斧支撐著,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將自己從地上挪了起來。每動一下,都讓他冷汗直流,眼前發黑。
站穩後,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適應這劇痛。
然後,他彎下腰,用右手和銀斧作為支撐,開始處理腿上的箭傷。
兩支箭還插在肉裡,金色的箭桿和銀色的箭桿在晨光下微微反光。他握住金箭的箭桿,咬緊牙關,猛地向外一拔!
“呃——!”悶哼一聲,帶著碎肉和凝固血塊的箭矢被拔出,鮮血再次湧出。他立刻拿起血色蘋果,捏碎,將汁液狠狠按在傷口上。灼熱的再生感傳來,止血,封閉傷口。
重複同樣的過程,拔出了銀箭,用蘋果處理。
接著,他找到了自己被斬斷的左手。它被隨意丟棄在幾步外的草叢裏,已經有些僵硬了。他撿回來,放在旁邊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
然後,他舉起了銀斧。
看著自己左臂那已經初步癒合、覆蓋著一層暗紅色新生皮肉的斷腕剖麵,他眼神冰冷,沒有絲毫猶豫。
銀斧落下。
“噗嗤!”
鋒利的斧刃精準地切開了新生的皮肉和正在連線的骨茬,將那個粗糙癒合的剖麵重新切開,暴露出鮮紅的肌肉組織和白色的骨斷麵。劇痛讓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鬆手。
他放下斧頭,用顫抖的右手撿起石頭上的斷手,將其斷麵與左臂的傷口對準。
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讓骨骼、主要的肌腱和血管大致對齊——他不懂精細的醫術,隻能憑感覺和對自身結構的模糊認知來操作。
對齊之後,他再次拿起一顆血色蘋果捏碎,將汁液和果肉,厚厚地、均勻地塗抹在對接的斷口周圍和接合處的縫隙裡,又從自己破爛的衣服上撕下相對乾淨的布條,緊緊地將斷腕處纏繞、固定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癱坐在地上,背靠石頭,大口喘著氣,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了全身。
休息了片刻,感覺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他再次掙紮著站起,蹣跚地走到小紅帽的殘軀旁。
他從行囊裡找出那個糖果罐,倒出五顆“幸福糖果”,用蘋果汁浸濕。
然後,他蹲下身——這個動作又讓他疼得齜牙咧嘴——開始像一個最蹩腳、卻最耐心的裁縫,將小紅帽散落的肢體一塊塊撿起,徒手將斷裂的肌肉、血管、麵板盡量對齊,用針線,笨拙而仔細地進行縫合。
沒有專業工具,縫合得歪歪扭扭,醜陋不堪,但他不在乎。
他將浸透了蘋果汁的“幸福糖果”,一顆一顆,塞進小紅帽被縫合起來的嘴裏,抵入喉嚨。
接著,他將最後一點蘋果碎渣,塗抹在她身體各處的縫合傷口上。
做完這一切,他退開幾步,靠著一棵樹坐下,靜靜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晨光越來越亮,林間響起鳥鳴。
小紅帽的肌肉開始緩慢蠕動、癒合。接著,脖頸、手臂、腿部的縫合線下的皮肉也開始發紅、發熱,迅速生長、融合。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小紅帽殘缺的身體已經基本連線完整,麵板上的縫合線被新生的肉芽覆蓋、吸收,隻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跡。
她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後,那雙赤紅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瞳孔先是有些渙散和茫然,彷彿剛從最深沉的噩夢中驚醒。她眨了眨眼,視線漸漸聚焦,看到了坐在不遠處、渾身是傷、臉色蒼白如紙、正靜靜看著她的斯托裡。
“嗚……”她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困惑和些許虛弱的嗚咽,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斯托裡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野性未褪、帶著依賴和些許懵懂的光芒,心中最後一點疑慮和緊繃的弦,終於緩緩鬆開。
這一次,雖然代價慘痛。
但至少,他獲得了足夠多的情報。
關於河神“花光”規則的真正含義和嚴厲懲罰。
關於時間倒流可能存在未知代價的警示。
關於自身“貪婪”與“控製慾”可能通向原罪的提醒。
而最重要的是……
他可以確定,小紅帽·莉特爾,依然是他所熟悉的那個“莉特爾”。
如果她真的從上一次回溯中繼承了“智慧”,學會了“表演”,那麼麵對兩個外貌與他一模一樣的複製體,麵對那針對她本能的烤魚陷阱,她或許會警惕,或許會嘗試分辨,至少不會如此毫無防備地被瞬間肢解。
她的死法,恰恰證明瞭她的“單純”——或者說,她對他的“信任”(或依賴)模式,並未發生質變。她依然是那個會被簡單誘餌吸引、對他(或他的外形)不設防的“莉特爾”。
她還是他的“武器”。笨拙,強大,依賴糖果,易於控製(至少相對而言)。
這就夠了。
他之前源於資訊不足的“被害妄想”,或許確實有些過度了。但現在他和小紅帽之間那種扭曲卻有效的“飼養-戰鬥”關係,依然可以維持下去。
對於現在的斯托裡·亨特來說,這就足夠了。
他扶著樹榦,再次艱難地站起,走到剛剛坐起、還有些茫然的小紅帽麵前,伸出了微微顫抖的右手。
“還能動嗎?”他的聲音沙啞疲憊,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奇異的平靜,“能飛嗎?”
小紅帽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對自身狀態的確認。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背後那對灰紅色的粗獷翅膀也“噗啦”一聲展開,扇動了兩下,帶起一陣風。
她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肯定的咕嚕聲,然後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雖然還有些滯澀,但顯然基本功能恢復了。
斯托裡收回手,指了指地上的行囊:“帶上這個,還有那尊銀天鵝(它應該還在原地待命),我們離開這裏。”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那是他們原本計劃前往的方向,也是遠離河流和磨坊鎮的方向。
而現在不得不改變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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