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清理
“你們的世界，髒了。”
平淡的六個字，像六座無形的山，壓在敖與天祖的心頭。
敖掙紮著想要從廢墟中站起，龍威激蕩，卻牽動了道軀的裂痕，一口金血再次湧出。他那雙睥睨萬海的龍目，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身披獸皮的男人，第一次，有了看不懂的情緒。
強，他見過。
修的魔功，石的偽天道，戰巫的蠻力，都是強。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不是強，他是……規則本身。
天祖拄著功德長槍，氣息萎靡，他身後的功德金輪隻剩殘破的兩輪，光芒黯淡。他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能洞察功德業障的眼睛，一遍遍地審視著“人”。
功德，無。
業障，無。
就像一塊石頭，一片空氣，一個不存在於此方天地因果迴圈中的虛無之物。
“你……究竟是誰？”天祖的聲音沙啞乾澀。
人沒有回答。
他那雙死寂的眸子，甚至沒有在他們身上多做停留。他隻是伸出手，動作輕緩，像是邀請，又像是命令。
“跟我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敖與天祖隻覺得眼前一花。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道則流轉，甚至沒有時間的錯位感。
就是一剎那的恍惚。
再睜眼時，天地已然變色。
不再是先前那片被尊神之力摧殘得滿目瘡痍的荒蕪山脈。
這裡的天，很低，灰濛濛的，卻透著一股溫潤的生機。這裡的地，很濕潤，帶著泥土與草木混合的芬芳。
遠處，有裊裊的炊煙升起。
有孩童的嬉鬧聲，有犬吠，有成年人吆喝著打磨石器的聲音。
一座座由泥土與木頭搭建的簡陋部落，散落在平原與河畔。
無數身影在其中忙碌。
他們……很弱。
敖隻看了一眼，便得出了結論。
這些身影，沒有一個踏入修行之道，甚至連凡境中最底層的生靈都不如。他們會生老病死，會被野獸的爪牙輕易撕碎。
他們是真正的……凡人。
“這……這是哪裡？”天祖呆住了。
他望著那些凡人臉上質樸的笑容，望著他們為了捕獲一條魚而歡呼，為了點燃一堆火而雀躍，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沒有殺戮，沒有陰謀，沒有承載法，沒有為了長生而不擇手段的瘋狂。
隻有……活著。
“我的世界。”
人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敖與天祖猛地回頭，隻見人正站在一座小山坡上，俯瞰著下方的部落。他的眼神，不再是麵對他們時的死寂，而是帶著一種……父親看待子女般的溫和與寧靜。
“你的……世界？”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神念瘋狂掃過四方。
沒有邊界！
這個世界，浩瀚無垠，彷彿真實存在。
“不可能！就算是尊神，開闢的內天地也不過一方洞天福地，如何能……如何能孕育生靈，自成迴圈？！”敖失聲吼道。
這顛覆了他數千年來對修行、對大道的全部認知。
“我不是在開闢世界。”人平靜地糾正他，“我，就是世界。”
他指了指下方那些正在勞作的凡人。
“他們，是我的族人。”
“人族。”
人族！
一個銘刻在本源，卻早已被遺忘的字眼。
天祖身軀劇震，他想起了靈虛山下，那片枯竭的血海，想起了血祖誕生時，那些破碎記憶中的呢喃。
“我行走於大地，汲取天地精氣，混沌之力，不是為了修行。”
“是為了讓他們，能有一個家。”
人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這方天地，本是我的選擇。”
“但現在，它被弄髒了。”
他轉過頭，那雙死寂的眸子重新看向敖與天祖。
“汙漬，需要被清理。”
敖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終於明白了。
在眼前這個存在的眼中，無論是他萬海之主，還是修，是石，是戰巫，甚至整個眾生界的億萬生靈……都隻是他選中的“新家”上，或大或小的“汙漬”。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大掃除。
媽的。
敖心中第一次爆了粗口。
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但這他媽的也不是蝦和犬啊！這是直接掉進了創世神的後花園！
“你想我們做什麼？”天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已經失去了與對方平等對話的資格。
“兩個選擇。”
人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幫我清理。”
“或者，被我清理。”
沒有威脅，沒有恐嚇，隻有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敖那高傲的頭顱，緩緩低下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布滿裂痕的龍軀，感受著那幾乎要崩碎的尊神道則，再回想起那被一拳打爆的重水玄盾。
他很想有骨氣地說一句“我龍族永不為奴”。
但……形勢比龍強。
“怎麼清理？”敖的聲音乾澀無比，說出這四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天祖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然。
如果說修和石的出現，讓他對這個時代感到絕望。
那人的出現，則讓他看到了一種……可能性。
一種用絕對的力量，將所有錯誤，強行撥亂反正的可能性。
哪怕這種力量，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講道理。
人似乎對他們的選擇毫不意外。
他的目光穿透了這方內世界的壁壘，望向外界那片混亂而血腥的眾生界。
他的視線，在幾個方向上微微停頓。
那是修的白骨京觀，是戰巫消失的虛空，最後，定格在了聖靈宮的方向。
那裡，一個由億萬生靈本源匯聚的道胎，正在散發著令他也感到“不適”的氣息。
“汙漬，有大有小。”
“先從最大的那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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