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府百裡外有一山林,林中多有草木成精,凡是夜間過路者,總覺得有竊竊私語聲從身後傳來。
山林中亦有名貴藥材生長,甚至有人傳聞在林中見過野山參。
不過也冇有聽說過誰家採藥郎能把野山參帶回來,若真有這種人,早就名動武德府了,少說傳上個把月。
此山林樹木一年四季不長新葉,早已經有了兩百多年,皆是枯枝,因此得名枯榮林。
在山民之中也流傳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獵戶,百姓,採藥人,凡是靠著山林生計的人,自戌時起至次日卯時,不可進山林。
據一些年老的山民所說,約五十年前,有一得道高僧路過此地,悲憫百姓,恐妖魔濫殺無辜,於是孤身闖入了枯榮林深處。
那一夜有人看到林中有佛光漫天,霞光遍地,枯寂百年的樹林第一次長出了新葉,可很快,新葉又發黃,迅速凋落,枯榮林再一次被孤寂籠罩。
次日黎明,無人得知,滿身血跡的高僧從林中帶出了個七八歲的男孩。
天色即明時,高僧對這個男孩說出了今生最後一句話:“我死之後,將化作舍利,勿將舍利埋入土中,置一瓦罐,取河中沙與舍利共同放入瓦罐之中,日夜放於青石台上,逢元日,上元,清明,祈年,普渡...為我奉香。”
迄今已有五十三年了。
張平兒今年六十歲了,在村中也是老人了,他的髮妻雖然已經過世多年,但好在兒子娶了個賢妻,生育一對兒女。
如今他也是兒孫繞膝,三世同堂。
在這五十三年裡張平兒每至祭祀之日,便提前三日吃齋唸佛,待到祭祀之日,便以清露淨手,取三株柏香,於燭火上微烘。
待煙輕騰時,雙手捧香過頭頂,拇指與食指輕釦香身,餘下三指併攏下垂,躬身三拜後,插入香爐之中。
做完這些張平兒則靜候在香爐身旁,心靈虔誠,等待香焚儘。
這奉香之法,是張平兒特意向村中的教書先生請教的,五十三年如一日,這救命之恩,他記了一輩子。
不過今日他是如何也無法做到心靜。
他總有種預感,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待到奉香結束後。
張平兒來到院中,想要收拾一下家中雜物。
忽然有一陣清風吹過,正在彎腰拾掇農具的張平兒怔住了,一種麻意直衝腦袋,激的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小施主,別來無恙啊。”
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彷彿帶他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張平兒轉過身,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順著粗糙的臉頰流下,他哽咽道:“大師,您說過,您會回來的。”
皎潔月光照耀下,身披黃色僧袍的年輕僧人安靜的站在門前,靜靜地看著張平兒,他開口,語氣和善,聽起來讓人十分舒服:
“小施主,五十年香火供奉,隻為一日之功。”
“今夜枯榮林當有春風拂過,萬物重生。”
年輕僧人眼神堅定,他望著遠處枯榮林的方向,他修行因果,今日,該有個了結了。
“小施主,貧僧先走一步了。”
清風拂過,年輕僧人的身影消散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枯榮林方向飛去。
......
枯榮林深處。
聶小倩懷中的千裡尋跡子符閃爍著白光,不一會兒就熄滅了。
她心中忐忑不安,但同時又無比堅定,她下定決心,若是連這種高人都無法解決這妖樹,那她今天就是拚個魂飛魄散也要啃上這妖樹一塊皮。
外層枯榮林由各種種類的枯樹生長,縱橫交錯,是天然的迷宮屏障,經枯榮老妖的改造,已具天然陣法的威勢形成。
不過在經歷了五十多年前那個和尚強行衝關破陣後,陣法威力大減,就連他也受了重創,到如今也不敢輕易離開林子,整日靠著小妖小鬼供奉的精血來修煉。
武德府城隍在十年前被姥姥困在了無憂境,但陽春江裡還有一條蛟龍守著,他受了三府之地五百年供奉香火,一身修為也是深不可測。
姥姥前些日子特意叮囑過他,趁著武德府城隍被他牽製,讓他加快速度擴建枯榮林,若能往前再挪個十裡地,便是值了。
可姥姥這話說的倒是輕鬆,倒是一點也不考慮他的處境,枯榮老妖已經不是第一次心裡這般腹誹了。
那蛟龍雖是妖屬,不管陸上之事,但若是進展太快,吃了太多的人,少了那蛟龍的香火,怕是少不了被問責。
龍屬橫行霸道,隻怕是姥姥在他手下都討不到好處。
枯榮老妖靠在藤蔓編製的座椅上,腳下是白骨堆積的地板,走起來嘎吱嘎吱的。
他一邊想著,一邊接過前來供奉的女鬼遞過來的精血,他細細品嚐著。
“這個味淡了。”
“這人血太濃稠了,黏嘴。”
“呸呸呸,這是什麼怪味,這是人血?”
他口味挑剔,身後有專門記錄的小妖,每一句評價他都會記在這小鬼帳上,記作不合格,若有三次不合格,則會進行處罰。
直到聶小倩顫顫巍巍的將寧臣的血遞出。
那枯榮老妖飲用精血時會先聞聞味,寧臣的精血還冇到他鼻孔前,那一陣芳香就先被他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喜,急忙坐著端正,細細的端詳了一番這碗精血,眼中閃過異彩,他細細品嚐了一口,隻覺得口中甘甜,清爽無比,一飲而儘後,他看向了聶小倩,嘶啞道:
“這血的主人在哪兒?”
聶小倩本就緊繃著神經,如今被枯榮老妖問話,她更是差點兒冇哭出來,急忙跪地叩頭:“大王,在的,在蘭若寺。”
“好啊,一會兒你領著一隊夜叉,去把那小子給我抬過來,本王要親自享用他!”
枯榮老妖在這一口血中嚐到了甘甜的味道,這種味道已經好幾十年冇有嘗過了,此人定然身負大氣運,若不身死,日後成就絕對不可估量,不過終究是一介凡人,生的命好也隻是資糧罷了。
聶小倩跪著,肩膀頭輕輕顫抖,低著聲音:“是...”
枯榮老妖擺擺手,示意她離去,隻是喝完這精血之後,剩下的喝起來都索然無味了,他索性也冇有了興趣。
便叫夜叉將餘下女鬼的資糧全都收集起來倒進一口大鍋之中,搭配各種藥草煮在一起,搓成丹藥服用。
他很是心煩,雖說當年的舊傷已經痊癒了,可最近心中總是有幾分不安,因此他最近做事格外小心,連著手下他都加以約束。
生怕出了什麼岔子,他有著三百年道行,自開智起就一直追隨著姥姥,但妖族修行何其艱辛,熬到他這種地步,實屬不易。
此時還要想著擴張一下枯榮林範圍,他又如何不想更進一步。
......
月光皎潔。
許易倒騎著青牛一搖一晃的走著,看起來走著非常慢。
燕赤霞也是一時興起,騎著一匹不知從哪裡尋來的駿馬,二人行走於山林之中,頗有一種縱意江湖的感覺。
駿馬足底被燕赤霞加以雲氣,此時駿馬踏風,四蹄翻飛如掣電,奔跑時鬃毛揚起,轉瞬間便走出好幾百步。
但燕赤霞總有深深的無力感,他哪怕是走的太快,始終都會慢了許易一步。
無論他怎麼追趕,許易都在他眼前,卻又好像遠在天邊,無法觸控。
到了現在,燕赤霞再一次質疑起自己從前的想法:莫非這許易說的都是真的?莫非八百年前,真的有這樣一位人物?
他搖搖頭,將這些想法從腦中甩去,八百年前的事情,他玄心宗可冇有史料記載,這種事情根本無從考證了。
這些都不重要了,大周出來這樣一位高人也未必是壞事兒,若是能把他拉來玄心宗中,師門麵對陰月皇朝的壓力絕對會減少很多。
可許易性格瀟灑,絕不是個能被束縛的人,隻能與其交好,說不定日後能成為一大助力。
前邊,許易坐在青牛上搖搖晃著,閉目養神。
萬妖圖錄被他帶到了泥丸宮中,以神識翻閱。
圖錄不止會記載一些被他滅殺的妖怪,獲得的術法,最主要的是他最後一頁,許易能感受到,這最後一頁所畫的神秘脈絡與他的修為息息相關。
這神秘脈絡像極了一片樹葉的紋理,從根部延伸出五道不同顏色的長枝杈。
這五種枝杈分別代表著金木水火土。
每次斬妖,相對應的枝杈便會長上一分,如果有新修習的神通,這長枝杈的枝乾便會重新生長出一截分叉,分叉則會將兩道主枝杈的聯絡更加緊密,許易的修為也會更進一步。
除去一些旁門左道,許易目前拿得出手的神通來回也就那麼幾種:劍術,咫尺天涯,袖裡乾坤。
劍術屬金,咫尺天涯是為水。袖裡乾坤屬於土,
除去神通,其他術法皆為小道爾。
至於具體修為,許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境界。
他曾具體問過燕赤霞,修行一道應當先煉精化氣,再有氣化神,隨後返虛溫養元神,而後在體內凝練天地五行之氣,待到五行之氣圓滿,修的五道大神通,便是五氣朝元之境。
再將精氣神拔到最高成就,三花聚頂,方可一證那虛無縹緲的真仙之境。
許易很困惑,他無法主動吸收靈氣,隻有通過萬妖圖錄的反哺他才能讓修為有所精進。
每次修為精進時,都如同水到渠成,就好似拿回了本就屬於他的東西一般,彷彿一切都是那麼合情合理。
他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既然有著這一身修為,他便想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去改變一些曾經束手無策的事情。
萬妖圖錄一直在指引他前往一些地方,或是古蹟,亦或者是大湖之中。
背上的劍便是從一處古蹟尋來,當年此劍是鏽跡斑斑,不過殺了幾次妖後,劍身沾染了些妖血,鏽跡反而自行褪去了。
......
二人都以神通趕路,走的極快,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跨越了數十裡,來到了枯榮林前。
此地乃是一座山嶺,遍地枯樹,死氣沉沉,林中有鬼火閃爍,瘴氣瀰漫。
許易與燕赤霞剛到此處,便見到一位年輕僧人在此等候。
見二人至,那年輕僧人合掌行禮,語氣恭敬:
“小僧天禪寺心鏡,見過二位前輩。”
心鏡看出了二人的疑惑,再次開口解釋道:
“燕掌教,小僧是普濟祖師座下弟子。”
燕赤霞恍然大悟,朝著許易解釋道:“許道友,天禪寺乃是徐州道統,正是由普濟祖師立派,至今已經有六百年。”
“不過...”燕赤霞話鋒一轉,“據我所知,普濟祖師當年隻收了三位弟子,分別是了塵,了凡,了妄,並無你這號人。”
心鏡答道:“燕掌教有所不知,祖師收我時,我隻有七歲,祖師曾囑咐我,在二十五歲之前不能出藏經閣半步。”
“待到二十五歲後第一個清明後,方可出關。”
“但出關後需要一路向北,祖師說,我有命定死劫,我想應該就是應在這裡了。”
“我以因果論推出,五十年後枯榮林將會生長出新的枝葉,有一位神秘高人將會結束這一切。”
“但冇想到這位高人竟是燕掌教。”
心鏡再次拜道:“早就聽聞燕掌教功至朝元,為人豪爽,乃是世間少有的俠義之仙,所以...”
“還請燕掌教斬妖。”
燕赤霞一愣,是的,佛家修因果,普濟祖師更是其中佼佼者,因果神通高深莫測,就連他也曾經向普濟祖師問過因果。
不過這一樁因果並不應該屬於他的,燕赤霞將目光看向了許易,笑道:“許道友,也許心鏡等的人不是我呢。”
心鏡不解,也看向了許易,他曾在藏經閣苦讀典籍十八年,九州大地出名的強者他都認識,哪怕是一些隱世的高人祖師也為他介紹過許多。
隻是眼前這人,能與燕赤霞同行互稱道友,也定然是一位朝元高人,興許是他沉寂這五十年來新晉之人。
許易的目光穿過瘴氣,透過迷陣,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服食血丸的枯榮老妖。
它像是一位餓了很多一年的老者,麵容枯瘦,倆眼珠使勁兒往外瞪,像兩個銅鈴掛在上邊。
枯榮老妖一手抓了一把血肉丸子塞進嘴裡,嘎嘣嘎嘣的,跟嚼脆骨一般。
許易收回目光,看向了心鏡,後者一陣頭皮發麻,在這位前輩麵前,他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許易忽然朗聲一笑:“枯榮林兩百年未曾有過春天,那今日,某便向那春風借一劍。”
他向前踏出一步,抽出佩劍,一陣清風驟然而起,吹得道袍揚起,寬袖翻飛。
道人又接著說道:“借一劍,以生萬物。”
天邊似有悶雷聲傳來,許易的神通劍術可感應天地,天地為勢,萬物皆可為劍。
有陣陣春風撲麵而來,燕赤霞心有所感,伸出一指截留了一段春風,那繞在指尖盤旋,這一縷春風,很不同,但又很尋常,他眼神複雜的看向了許易。
他見過有人以天雷淬劍,一劍揮出,劍氣如同雷霆之勢破滅虛妄,斬滅妖魔。
他見過,有人以心為劍,一劍揮出,不傷人分毫,卻讓其道心破碎,變得癡呆瘋癲。
殺了那枯榮老妖容易,可枯榮林遭受兩百年死氣侵蝕,早就化為一片絕地,縱然是他要將此地修復,也要花費不少功夫,少不了數年的溫養。
可這一劍春風,當真是叫他看癡了。
且看一陣春風來,三十裡枯榮林再次生機煥發。
春風掠過之處,便有枯樹抽出新芽,隨後急速生長,枯槁的枝椏轉瞬間披上了一層鮮翠,滿樹新葉迎風作響。
各種花草順著劍氣鋪開,花香混雜著草木的清香漫溢開來,生機順著劍氣蔓延,三十裡死寂之地驟然變得鮮活。
伴隨著春風,天邊有悶雷聲響起,不一會兒,一陣綿綿細雨落下,落在了正在院中發呆的張平兒手背上。
他朝著枯榮林的方向看去,喃喃道:“今年的春雨,下的有點早了呢...”
......
劍氣平推而去,瘴氣煙消雲散,隨之升騰的屬於春天的氣息。
枯榮林深處,一眾正在忙碌的夜叉,女鬼,全都呆愣住了,他們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相互對視時,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可思議,一個相同的念頭同時出現在了他們腦海中:
枯榮林要變天了。
正想著怎麼拖延時間的聶小倩也恍惚了,眼前死寂沉沉的枯枝老樹,連半根野草都尋不到的滿目荒蕪土地。
在一陣清風拂過之後,好似換了人間。
正在享受按摩的枯榮老妖臉色駭然,他不可置信的感受著周圍的變化。
強忍著懼意,一手捏爆了身旁侍候的夜叉,大聲吼道:“怎麼可能!”
說罷,他慌張站起身,腿一軟,倒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幻象,這絕對是幻象...”
柔軟花草輕蹭著他乾枯臉頰,泥土的芳香鑽入他的鼻子,這一切都在提醒他,枯榮林真的活了。
他滿心絕望,枯榮林兩百年死寂,哪怕是姥姥親自出手,冇個三五年也乾不成這事兒,莫非是招惹了哪位真仙不成?!
修行三百年,雖說隻修煉出一道保命神通,但憑藉枯榮林的領域,二氣朝元的煉氣士都不一定能徹底根除他。
可如今,連敵人的麵都冇見著,最大的依仗就這樣消散了。
武德府陰司。
眾陰神早就在春雷響起的時候就一齊出現在了武德府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