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易聽罷,慢悠悠坐起,頷首道:
“如有冤情,貧道自會幫你。”
跪著的女人身體微微一顫,在這道人身上,她好像又看到了脫離苦海的希望。
媚術,巫術,聶小倩可謂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可道人驅散她的術法卻不費吹灰之力,眉目間不見半點波瀾,她暗忖道:“應是得道高人,可高人向來是喜怒無常的,我若添油加醋討他不喜,豈不壞事兒。”
聶小倩再次拜道,語氣真誠:“公子,我等骨灰罐皆被一成精的老樹控製。”
“那老樹強迫我與一眾姊妹遊蕩於山中,夜宿破廟,專門勾引過路人,書生,或者行腳商。”
“若有人上鉤,便在親熱之時用錐子偷偷刺他,待人昏迷後就取他血,供老樹飲用修行。”
“那黃金實則是羅剎鬼骨所變化,若人心起貪念,詛咒就會生效,擷取人的心肝。”
“而老樹手下的夜叉在黎明前則會尋著鬼骨而來,將人分食。”
“公子,小女子雖取人精血,卻從未害人性命!”
許易頷首,意味深長道:“那你可知寺外另有夜叉埋伏?”
聶小倩聞言,肩頭輕顫,將頭埋得更深了,哽咽道:“公子,小女子不求活命,隻願魂入輪迴,免受世間苦難!”
許易冇有回答她,隻是自顧自起身,從袖子裡摸出兩張紙人,朝空中一拋。
紙人有靈,隨風而去,落地化作刀兵,在夜裡掀起一陣腥風。
聶小倩不敢起身,道人實力深不可測,她後悔了。
許易背手站在門前,輕聲道:“你的功過日後自有陰司來察明。”
道人說著,來到了聶小倩麵前,笑道:“不過你今日能遇見我,這是緣分,是因果。”
“更何況,貧道向來見不得人受苦。”
“這對符咒名為千裡尋跡,你拿著子符,一會兒去偏殿,叫醒那書生,讓他給你劃一碗精血,好回去復命。”
“貧道稍後自會趕到。”
聶小倩慌忙起身,接過子符,一步踉蹌邁過門檻。
她覺得身子有點輕,她很想笑。
苦海行舟三十年,今日方得見彼岸。
三十年前,芳華十八的她暴屍荒野,血肉被野獸啃食。
可憐她死後屍骨被妖樹所得,妖樹操縱遊魂,驅使夜叉,為他帶來精血和血肉,滋養增進修為。
三十年裡,她又何嘗不想自救。
她求過夜間趕路的道士,跪過虔誠上香的行僧,可無一例外,都成了妖樹的養料。
可今日所見的道人高深莫測,摺紙成兵,舉手投足間有隱世高人風範,興許妖樹的好日子真的要到頭了...
......
聶小倩走後,許易剛欲轉身,卻心有所感,回頭望去,門口竟站了一個人。
這人濃眉大眼,留著濃密的鬍子,頭髮蓬鬆束在腦後,穿著寬大道袍,腰間繫著黑色腰帶,掛著酒葫蘆和寶劍,長得倒像是鐘馗。
許易細細一瞧,那人手中捏著的不正是他的紙人刀兵,隻不過沾了些血跡。
這人抱拳開口,聲音豪放:“道友,這般寶物竟用來殺兩隻夜叉,實在可惜啊!鄙人燕赤霞,敢問道友名諱?”
燕赤霞本是玄心宗掌教,在大周朝之中,與蜀山,崑崙齊名,乃是大周修仙界最負盛名的三個仙宗勢力。
方纔他正在架雲趕路,偶然瞥見此處有法力流轉卻無生命氣息,本以為是某種靈物。
趕來一看竟是兩張紙人兵。
這摺紙人雖說是旁門左道,但眼前這人竟將此法執行的如此精妙,飛舞落地便化為金甲刀兵,此等技藝可稱之謂神通了。
一時間也生出了結交的心思,這纔有了眼下這一幕。
“貧道許易。”
“閣下並非大周人士吧?”
身為三大仙山掌教,燕赤霞在大周修仙界的圈子裡絕對是最出名的那一檔子人。
尋常人見他第一句絕對是驚訝,可此人表現得也太過尋常,總不至於連聽都冇聽說過吧。
轉瞬間,無數種想法在燕赤霞腦海中閃過。
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名號,近乎神通的技藝,法力內斂,根本看不出修為深淺。
修仙者常常居於靈氣充沛的仙山之中修煉,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之道。
若非有未了結的因果或者是大機緣,修仙者基本是不出山的。
燕赤霞此次出行正是因為前人的一樁因果未完,事關道心圓滿,他不得不出山。
想到這裡,燕赤霞不禁暗忖道:“莫非這人在此地也有什麼因果緣法?若與那老樹有關,興許可以一道前去,隻是不知此人品性如何,應該試探一番...”
許易愣了一下,燕赤霞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急忙補充道:
“許道友,是燕某唐突了,隻是不知大周何時出了你這一號人物?”
許易這才頷首,道:“我確實不是大周人,隻是一夢醒來後,此處就是大周了。”
這話聽到燕赤霞的耳朵裡,瞬間變了意思。
大周自從高祖立國至今已經有八百年了,睡的什麼覺能睡八百年?王八不成!
功至五氣朝元之境,確實可享壽千年,不過這也得是在冇有受過重傷的前提下。
尋常修仙者,凝練出一氣,便自稱為朝元之境,也可稱得上是仙道高人了。
更遑論壽命千年的五氣朝元,這等人物,整個大周修仙界不過一掌之數。
有名有姓的他都認識,絕大多數都在閉關,追求那虛無縹緲的真仙之境。
可眼下燕赤霞雖然不相信許易說的話,但他的確也看不穿許易的修為。
他修道至今三百年,已經三氣圓滿,若了結這段因果,得了機緣,興許能邁入下一階段了。
想到這裡,燕赤霞哈哈一笑:“許道友莫要拿燕某尋開心拿了,不過相逢即是緣分,不如一起喝一杯?”
說著,燕赤霞晃了晃腰間的酒壺,許易饒有興趣的看了一眼。
燕赤霞心領神會,笑道:“此酒是武德府的春風醉,雖出自凡間,可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說著,燕赤霞摘下酒壺,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他在香案前坐下。
卻不曾想,許易竟直接席地而坐。
燕赤霞也是性情,索性也跟著許易坐下。
二人正想聊點什麼,門外又有一道虛弱的聲音傳來:“二位,可莫要忘了寧某啊!”
寧臣被聶小倩取了一碗血後,腳步虛浮,嘴唇也有些發白,他也不客氣,一步邁到二人跟前,盤腿坐下。
“在下燕赤霞!”
“在下寧臣!”
二人相視一笑,互相抱拳行禮。
月光透過破窗照進了殿中,灑在了三人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層銀紗。
燕赤霞伸展袖子在麵前一晃,一張木桌如變戲法般憑空出現在三人麵前,上方置有三個棕邊白底的瓷碗。
寧臣到底是見過了一些世麵,對於仙家手段也有所瞭解,如今見到這變戲法般的仙術,倒也冇有那麼大的反應了。
待到燕赤霞一一將瓷碗滿上後,這才舉起瓷碗,豪氣道:“共飲!”
許易湊到唇邊抿一口,先是舌尖觸到一絲微甘,甜意裡裹著果酸,轉瞬便化開。
再入喉時,酒液溫軟得像浸過暖陽的春水,不灼不烈,隻帶著糯米發酵的綿柔,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心口。
一碗入肚,許易不由讚嘆了聲:“好酒!”
就連寧臣這位平時不好酒的人也不自覺地貪了幾杯,不過,這似乎與他記憶中的春風醉不是一個味道,心有疑慮,朝著燕赤霞問道:
“燕大哥,小弟從前也是喝過這春風醉,可今日這味道,怎地更甜了些?”
燕赤霞雖然與寧臣是第一次見麵,可他對寧臣總有種相見如故的感覺,因此也是知無不言:
“你有所不知,我這葫蘆生長在天山極寒之地,成熟時吸足了天地靈氣,凡是裝進我葫蘆的東西,都會自帶一股甘甜!”
這寧臣聽得是嘖嘖稱奇:“不知這葫蘆可盛水幾升?”
燕赤霞答:“若真要填滿,怕是武德府城外的陽春江都裝得下!”
聞言,寧臣竟被驚得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陽春江對於武德府的百姓而言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捕魚,飲水,日常用度,航運通商,不知養活了多少代百姓。
可到了仙人手中,竟然連酒壺都裝不滿。
仙人當真是有奪天造化,移山填海之能啊!
對於寧臣而言,這幾日所見,足以他回憶半生,能與仙人對飲,更是三生有幸。
寧臣嘆息:“某今日才知,凡人眼界,當真是坐井觀天!”
說著他再飲一杯,竟一時無話。
燕赤霞也是笑而不語,他觀寧臣此人文運昌盛,日後在仕途絕對會是有大作為的。
一時間,燕赤霞也是來了興致,便拉著寧臣這位凡間書生聊了起來。
二人到底是投機,也可能是身份差距太大,聊起來也就冇了顧忌。
許易在一旁聽著,時不時詢問燕赤霞一些關於修仙界的見聞,或者是一些術法的應用,他雖然來了這裡很久了,可畢竟還是對這個世界瞭解的不多,好不容易遇到一位修仙之人,他幾乎要把積攢的問題全都講出來了。
天南地北,鬼域仙宮,燕赤霞修道三百年,走遍九州大地,王朝興起,衰亡,故人身死,長輩逝去,隨著境界提升,時間的流逝,身邊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了,今日與寧臣相交,竟是說了不少交心話。
寧臣雖為一介書生,可畢竟出身書香世家,博覽群書,無論是天文地理,山嶽江河,他都能說出個所以然。
聊著聊著,寧臣卻是不勝酒力,醉了過去。
惹得燕赤霞哈哈大笑:“許兄,你有所不知,我這酒摻雜天山靈氣,早已有了治癒療傷的功效,寧小弟明日醒來,定然是清爽無比!”
“隻是寧小弟的命數應在大周王朝之中,並無仙緣,不過寧小弟為人豁達,應是看得開的。”
燕赤霞也是一陣惋惜,他從前的確與凡人交過朋友,可長生的誘惑終究是讓人失去了理智,自此燕赤霞便告誡自己,哪怕與凡人相談甚歡,日後也不會再次尋來了。
不過最主要的是,燕赤霞對於許易多了幾分瞭解,此人雖然法力高深莫測,可對於當今修仙界竟然一無所知,一時間,他竟有些相信了從前許易說過的話。
......
幾碗酒下肚,許易隻覺得胃裡暖和。
不過,此時應該去辦正事兒了,袖中千裡尋跡的母符有了反應,許易取出之後,母符上有綠色亮光閃爍。
許易笑道:“燕道友,你可知方纔那女鬼尋我何事?”
“來時確實見了她一麵,不過某見她身上多為清氣,應是由於某種原因逗留人間了。”
燕赤霞並冇有多管閒事兒的心思,除非這女鬼作惡被他撞到,不然這天下如此多的不平之事兒,哪兒管得過來。
“的確如此,不過事情另有隱情。”
許易便將聶小倩的故事為燕赤霞一一道來。
燕赤霞聽著,麵上雖看不出表情,心中卻有了幾分喜悅,成精樹妖作惡,又是在武德府附近,絕對是那老樹手下的小妖。
方纔與許易的交談中,燕赤霞篤定,此人雖然看起來對任何事都滿不在乎,但為人還是十分正直,好打抱不平,當真是有俠義心腸。
那老樹有著千年的道行,他一人應對起來,還真有些麻煩,若是能拉攏許易助陣,事情絕對會輕鬆不少。
“許道友,我輩中人講究念頭通達,既然遇見了這事兒,那就是有了因果,不如我陪道友走一趟,如何?”
許易笑著回道:“自無不可,不過今日我等不辭而別,明日寧兄醒來少不了背後嘀咕,既然如此,總歸是要留下些東西的。”
方纔他與寧臣交談甚歡,倒也是欽佩他的為人,因此,許易也算是認了這個朋友。
許易說著,從袖中取出筆墨紙硯,兩方墨玉鎮紙。
鋪開宣紙,許易將鎮紙壓在左右兩角,燕赤霞則在一旁研墨靜候。
待到宣紙完全鋪平,冇有一絲褶皺後,許易手持狼毫飽蘸墨汁,運筆如流虹過境。
不一會兒,兩行瀟灑詩跡躍然紙上。
一旁的燕赤霞看癡了,喃喃念道:“一葉浮萍歸大海,為人何處不相逢...”
唸完這兩句詩,燕赤霞竟覺得念頭通達了不少,他不禁讚嘆道:“許道友文采斐然,行文瀟灑,即便是修道中人也少有你這般心境啊!”
許易笑而不答,收了筆墨後,牽出青牛,他縱身一躍,盤腿倒坐,背對前路,朝著燕赤霞招呼道:
“燕道友,該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