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此刻膝蓋還泛著慈安院思過一個時辰的鈍痛,身上的舊傷也被冷風牽扯得陣陣抽疼,她攥著二郎的衣袖,指節泛白,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惶恐——
這不是她第一次伺候大郎,卻是她第一次要在大郎院守著規矩住滿五日,更是第一次,踏入大郎沈景聿的私人內室,光是想到那位嫡長郎君的刻板冷硬,她的身子就止不住地發顫。
大郎院的硃紅大門敞著,管家早已領著下人候在廊下,麵無表情,見二郎親送,也隻是躬身行了個禮,眉眼間無半分熱絡,反倒帶著幾分對寧安的輕視。
二郎停在門口,替寧安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領,聲音壓得極低,溫潤的語氣裡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擔憂:“進去後謹守規矩,凡事多忍,莫要犟著,我會讓人多照拂些,撐過這五日就好。”
寧安抬眼,撞進二郎溫柔的眉眼,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卻不敢落淚——在沈家,連落淚都是逾矩,是失了本分。
她隻輕輕點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謝二郎,我記著了。”
二郎還想叮囑幾句,卻見管家的目光已帶著幾分催促,終究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離去。
那道溫潤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那一刻,寧安心頭的最後一絲暖意也被冷風捲走,她垂首斂目,目光死死定在自己的鞋尖三尺內,連呼吸都不敢放重,任由管家領著,踏入了這方由規矩與等級築成的冰冷院落。
院內靜得出奇,青石板路掃得一塵不染,兩側的鬆柏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連枝椏的角度都透著刻意,處處彰顯著沈景聿刻入骨髓的刻板與嚴苛。
管家走在前麵,冷著聲宣大郎院的規矩,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冇有半分情麵:“大少爺有令,入院便守其院規,隨侍立身後三步整,目光不越腳麵,奉茶雙手過眉,侍奉屈膝半跪,無召喚不得入內室,寅時起亥時歇,遲一秒,錯一分,皆按沈家規罰,半點不容情。”
寧安忙屈膝半跪,脊背繃得筆直,雙手交疊貼腹,指腹摳著掌心,聲音恭順卻難掩顫抖:“我記下了,定守規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能感受到管家那道帶著鄙夷的目光,掃過她的頭頂,像掃過一件登不上檯麵的物件,卻隻能將頭埋得更低,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
跟著管家穿過冰冷的迴廊,腳下的青石板凍得透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路過的下人皆垂首快步走過,無一人敢側目,更無人敢與她搭話——
這院裡的靜,是一種連呼吸、連聲響都要守著規矩的窒息,是等級之下,弱者連抬頭的資格都冇有的壓抑。
行至內室院門前,管家停下腳步,低聲道:“大少爺在內室,你自行進去吧,記住,不可亂看,不可妄言,大少爺最煩旁人失了規矩。”
寧安的心跳驟然加快,擂鼓似的撞著胸膛,指尖攥得錦布起了皺。
她雖伺候過大郎兩次,卻從未踏入過這方內室院,如今老夫人定了輪值規矩,她才得了踏入這裡的資格,可這份資格,帶來的不是體麵,而是更深的惶恐——
這是大郎的私人地界,是沈家嫡長的威嚴所在,她一個微賤出身的姑娘,踏足此處,不過是藉著照料的名分儘本分,連半分屬於自己的餘地都冇有。
內室的門虛掩著,飄出淡淡的墨香與炭火氣,寧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澀意,指尖輕輕推開門,屈膝半跪著挪了進去,不敢掀簾,不敢抬頭,隻聽見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冷風,卻讓室內的壓迫感濃得幾乎化不開,連空氣都像是凝住了,壓得她喘不過氣。
大郎沈景聿坐在案前,身著玄色暗紋常服,肩背挺得筆直,指尖捏著狼毫,正低頭批閱文書,案上攤著厚厚的卷宗,室內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炭爐偶爾的劈啪聲,每一聲都敲在寧安心上。
寧安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膝蓋的舊傷被硌得陣陣抽痛,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她太瞭解沈景聿的性子,這位大郎郎君最是嚴苛,也最是冇耐心,她在等,等寧安先按規請安,也在磨她的性子,考她的規矩。
“寧安參見大郎,願大郎安。”寧安按規磕頭,額頭輕觸青磚,力度輕得像一片羽毛,不敢重半分,這是她昨夜在汀蘭榭反覆練了無數次的動作,可在大郎的內室裡,依舊怕出半分錯,怕惹得這位郎君動怒。
沈景聿終於抬眼,目光冷得像冬日封凍的湖麵,掃過她蜷縮的身影,冇有半分溫度,眉峰微蹙,語氣裡的鄙夷與不耐幾乎要溢位來:
“倒是比前兩次時懂些規矩了,還知道按禮請安。隻是你要記著,規矩學得來,出身改不了,微賤的根刻在骨子裡,就算踏進了我的內室,也配不上沈家的體麵,不過是儘照料的本分罷了,彆揣著不該有的心思。”
寧安的臉瞬間燒得滾燙,耳根卻冷得發麻,指尖摳進青磚的紋路裡,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麵:“我愚笨,定儘心守規伺候,不敢再錯,不敢忘本,更不敢揣著任何心思。”
前兩次伺候的記憶猛地竄入腦海,像一根冰刺狠狠紮進心底。那時,隻有冰冷的命令,冇有半分溫情,全程無一句交流,隻將她當作打理雜務的下人,那份冰冷與屈辱,讓她連想起,都覺得渾身發冷。
如今要在這院裡守著規矩待五日,那點深入骨髓的恐懼,便像潮水般,將她徹底淹冇。
“起來吧。”沈景聿冷聲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卷宗上,指尖敲了敲案麵,“今日起便按院規伺候,若是再像前兩次那般笨手笨腳,丟了沈家的臉,惹我心煩,就不是訓斥這麼簡單了。”
寧安忙撐著地麵起身,膝蓋的麻疼讓她晃了一下,又立刻死死穩住身子,垂首站在案後三步整的位置,雙手交疊貼腹,目光死死盯著大郎的鞋尖,不敢有半分偏移。
沈景聿不再看她,室內又恢複了死寂,寧安就那樣僵著身子站著,腿麻腳軟,手腳漸漸凍得發僵,卻連呼吸都要刻意放輕,生怕一個重喘,就驚擾了這位掌著沈家規矩的嫡長,惹他動怒。
寅時的梆子聲在院外悠悠響起時,天還未亮,院角的碎雪還在飄著,寧安早已候在大郎內室的門外。
她比大郎要求的時間早了一刻,裹著單薄的錦袍,渾身凍得發顫,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不敢搓手,不敢跺腳,隻能按規垂首站著,連脖頸都不敢隨意轉動,唯有滿心的惶恐,等著大郎的召喚。
內室的門終於被推開,沈景聿的聲音冷著傳出來,帶著晨起的倦怠,卻依舊滿是威嚴:“進來。”
寧安忙屈膝半跪入內,室內的炭爐燒得正旺,暖意在周身散開,卻暖不透心底的寒。
大郎倚在榻上,眸光半闔,神色倦怠,卻依舊帶著生人勿近的冷硬,見她進來,隻淡淡瞥了一眼,便閉上了眼。
寧安不敢耽擱,按規挪到榻邊,先為他脫常靴——前兩次伺候從未近身過這般細緻的活,她雖提前想過流程,可指尖還是忍不住發顫,連手都不聽使喚。
指尖剛觸到靴筒,便因緊張失了準頭,輕輕蹭到了沈景聿的腳踝。不過一瞬的觸碰,寧安的心頭咯噔一下,像墜了塊石頭,忙收了手,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都帶著哭腔:“我知錯!求大郎恕罪!”
沈景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睜開眼,厲聲嗬斥,聲音不大,卻帶著懾人的威嚴,像冰錐似的紮在寧安心上:
“連脫個靴都笨手笨腳!前兩次教的還不夠?沈家的規矩,近身侍奉需眼疾手快,你倒好,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微賤出身的人,果然難成大器!看著就心煩!”
寧安的頭埋在青磚上,冰涼的觸感透過額頭傳來,卻壓不住心底的惶恐,她不敢辯解,隻能一遍遍地磕頭請罪,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便泛了紅:“我知錯,求大郎恕罪,我這就重做,絕不敢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