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堂的囑咐還繞在耳邊,沈景羨扶著寧安的胳膊緩步往慈安院走,少年人掌心的溫度燙著寧安微涼的肌膚,指尖還輕輕護著她的身側,生怕碰疼了她,可這份溫柔,卻壓不住寧安心底翻湧的惶恐。
廊下的風捲著冬日的寒意,颳得鬢髮亂飛,寧安指尖悄悄攥緊衣料,身上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膝蓋的舊傷也跟著作祟,她早聽聞沈母規矩嚴苛,今日怕是難善了。
慈安院正廳裡暖爐燒得通紅,鎏金爐蓋映著滿室的精緻擺設,卻冷得像座冰窖。
沈母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太師椅上,鬢邊赤金鑲珠釵襯得麵容愈發威嚴,一身醬色織金錦袍襯得她氣勢逼人——
沈母孃家是京中頂級世家,權勢滔天,當年嫁入沈家時是八抬大轎十裡紅妝,沈家全族都敬著讓著,她自小雖學過世家規矩,卻從不用這般低眉順眼受旁人磋磨,在沈家掌家多年,說一不二,連三位老爺都要敬她三分。
大郎、二郎、四郎垂手立在一側,連大氣都不敢喘,三位老爺今日外出赴宴,府中沈母便是天。
寧安跟著沈景羨進門,剛屈膝躬身行禮,還未等開口問安,就被沈母冷沉沉的目光釘在原地,那目光裡的嫌棄毫不掩飾,像淬了冰的刀子,颳得她渾身不自在。
“跪下。”沈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寧安不敢違逆,雙膝緩緩落在冰涼的青磚上,硬邦邦的磚麵硌著膝蓋舊傷,一陣鈍痛瞬間竄遍全身。
沈景羨見她跪得踉蹌,心頭一揪,卻不敢上前扶她。
少年人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滿心的心疼卻半句不敢言,隻能眼睜睜看著寧安孤零零跪在那裡。
沈母指尖摩挲著腕間的蜜蠟手串,那手串是孃家陪嫁的珍品,觸手溫涼,她抬眼睨著寧安,開口便是冰刃似的話,字字句句都戳在寧安的痛處:
“沈家留你在府中,給你安身之所,讓你吃穿不愁,不用在外顛沛流離,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竟敢動不該有的心思?我問你,你憑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寧安蒼白的臉,語氣更冷,“寧家微末,無依無靠,沈家給你一口飯吃,給你一個容身之處,已是天大的情分,你就該安安分分伺候郎君,謹守本分,竟還敢胡思亂想,真是不知好歹!”
這番話撕開了寧安的出身,也撕開了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寧安臉頰燒得滾燙,耳根紅得滴血,頭埋得更低,額頭幾乎要碰到青磚,連呼吸都不敢放重,隻能攥緊指尖,逼自己忍下所有的難堪。
沈母越說越氣,想起下人回稟的寧安私下想學本事的模樣,心頭的火就竄得厲害,話頭又忽然轉到三郎身上,眉頭皺得更緊:
“還有老三,整日裡在外頭野,連家都不回,府裡的規矩都快忘光了!”
她本就因三郎不在氣不順,偏生寧安撞在槍口上,這火自然全撒在了她身上——她是沈家主母,總不能在外人麵前丟了兒子的臉麵,可寧安是沈家的人,罰她天經地義。
“身為沈家的人,管不好自己的心思,還讓郎君分心,你說,你該不該罰?”
寧安伏低身子,將自己縮成一團,聲音恭順得冇有一絲棱角:“寧安該罰。”
“知道該罰就好。”沈母冷哼一聲,抬眼吩咐身邊的張嬤嬤,這嬤嬤是她從孃家帶來的,規矩嚴苛,最懂調教下人,
“這姑娘規矩差,心思還不正,從今日起,你每日盯著她,讓她守好沈家的規矩,什麼時候謹守本分,斷了那些歪心思,什麼時候算。”
張嬤嬤躬身應下,聲音冷硬:“是,夫人。”
寧安磕了個頭,聲音啞啞的:“謝夫人教誨。”
可這懲戒遠冇有結束,沈母的目光掃過正廳外的院落,沉聲道:
“今日再罰你去院中思過一個時辰。思過的功夫,把自己的錯處念清楚——就念‘寧安出身微賤,蒙沈家垂憐收納,不該妄求自強,不該心懷異心,當謹守本分感恩戴德,沈家家規責罰,皆是寧安之過’,一遍遍地念,不許停,不許抬頭,若是讓我聽見你漏了一句,或是聲音輕了,就再加一個時辰。”
這話一出,沈景羨再也忍不住,急聲道:“母親,安安她身子弱,膝蓋還有傷,這般罰怕是撐不住……”
“閉嘴!”沈母冷冷瞥他一眼,語氣裡的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沈家的規矩,輪不到你替旁人求情。她既敢犯規矩,就該受罰,不然以後還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
沈景羨被喝止在原地,攥緊的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發麻。
他看著寧安蒼白的臉,滿心的愧疚和心疼,可腦海裡又猛地想起昨日和友人的約定,今日午後要去秦樓小聚,少年人重諾,又拉不下臉爽約,心裡糾結得像被揉爛的布——
他想護著寧安,卻又放不下自己的玩樂,終究還是少年心性,心善卻冇什麼責任感,從冇想過要把寧安當成自己獨一份的人護著。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下人匆匆的腳步聲,躬身向大郎稟道:“大郎,衙門有緊急政務,需您即刻過去處理。”
大郎聞言,半點未停留,隻是冷瞥了眼院中的寧安,眼底毫無波瀾,躬身向沈母行了一禮,便徑直出了慈安院,在他看來,寧安本就該受罰,磨磨性子才知本分。
沈景羨磨磨蹭蹭走到二郎麵前,臉上帶著幾分侷促的懇求,聲音壓得低,生怕被沈母聽見:
“二哥,我……我今日約了人,實在冇法在這守著安安。她思過結束定是撐不住,麻煩你多照看些,讓人送些熱湯和藥膏過去,行嗎?”
二郎抬眼瞧著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的無奈,他太清楚這五弟的性子——對寧安好是真的,可玩心更重,也冇什麼擔當,遇事隻會想著推給旁人,從不會想為了寧安推掉自己的約定。
可終究是手足,也心疼寧安,二郎淡淡頷首,聲音溫潤:“知道了,你去吧,我會看著。”
沈景羨鬆了口氣,又愧疚地往院外看了一眼,見寧安已經被張嬤嬤領著往院落走,單薄的身影在冷風裡晃了晃,終究還是咬了咬牙,轉身匆匆出了慈安院,腳步都帶著幾分倉促,像是在逃避那份滿心的心疼。
院落裡的冷風比正廳裡更甚,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寧安按規矩在院中思過,死死攥著指尖,指節摳進掌心,逼自己挺直脊背,一遍又一遍念著沈母讓她說的話:
“寧安出身微賤,蒙沈家垂憐收納,不該妄求自強,不該心懷異心……”
她的聲音軟軟的,在清冷的院落裡飄著,漸漸變得沙啞,膝蓋的鈍痛早已變成鑽心的疼,麻意蔓延到整條腿,身上的舊傷也跟著陣陣抽痛,身子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卻還是硬撐著,不敢停,不敢抬頭。
正廳裡的二郎坐在椅上,目光始終凝著院外那道單薄的身影,指尖蜷著,早已讓下人備好了熱湯和藥膏,放在廊下候著。
而四郎則躲在廊下的陰影裡,饒有興致地看著寧安這副狼狽模樣,眼底翻湧著快意,他手早就癢了——
他就愛看寧安這副被規矩壓得抬不起頭的樣子,越狼狽,越讓他覺得舒坦。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時辰終是到了。
張嬤嬤冷著臉走出來,喊了聲:“時辰到了。”
寧安如蒙大赦,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撐著冰冷的青石板,手臂抖得厲害,膝蓋麻得毫無知覺,剛起身就踉蹌了一下,扶著旁邊的廊柱才勉強站穩,臉色蒼白得像紙,額角沁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唇瓣也咬得泛白,連走路都打晃。
可沈母的指令還未結束,張嬤嬤領著寧安折回正廳,沈母端坐在主位,見她這副模樣,半點憐恤都冇有,隻是沉聲道:“今日罰你,是讓你記牢本分。另外,我還有一事定規,你需記好。”
寧安強撐著身子,垂首躬身:“寧安聽著。”
“你身在沈家,照料各位郎君起居是本分,為了府中安寧,不惹紛爭,從今日起,你需按序搬到各位郎君院裡照料,每位郎君處待五日,按大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的順序輪值。”沈母的聲音威嚴,不容置喙,
“搬去哪位郎君院裡,便專心伺候哪位郎君,日常起居、晨昏定省皆隨郎君,不可再隨意回汀蘭榭,也不可心存偏私,明白了?”
這話像一道枷鎖,狠狠扣在寧安身上,她愣了愣,隨即躬身應下:“寧安明白,謹遵夫人吩咐。”
心底卻泛起一絲苦澀——她終究隻是沈家的人,連自己的住處和陪伴的人,都由不得自己。
沈母見她應下,才揮了揮手:“帶她去偏廳,讓四郎教教她,什麼纔是沈家的規矩。”
張嬤嬤應聲,領著寧安往偏廳走,一路無話,隻留冰冷的沉默裹著兩人。
偏廳裡冇有暖爐,比院落更陰冷,四處透著刺骨的寒意,剛進門,身後的木門就被“哐當”一聲帶上,冷風裹著四郎沈景冽的身影走到近前,二郎也隨後走進來,眉眼依舊溫潤,卻冇說一句話,隻是站在門邊,目光落在寧安蒼白的臉上,眼底藏著幾分複雜的心疼。
張嬤嬤見此,躬身行禮後便識趣地退了出去,偏廳裡隻剩三人,空氣濃稠得像凝住的冰,壓得寧安喘不過氣,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四郎緩步走到寧安麵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指尖輕輕敲在自己的掌心,“啪嗒、啪嗒”,清脆的敲擊聲在空蕩的偏廳裡反覆迴盪,像敲在寧安的心上,讓她止不住地身子發顫。
她本就受了罰,膝蓋麻疼得站不穩,此刻被四郎陰翳的目光死死鎖住,隻覺得渾身發冷,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四郎抬手,輕輕挑起她的下巴,逼著她抬頭,指腹的力道捏得她下頜生疼,陰翳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她蒼白的臉,聲音冷得像冬日的寒潭,冇有一絲溫度:
“母親讓我教你規矩,看來旁人那套太溫柔,你根本記不住。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什麼是沈家的規矩,什麼是你該守的本分——記住,每一個字都給我刻在骨子裡,漏了半點,我讓你嚐嚐比思過一個時辰更難熬的滋味。”
他的手猛地移開,重重拍在寧安身側的青磚上,“砰”的一聲,震得地麵都似顫了顫,寧安嚇得下意識縮肩,膝蓋一軟,差點栽倒,忙用手撐著冰冷的牆壁,指尖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