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上方暗河奔流的水聲依舊轟鳴,但那三股冰冷死寂、如同毒蛇般寸寸探查的氣息,卻如同實質的陰雲,沉沉壓在林黯和蘇挽雪的心頭。對方顯然已經鎖定了這片區域,發現了能量遮蔽的異常,正在用某種秘法仔細搜尋入口。
「他們發現我們了。」蘇挽雪聲音壓得極低,手已按在流霜劍柄上,冰魄內力悄然流轉,警惕地望向入口岩壁。雖然岩壁有古老陣法遮蔽,但若對方持續探查,或者不惜代價強攻,未必不能找到破綻。
林黯靠在石壁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冷靜,快速分析著局勢:「三個人,一個首領是洗髓境中期巔峰,另外兩個稍弱但也應是中期。硬拚,我們沒有勝算。」
他的目光掃過石室,最終落回手中那塊殘破的暗沉薄板上。「北鑰在祭壇之下,龍血可啟……」他低聲重複,腦海中飛速計算,「真正的『鑰匙』藏匿點我們已經知道。拍賣會的『鑰匙』很可能是幌子,或者複製品,目的是吸引各方注意,掩護他們尋找並開啟真正的『北鑰』。」
「他們現在全力搜尋我們,一是為了滅口,二恐怕也是為了這個少女——『祭品』。」蘇挽雪看向地上昏迷的少女,「她體內被種下的邪術,或許與開啟『北鑰』所需的『龍血』有直接關聯,是他們計劃的關鍵一環,絕不能有失。」
林黯點頭:「所以,我們手裡有兩張牌。一是關於真正『北鑰』位置的情報,二是這個『祭品』少女。他們投鼠忌器,不敢輕易用大規模破壞性手段強攻這處遺跡,怕毀了『祭品』或觸發未知禁製。」
「但我們也被困住了。」蘇挽雪皺眉,「出口隻有暗河和這個剛發現的通道。暗河外麵有他們守著,這條通道……」她看向那條被符文點亮後又恢複黑暗的向下階梯,「不知通向何處,是否安全,也不知能否繞開他們。」
「通道……」林黯的目光也投向那幽深的黑暗。聖印虛影對通道深處傳來的、更加古老沉凝的氣息有著微弱的共鳴,似乎裡麵還有東西。但此刻,探索未知通道的風險太大。
「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盲目亂闖。」林黯眼神閃爍,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心中逐漸成型,「我們需要時間恢複,也需要製造混亂,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甚至……分化他們。」
他看向蘇挽雪,快速說道:「挽雪,你聽我說。第一,這塊地圖薄板,你收好,絕不能落入『幽泉』之手。第二,這少女是我們的護身符,也是籌碼,必須保護好。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演一場戲。」
「演戲?」蘇挽雪不解。
林黯示意她湊近,在她耳邊快速低語了幾句。
蘇挽雪聽完,美眸中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恍然和擔憂:「這太冒險了!你的身體……」
「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為我們爭取時間和主動權的辦法。」林黯語氣堅決,「他們對聖印的力量有所瞭解,但未必清楚我此刻的狀態和與這遺跡的深層聯係。這是我們唯一的資訊差優勢。」
看著林黯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蘇挽雪知道勸不動他。她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好!我聽你的!但你必須答應我,一旦事不可為,立刻撤回來!」
「放心,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林黯擠出一絲笑容,隨即收斂,神色變得凝重,「開始準備吧。他們快要找到入口了。」
蘇挽雪不再多言,迅速行動。她先將那塊殘破地圖薄板小心收好,然後抱起昏迷的少女,退到石室最裡麵的角落,那裡有幾塊較大的碎石,可以勉強作為掩體。她將少女放在身後,自己則半跪在前,流霜劍橫於膝上,冰魄內力內斂,卻已做好隨時爆發的準備。
林黯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的劇痛和神魂的疲憊。他閉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全力溝通那尊聖印虛影。
這一次,他不是要調動其力量去戰鬥或淨化,而是試圖以自身為媒介,以聖印虛影為「信標」和「放大器」,去更深入地「共鳴」這座古老遺跡中可能殘留的、與前朝封印者們相關的「意念」或「規則」。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危險的操作。他的神魂本就布滿裂痕,任何外部的、強烈的意念衝擊都可能讓他徹底崩潰。但此刻,他彆無選擇。
「聖印……引我……通幽明……」他在心中默唸,將自身對「守護」、「破邪」、「尋真」的微弱意念,與聖印虛影的波動調整到最契合的狀態,然後如同最輕柔的觸須,小心翼翼地向著石室四周,尤其是那麵巨大的浮雕和腳下的石板延伸、探觸。
一開始,毫無反應。隻有冰冷的石壁和沉寂的歲月塵埃。
林黯並不氣餒,耐心地調整著頻率和強度,同時引導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混沌煞元,模擬出之前浮雕被啟用時散發出的那種同源淨化氣息。
漸漸地,他感覺到了一些不同。
石壁、浮雕、甚至地麵,並非完全的死物。它們內部,彷彿沉澱著某種極其稀薄、近乎消散的「記憶」或「烙印」,那是前代封印者在此佈置、祈禱、戰鬥時留下的精神印記,曆經歲月衝刷,早已模糊不清,但並未徹底消失。
尤其是那麵浮雕和嵌入牆壁的凹槽處,這種「印記」稍強一些。
林黯嘗試著,將聖印虛影的共鳴波動,與這些極其微弱的「印記」產生連線。如同用一根蛛絲,去牽引沉睡的塵埃。
「嗡……」
極其輕微的共鳴聲,再次從浮雕處傳來!比之前更加微弱,彷彿隨時會中斷。但這一次,共鳴的範圍似乎更廣了一些,不再侷限於浮雕本身,隱隱擴散到了整個石室的牆壁和地麵!
林黯心中一喜,知道方向對了。他繼續維持著這種脆弱的共鳴連線,同時,開始將自己想要傳遞的「資訊」——一種混合了「聖印傳承者在此」、「遺跡禁製被觸動」、「內部有未知危險爆發」的強烈意念波動——小心翼翼地「編織」進這共鳴之中,然後,通過聖印虛影與這座遺跡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係,嘗試著……將其「泄露」出去一絲!
不是大張旗鼓,而是如同墨水滴入清水,緩慢暈染,讓人難以察覺源頭,卻又真實存在。
這個過程對他的神魂消耗極大,額角冷汗涔涔,身體微微顫抖,但他咬牙堅持著。
石室之外,暗河邊緣。
三名灰袍「幽泉」高手呈三角站位,懸浮在水麵之上,周身灰黑色的陰冷死氣彌漫,如同三尊從冥河走出的死神。他們麵具下的幽藍鬼火緩緩掃視著岩壁,仔細感應著每一寸能量波動。
「此地有古怪的遮蔽陣法,能量反應極其隱晦,但確實存在。」左側灰袍人聲音乾澀。
「下方有生人血氣,還有『容器』那獨特的痛苦怨念波動。」右側灰袍人補充道,「他們一定躲在下麵。」
中間的首領,麵具額心的豎痕微微發光,他抬起骨質手套覆蓋的手,對著下方岩壁虛虛一按。一股無形的、更加凝練陰寒的探測波動滲透下去。
片刻後,他收回手,幽藍鬼火跳動了一下:「陣法很古老,與『聖印』氣息同源,但似乎……並不穩定?內部能量場有異常擾動,像是……被強行啟用後正在衰減,或者,裡麵發生了什麼變故?」
他沉吟著。聖印傳承者果然有些門道,竟能啟用並藏身於這種古老遺跡。但對方明顯重傷,而且帶著一個脆弱的「容器」,又能支撐多久?強行破陣,固然可能更快,但萬一觸發遺跡自毀或傷及「容器」,得不償失。繼續圍困,等待對方力竭?
就在他權衡之際,忽然,那滲透下去的探測波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斷斷續續的意念碎片!
「……聖印……守護……禁製……不穩……」
「……危險……勿近……」
「……淨化……反噬……」
意念碎片極其模糊,彷彿是從遺跡深處逸散出來的、混亂的「迴音」,充滿了警告和不安的意味。
三名灰袍人同時一頓。
「裡麵似乎有變故?聖印力量與遺跡禁製衝突?」左側灰袍人疑惑。
「也可能是陷阱,故意示弱,引我們強攻。」右側灰袍人警惕道。
首領沉默片刻,幽藍鬼火閃爍不定。他能感覺到那意念碎片中的「聖印」氣息做不得假,那種正統煌煌的威嚴,與遺跡同源,卻又帶著一絲不穩和躁動,確實像是因為某種原因(比如傳承者重傷失控?)導致了禁製紊亂。
如果是真的,那麼現在或許是攻破遺跡、擒拿目標的最好時機!若是陷阱……對方重傷之軀,又能佈置出多精妙的陷阱?大不了付出些代價。
利益與風險在腦海中快速權衡。
最終,對「容器」的勢在必得,以及對可能出現的「聖印傳承者失控、遺跡反噬」機會的貪婪,壓過了謹慎。
「準備破陣。」首領冷聲下令,「不必強攻一點,以『幽冥蝕靈陣』覆蓋這片區域,緩慢侵蝕、同化其陣法根基,逼他們出來,或者……讓裡麵的混亂加劇!」
「是!」左右兩名灰袍人齊聲應諾,迅速散開,占據特定方位。三人同時掐動法訣,口中念誦起低沉詭異的咒文。濃鬱的灰黑色死氣從他們身上湧出,如同活物般交織、蔓延,開始緩緩包裹、侵蝕下方的岩壁區域。死氣所過之處,岩石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表麵變得黯淡,連水流都似乎滯澀了一分。
這是一種水磨工夫,但更為穩妥,能持續對內部施壓,並探查陣法弱點。
石室內。
林黯在「泄露」出那絲意念碎片後,立刻切斷了與外部的大部分感應,隻保留最基本的警戒。他大口喘息,臉色又白了幾分,神魂傳來陣陣虛弱感。
「他們……開始破陣了,用的是侵蝕之法。」林黯感知著石室牆壁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震動和被腐蝕感,對蘇挽雪說道,「比直接強攻更麻煩,但也在預料之中。我們的『戲』,可以開始了。」
蘇挽雪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將少女輕輕放好,自己則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麵對著入口岩壁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氣,冰魄訣全力運轉,但並非用於攻擊,而是將冰寒內力高度壓縮、凝聚於流霜劍身之上!劍身並未亮起耀眼光華,反而因為極致的凝練而顯得有些黯淡,但周圍的空氣溫度卻驟然下降,石壁上甚至凝結出細密的霜花!
同時,她臉上露出一絲「焦急」、「不安」,甚至帶著點「慌亂」的神色,對著岩壁方向,用不高卻足以讓外麵有心人隱約捕捉到的聲音「自語」:
「林黯!堅持住!不能再引動聖印了!你的傷……這遺跡的禁製快要撐不住了!」
「外麵的氣息……他們在侵蝕陣法!我們必須想辦法衝出去!」
「可是……帶著她,我們怎麼走?她的情況也在惡化……」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內憂外患」的緊迫感和「束手無策」的焦慮。
林黯則配合地發出幾聲壓抑的、彷彿忍受著極大痛苦的悶哼,氣息故意弄得更加紊亂虛弱。
做戲做全套。
石室牆壁傳來的被侵蝕感越來越明顯,灰黑色的死氣彷彿無形的觸手,正在緩慢滲透。古老陣法的光芒偶爾會應激性地亮起一絲,進行微弱的抵抗,但明顯力不從心,光芒迅速黯淡。
外麵的灰袍人顯然「聽」到了裡麵的「動靜」,侵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耐心與殘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黯一邊「表演」,一邊暗中抓緊每一絲時間調息恢複。聖印虛影與遺跡的微弱共鳴,讓他吸收周遭稀薄靈氣的效率提高了一點點,傷勢的惡化暫時被止住,甚至有一絲極其緩慢的好轉跡象。
蘇挽雪也保持著高度戒備,冰寒劍氣含而不發,如同蓄勢的冰川。
就在石室牆壁某處的陣法光芒又一次劇烈閃爍、繼而徹底黯淡,一小縷灰黑色的死氣如同毒蛇般悄然滲透進來,在石室內彌漫開一絲陰冷汙穢氣息的瞬間——
林黯眼中精光一閃!
就是現在!
他猛地對著蘇挽雪一點頭!
蘇挽雪會意,一直凝聚於流霜劍上的極致冰寒之力,轟然爆發!但目標並非那滲透進來的死氣,也不是入口岩壁,而是——石室地麵,那堆腐朽木箱和金屬碎片旁的某個特定位置!
那裡,是林黯之前感應到的、遺跡「印記」相對集中,且與下方通道入口隱隱呼應的一處節點!
「冰魄——破障!」
清叱聲中,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冰藍寒光,如同九天垂落的冰錐,狠狠刺入那個節點地麵!
「哢嚓——轟隆!」
並非冰層碎裂聲,而是彷彿觸動了某個古老機關!被寒光刺中的地麵石板猛地向內塌陷、旋轉,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洞口下方,傳來更加清晰的、向下延伸的階梯,以及一股更加古老、甚至帶著淡淡檀香和金屬鏽蝕氣息的風!
與此同時,因為地麵機關的突然觸發,整個石室殘餘的陣法能量場發生了劇烈的、短暫的紊亂!那滲透進來的死氣被紊亂的能量衝擊得七零八落,外部正在侵蝕陣法的灰袍人也受到了乾擾,侵蝕程式為之一滯!
「就是現在!走!」
林黯低吼一聲,強撐著站起身。蘇挽雪早已飛身掠回,一把抱起昏迷的少女,同時另一隻手攙扶住林黯,三人毫不猶豫,朝著新出現的那個黑黝黝洞口,縱身躍下!
身後,石室地麵洞口迅速合攏、恢複原狀。
隻有那縷被衝散的死氣,和牆壁上仍在緩慢滲透的侵蝕痕跡,證明著剛才的驚險。
片刻之後,入口岩壁在持續的侵蝕下,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古老的遮蔽陣法徹底崩碎,岩壁向內坍塌,露出後麵的石室。
三名灰袍人迅速湧入。
石室內空無一人,隻有殘留的冰寒氣息、微弱的聖印波動、以及地上那灘水祟留下的灰燼。
中間首領目光掃過,立刻鎖定了地麵那處剛剛合攏、但仍有微弱能量殘留的痕跡。幽藍鬼火中閃過一絲怒意與驚疑。
「狡詐!聲東擊西,另有暗道!」
他走到那痕跡旁,蹲下身仔細感應,片刻後,聲音更加冰冷:「通道向下,氣息古老……不是近期開鑿。他們逃進了遺跡更深處。」
「追!」左側灰袍人就要動身。
「慢。」首領抬手製止,看向那幽深的通道入口,眼神閃爍,「下麵情況不明,可能有更古老的禁製或危險。而且,他們已是甕中之鱉,又能逃到哪裡去?」
他站起身,語氣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冰冷:「他們以為逃進更深的地方就能安全?殊不知,這或許正是聖主指引的方向……傳令,讓地麵的人手,重點監控黑山祭壇區域!『北鑰』即將現世,這裡的老鼠,遲早會自己鑽出來,或者……被下麵的東西逼出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通道,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轉身。
「留兩個人守住這個入口和上方暗河區域,佈下『幽冥鎖魂網』,一隻蒼蠅也彆想飛出來。其他人,隨我去祭壇。七月半,子時將至,『鑰匙』和『祭品』都已就位,該準備迎接『血神』的歸來了。」
三名灰袍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石室,隻留下兩人潛伏在暗河陰影中,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被迫走出巢穴的那一刻。
而下方,漆黑幽深的古老通道深處,林黯、蘇挽雪和那昏迷的少女,正踏著不知通往何處的階梯,一步步走向更加未知的黑暗與隱秘。
懷中,那塊暗沉的薄板地圖,似乎在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