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潮濕。
這是林黯恢複意識時最先感受到的。彷彿整個身體被嵌入了一塊亙古不化的玄冰之中,唯有丹田深處,那尊六色聖印虛影所在的位置,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暖意,如同寒夜裡最後一盞搖曳的燭火,頑強地維係著他生命的餘燼。
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好一會兒才適應了石室內極其昏暗的光線。苔蘚和發光菌類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粗糙的拱頂和布滿歲月侵蝕痕跡的石壁。身下是冰冷潮濕的石板,寒氣透過濕透的衣物,一絲絲滲入骨髓。
痛。
無處不在的痛。脖頸傷口的撕裂感,肩胛的鈍痛,經脈因過度透支而產生的、彷彿被細砂反複摩擦的灼痛,還有神魂深處那種被汙穢意念衝擊後殘留的、如同宿醉般的沉重與暈眩。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火辣辣的刺痛和喉頭的血腥味。
他嘗試動彈手指,指尖傳來冰冷的麻痹感,過了好幾息,才勉強彎曲了一下。
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到極致的心絃微微鬆弛了一瞬,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疲憊與後怕。他記得水底邪祟的嘶嚎,記得自己近乎獻祭般的最後一搏,記得聖印虛影與古老浮雕共鳴時爆發出的淨化之光……然後,便是無邊的黑暗。
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一點點挪動身體,從趴伏改為靠著最近的一麵石壁坐起。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儘了他剛剛恢複的一絲氣力,讓他眼前金星亂冒,劇烈地喘息起來。
喘息稍定,他立刻開始檢查自身狀況。
情況比預想的……略好一些,但也極其糟糕。
肉體傷勢極其嚴重:多處骨折骨裂,內腑受震蕩,失血過多,更麻煩的是脖頸那道險些致命的傷口,雖然被混沌煞元自發封住了主要血管,但依舊有感染和隱患。經脈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充斥著使用過度後的刺痛與滯澀,混沌煞元近乎枯竭,隻在丹田最深處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旋在緩緩旋轉,維係著基本的生機迴圈。
最棘手的是神魂。強行溝通、引動古老遺跡的淨化意念,又正麵承受了水祟的怨念衝擊和自身爆發帶來的反噬,讓他的神魂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一個布滿裂痕的瓷器,極度脆弱,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或再次使用高強度的精神力量,都可能導致崩碎。
唯一的好訊息是,丹田內的聖印虛影,在經曆了與浮雕共鳴、淨化邪祟之後,似乎……更加凝實了一絲?雖然光芒依舊黯淡,但其「存在感」更加穩固,與這片古老遺跡、與腳下地脈的聯係,彷彿也加深了一分。虛影之中,那融合了太子龍魂殘唸的淡金色氣息,似乎也沉澱下來,不再躁動,反而多了一種沉靜守護的意味。
「因禍得福嗎?」林黯苦笑,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這點微弱的「鞏固」,遠不足以彌補他此刻的重創。
他艱難地抬起頭,再次看向石室中央那麵巨大的浮雕。此刻的浮雕,已經徹底恢複了往日的沉寂與斑駁,那些曾被短暫點亮的線條和光芒早已消失無蹤,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場幻覺。隻有空氣中殘留的、極其稀薄的淨化氣息,以及地麵上那灘水祟消融後留下的淡淡灰燼,證明著不久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
「淵墟……九鎖封邪陣……聖印為樞,龍血為匙,淨火為炬……」林黯低聲重複著浮雕銘文的關鍵資訊,腦海中飛速整合著所有的線索。
黑山是封印「淵墟」的核心陣眼之一。「幽泉」的目標是開啟「淵墟」的「門戶」,需要「鑰匙」和「祭品」。而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似乎指向了集齊七枚聖印碎片,並以某種「龍血」和「淨火」配合,在子時通過門戶進入陣眼核心進行淨化操作。
「龍血……太子殘魂龍氣或許可算一絲『龍血』?淨火……又是什麼?難道是指某種特殊的火焰,或者……與聖印中可能蘊含的『離火』、『炎陽』屬性有關?」林黯思忖著。他目前掌握的聖印碎片中,玄蛇主印部分屬性偏陰寒統禦,玄龜印碎片主鎮壓厚重,戍土印殘片主承載穩固,玉佩來源不明但似乎偏靈動……似乎並沒有明顯的「火」屬性。或許第七枚碎片會帶來變化?
他搖了搖頭,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當務之急是恢複行動能力,找到蘇挽雪,然後想辦法應對即將到來的「七月半」拍賣會,以及「幽泉」可能發動的儀式。
他嘗試運轉《武神天碑》中記載的基礎調息法門,引導那微不可察的混沌煞元氣旋,緩緩遊走於最不滯澀的幾條主脈,滋養乾涸的經脈,同時溝通聖印虛影,汲取那一絲微弱的、與大地同源的氣息來穩定傷勢,淨化神魂中殘留的汙穢。
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在布滿碎玻璃的路上蹣跚而行。但林黯的意誌早已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得堅韌如鐵,他咬牙堅持著,一點點地聚攏著散亂的氣機。
時間在這寂靜幽暗的地下石室中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更久。
當林黯勉強將體內亂竄的氣血壓製下去,神魂的暈眩感稍減,能夠進行簡單的思考而不至於頭痛欲裂時,他忽然心有所感。
不是來自自身,而是來自……石室入口的方向?更準確地說,是來自與他神魂有著微妙聯係、此刻正貼胸存放的那枚青銅符節,以及體內聖印虛影那極其微弱的共鳴感應!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而且,那感應中,帶著一絲熟悉的、讓他心頭一緊的冰寒氣息——是蘇挽雪!還有……另一道極其微弱、充滿痛苦波動的生命氣息,是那個少女!
她們來了!而且,似乎觸發了什麼……是聖印標記?還是這遺跡本身的某種感應機製?
林黯精神一振,掙紮著想要站起,卻發現雙腿依舊酸軟無力。他隻能儘力將感知延伸向入口方向,同時心中湧起混合著希望與擔憂的複雜情緒。挽雪還活著,還救出了那個少女,這太好了。但她們是否安全?有沒有被「幽泉」的人追上?
就在他焦灼等待之際——
「嗡……」
石室入口處那麵看似普通的岩壁內部,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琴絃被撥動的共鳴聲!緊接著,以岩壁上某個點為中心,一圈複雜玄奧的淡金色符文脈絡驟然亮起!光芒雖弱,卻瞬間驅散了石室入口處的黑暗,映照出岩壁緩緩向內凹陷、旋轉,露出後麵一條幽深向下通道的驚人景象!
通道內,一道熟悉的、略顯踉蹌卻依舊挺直的白色身影,懷中抱著一個被衣物包裹的嬌小身軀,正一步踏出!
「挽雪!」林黯脫口而出,聲音沙啞卻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蘇挽雪顯然也看到了靠坐在石壁下、形容狼狽卻眼神清亮的林黯。她緊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混合著疲憊與喜悅的光彩,但隨即被更深的擔憂取代。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衝到了林黯身邊。
「林黯!你怎麼樣?!」她跪坐在他身旁,目光迅速掃過他脖頸那道猙獰的傷口、蒼白的臉色和滿身的血汙塵土,眼中滿是心疼與後怕,「我找到了你留下的標記……」
「我沒事,還死不了。」林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目光卻立刻落在了她懷中那個氣息微弱的少女身上,「她……還活著?」
「嗯,但情況很糟,邪術深入骨髓神魂,我的冰魄內力隻能暫時壓製。」蘇挽雪小心地將少女放在林黯身旁相對乾燥的地麵,快速檢查了一下林黯脖頸的傷口,眉頭緊鎖,「你的傷太重了,必須儘快處理。」
「先看看她。」林黯搖搖頭,示意自己還能撐住。他艱難地挪動身體,湊近少女,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腕脈上。
觸手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一股陰寒邪異、充滿痛苦怨唸的波動,順著接觸傳入林黯的感知,讓他本就脆弱的神魂一陣不適。少女體表那些暗紅紋路,在蘇挽雪冰魄內力的壓製下暫時蟄伏,但依舊如同活物般在麵板下微微蠕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林黯閉目凝神,強忍著不適,將一絲極其微弱的、蘊含著聖印淨化氣息的混沌煞元,小心翼翼地渡入少女經脈。
煞元入體,如同火星落入油鍋!少女體內的邪術力量瘋狂反撲,與林黯的淨化之力激烈衝突!少女身體劇烈痙攣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體表的暗紅紋路光芒大盛!
「不行!強行淨化會要了她的命!」蘇挽雪急道。
林黯立刻撤回煞元,額角滲出冷汗。這邪術比想象的更加頑固歹毒,與少女的生命本源和「淵墟」的怨念深度繫結,常規方法幾乎無法在不傷及性命的前提下根除。
「必須找到施術者,或者找到徹底淨化『淵墟』的方法,才能救她。」林黯沉聲道,看向蘇挽雪,「你那邊怎麼樣?追兵呢?」
蘇挽雪簡要地將自己引開追兵、遭遇灰袍首領、跳入暗河、找到標記通道的過程說了一遍,最後提到少女昏迷前吐露的破碎資訊:「……她說『鑰匙』、『血』、『山要吃人』、『爹孃都被吃掉了』……」
「鑰匙、血、山吃人……」林黯眼中寒光閃爍,「看來我們的推斷沒錯。『幽泉』用邪法製造『祭品』,意圖用『鑰匙』開啟黑山的門戶。那些失蹤的人,恐怕都成了『淵墟』的養分,或者儀式的一部分。」
他將自己從浮雕上獲得的資訊,關於「淵墟」、「九鎖封邪陣」、「聖印為樞、龍血為匙、淨火為炬」等關鍵情報,也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蘇挽雪。
兩人資訊一彙總,整個陰謀的輪廓更加清晰,也顯得更加龐大和可怕。
「『幽泉』想釋放或者利用『淵墟』……他們到底想乾什麼?顛覆朝廷?毀滅世界?」蘇挽雪聲音帶著寒意。
「不知道。但他們的『清理者』身份,或許意味著他們認為現存的秩序是需要被『清理』的『錯誤』,而『淵墟』是他們選擇的『工具』或『新秩序』的基石?」林黯推測道,「無論如何,絕不能讓他們成功。拍賣會的『鑰匙』,我們必須拿到手,至少不能讓它落入『幽泉』手中。同時,要設法破壞他們的『祭品』儀式,救出可能還活著的受害者。」
「你的身體……」蘇挽雪擔憂地看著他。
林黯嘗試活動了一下手臂,感受著體內那一點點重新彙聚起來的力量,雖然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無法動彈。「給我點時間調息,再用上你帶的傷藥,恢複一些行動力應該可以。拍賣會在明天,我們還有時間。」
他看向那麵已經恢複原狀、符文隱沒的岩壁:「這個通道和石室,似乎是前朝封印者們留下的一個隱秘據點或安全屋,有聖印氣息才能啟用。暫時應該是安全的。我們先在這裡休整,處理傷勢,再從長計議。」
蘇挽雪點頭同意。她迅速從隨身的防水包裹中取出聽雪樓秘製的傷藥和乾淨的布條,先為林黯處理脖頸和其他較重的傷口。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冰魄內力帶來的低溫還能起到鎮痛和輕微麻痹的效果。
林黯則一邊配合療傷,一邊繼續緩慢調息,同時思考著下一步計劃。聖印虛影對這裡的微弱共鳴,讓他覺得或許還能從這石室中發現些什麼。他目光再次掃過石室角落那堆腐朽的木箱和金屬碎片。
「挽雪,幫我看看那些箱子裡,還有沒有其他東西,特彆是……可能記載了文字或圖案的。」
蘇挽雪處理好他脖頸的傷口後,起身走向那堆殘骸。她仔細翻找,大部分東西一碰就碎,最終隻在最下麵,發現了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顏色暗沉、邊緣破損的薄板。
薄板質地奇特,入手微沉,冰涼。一麵光滑,另一麵似乎刻著極細微的紋路。蘇挽雪將其拿到林黯身邊,藉助苔蘚微光仔細辨認。
光滑的一麵似乎曾經塗有某種塗層麵,但早已剝落。有紋路的一麵,刻著的……像是一幅極其簡略的地圖?線條扭曲,有幾個模糊的標記點,其中一個標記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座山,旁邊還有一個類似鑰匙孔的符號。地圖最下方,有一行幾乎磨滅的小字:
「陣眼有七,鎖鑰各異。北鑰在…………祭壇之下,龍血可啟……」
北鑰?祭壇之下?龍血可啟?
林黯和蘇挽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這殘破的地圖薄板,似乎指示了「九鎖封邪陣」其中一個陣眼的「鑰匙」具體藏匿地點——黑山上的古老祭壇下方!而且,開啟方式需要「龍血」!
這與浮雕資訊、少女的囈語完全吻合!拍賣會的「鑰匙」,很可能是一個複製品、引子,或者指向真正「北鑰」所在地的線索!而「幽泉」收集「祭品」製造「血引」,或許就是想模擬或替代「龍血」,來開啟真正的陣眼鑰匙藏匿處!
「必須趕在『幽泉』之前,找到那個『北鑰』!」林黯眼神銳利如刀,「或者,至少要知道它具體是什麼,才能阻止他們!」
就在這時,石室入口方向,那麵岩壁忽然再次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並非來自內部機關,更像是……外部有強大的力量在衝擊、探測這麵岩壁的遮蔽陣法!
緊接著,林黯和蘇挽雪同時感應到,那三股屬於灰袍「幽泉」高手的、冰冷死寂的氣息,如同陰冷的潮水,緩緩漫過了上方暗河的水麵,正在附近區域仔細搜尋!
他們追來了!而且,似乎察覺到了下方有異常的能量遮蔽!
石室內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