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康咬著牙,臉色鐵青地退到一旁,看著林黯帶來的兩名東廠番役和林黯臨時點派的幾名原本中立或不得誌的吏員,開始清點、搬運卷宗。他心中怒火翻騰,卻不敢再公然對抗。林黯方纔那番連消帶打,不僅扣下了他「失職無能」的帽子,更隱隱點出他可能「心裡有鬼」,徹底在氣勢上壓倒了了他。在這官場,有時候,抓住對方的痛腳,比單純的武力威懾更為有效。
卷宗堆積如山,大多落滿灰塵,顯然馮闞在時,日常公務也頗為懈怠,或者說,精力都放在了爭權奪利和與幽冥教的暗中勾連之上。林黯並未親自動手翻閱所有,他隻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偶爾掃過那些被搬進來的卷宗箱篋,手指在案幾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他在等。等一個立威的契機,等一個能讓他迅速切入這潭渾水的突破口。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名被林黯點中負責整理人員名冊的老吏,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顫巍巍地走到案前,躬身道:「大人,衙內所有在冊人員名籍,均已在此。」
林黯接過名冊,並未立刻翻開,而是看向那老吏,問道:「衙內現有緹騎、力士、校尉,共計多少人?可戰者幾何?缺額多少?餉銀發放至何時?」
老吏顯然對基本資料還算熟悉,略一思索便答道:「回大人,按製,洛水千戶所應有緹騎一百二十人,力士三百,校尉若乾。然……然目前實際在冊緹騎僅八十九人,力士二百一十餘人,校尉更是不足額。其中,稱得上『可戰』者,恐不足半數。餉銀……已拖欠兩月有餘。」
缺額近三成!餉銀拖欠兩月!林黯眼中寒光一閃。這北鎮撫司洛水千戶所,竟已糜爛至此!馮闞當真該死!
「為何缺額如此之多?餉銀又因何拖欠?」林黯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老吏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趙康,見其麵色陰沉,不敢言語,隻得硬著頭皮道:「這……近年來公務繁雜,偶有折損……補充不及。餉銀……需由京城撥發,路途遙遠,或有耽擱……」
「耽擱?」林黯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搪塞,「據本官所知,漕幫每月孝敬衙門的『常例』,可一分不少。這錢,都到哪裡去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連趙康都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林黯。漕幫「常例」乃是私下裡的潛規則,雖人儘皆知,但從未有人敢在明麵上,尤其是在這種場合直接捅破!
那老吏更是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人明鑒!小人……小人不知啊!」
林黯不再看他,目光轉向臉色煞白的趙康,緩緩道:「趙副千戶,你協理衙內庶務,這錢糧之事,你最清楚。你來告訴本官,漕幫的常例,還有各商戶、賭坊、青樓的『孝敬』,都去了哪裡?為何弟兄們連賣命的餉銀都拿不到?」
趙康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強自鎮定,辯解道:「大人切勿聽信謠言!那些……那些都是汙衊!衙內開支浩大,馮千戶在時,應酬往來,打點上下,哪一樣不需要銀子?更何況……剿匪辦案,也有額外花銷……」
「好一個應酬往來,打點上下!」林黯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亂響,「馮闞勾結幽冥教,縱容黑雲坳邪陣,致使數十弟兄枉死,這就是他的應酬?這就是他的打點?!如今他生死不明,你趙康作為副手,非但不思整頓,彌補過失,反而繼續中飽私囊,剋扣軍餉,致使衙內人心渙散,戰力全無!你該當何罪!」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句句誅心,更是直接點破了馮闞與幽冥教的勾結,讓趙康徹底慌了神。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再也顧不得顏麵,哭嚎道:「大人!冤枉啊!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都是馮千戶……不,是馮闞那狗賊逼迫!錢糧之事,下官隻是經手,大頭……大頭都被他拿去了啊!」
「經手?」林黯站起身,走到趙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一句經手,就想推卸所有責任?名冊之上,那些空額吃空餉的,莫非也是馮闞逼你做的?那些本該發放給弟兄們的餉銀,莫非也是馮闞逼你貪墨的?!」
他聲音陡然轉厲:「來人!」
守在門外的兩名東廠番役和幾名被林黯氣勢所懾、下意識聽令的緹騎應聲而入。
「摘去趙康冠帶,押入衙內大牢,嚴加看管!待本官查清所有賬目,再行論處!」林黯命令道。
「你敢!」趙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我乃朝廷命官!沒有指揮使大人的手令,你無權拘拿我!」
「指揮使大人手令?」林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從懷中取出那捲由甲柒送來、已被他破譯的陸炳密令,在趙康眼前一晃,「你看清楚了!陸大人有令,洛水千戶所一切事務,由本官全權處置,遇有貪墨瀆職、抗命不尊者,可先斬後奏!」
那印鑒做不得假,正是北鎮撫司指揮使陸炳的私印!趙康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麵如死灰。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林黯背後,竟然還有陸炳的支援!
兩名東廠番役上前,毫不客氣地摘去趙康的官帽,剝下他的官服,將其如同死狗般拖了出去。滿堂吏員緹騎,鴉雀無聲,看向林黯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這位新來的千戶大人,不僅背景深厚,手段更是雷霆萬鈞!一來就直接拿下了盤踞多年的副千戶趙康!
林黯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道:「趙康貪墨軍餉,瀆職無能,現已革職查辦!本官既掌洛水千戶所,便容不得此等蛀蟲!自今日起,所有缺額,限期十日之核心實補足!拖欠餉銀,本官會設法籌措,儘快發放!往日那些見不得光的『常例』、『孝敬』,一律禁絕!我北鎮撫司,是天子親軍,是緝捕不法、護衛地方的利刃,不是敲詐勒索的地痞流氓!」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往種種,或因上梁不正,本官可不予深究。但從今日起,若再有陽奉陰違、貪贓枉法、懈怠公務者,趙康便是前車之鑒!都聽明白了麼?」
「明白!」堂下眾人,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此刻皆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初步立威已成。林黯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衙內必然還有趙康的餘黨,以及其他勢力的眼線。但經此一事,他算是勉強在這洛水北鎮撫司衙門,站穩了第一步腳跟。
他揮揮手,讓眾人散去,隻留下那名老吏和幾名看起來還算可靠的吏員,開始著手清理賬目,核實人員。
而他的心中,卻已飛向了另一個地方——悅來茶館。
趙乾北逃前與那位趙掌櫃的接觸,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這背後牽扯的,恐怕不僅僅是幽冥教的殘餘,更可能與馮闞失蹤、乃至那深不見底的「臟水」有關。
必須儘快去查個明白。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徹底掌控這座衙門,至少,要掌握一支能夠聽命於自己的力量。
窗外,天色漸晚。洛水城華燈初上,掩蓋著白日裡的波濤洶湧,也預示著更深的夜色與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