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陡峭的階梯彷彿沒有儘頭,唯有兩人沉重而壓抑的腳步聲在幽閉的空間內回響。墨長老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倚在林黯身上,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右胸那灼痛入骨的傷勢,令他額角不斷滲出冷汗,呼吸粗重如風箱。林黯攙扶著他,步伐沉穩,體內那暗銀色的內息緩緩流轉,不僅支撐著自身,也分出一縷溫和的力量渡入墨長老體內,助其勉強壓製傷勢,維係生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與階梯上方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險同樣令人窒息。
最終還是墨長老率先打破了沉寂,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與一絲探究:「小子……你在那血池底下,究竟遇到了什麼?」他實在無法理解,一個人如何在那種絕境中不僅存活,反而脫胎換骨。那暗銀色內息帶來的壓迫感,雖不張揚,卻深沉如淵,讓他這浸淫武道數十年的老江湖都感到心驚。
林黯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無儘的黑暗階梯,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不過是運氣好些,找到了陣眼一處縫隙,借力療傷罷了。」他自然不會透露武神天碑與黑玉祭壇的奧秘,更不會坦言冰火內息的真正蛻變。信任?在這幽冥教的長老麵前,這兩個字顯得如此可笑。
墨長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知道林黯不願多說,也不強求,隻是嘿然一笑,帶著幾分自嘲:「運氣?嘿嘿……這鬼地方的『運氣』,往往比刀劍更致命。你能抓住,便是你的造化。」他頓了頓,喘息幾聲,又道:「不過,你如今實力大進,倒是讓老夫……多了幾分指望。」
「指望?」林黯側頭看了他一眼。
「指望能活著離開這鬼地方,指望……能弄清楚趙乾那廝到底想乾什麼!」墨長老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充滿了恨意,「他若真如你所說,是潛伏的叛徒,那他所圖必然極大!絕非僅僅一個洛水分舵能滿足!老夫身為鎮守此地的長老之一,卻對他的諸多行動一無所知,甚至被他的人伏擊……此獠不除,老夫寢食難安!」
林黯心中微動,知道墨長老這是徹底將趙乾視作了生死大敵。敵人的敵人,便是暫時的盟友。他需要墨長老對幽冥教內部的瞭解,以及對「陰泉」的認知。
「墨長老想如何?」林黯直接問道。
墨長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咬牙道:「合作!你我聯手,先離開此地,然後……設法揭露趙乾的真麵目,或者,至少要知道他到底在『陰泉』謀劃什麼!老夫可以為你提供幽冥教內部的情報,以及『陰泉』大陣的一些關竅。而你……」他看向林黯,目光銳利,「你需要保證老夫的安全,並在必要時,助我一臂之力!」
這是一個基於利益與危機迫近下的脆弱同盟。林黯需要情報和向導,墨長老需要武力庇護和破局的「刀」。
「可以。」林黯回答得乾脆利落,「但我需要知道,關於『雪頂之約』,關於蘇樓主,以及……你為何會留在幽冥教。」他丟擲這些問題,既是試探,也是為了掌握更多主動權,尤其是關於聽雪樓這條線。
墨長老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變幻不定,良久,才長長歎了口氣,聲音中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滄桑與無奈:「『雪頂之約』……那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那時老夫醫術尚可,與蘇挽雪的師尊,也就是上一代聽雪樓主有些交情,曾相約在昆侖雪頂切磋醫術,論道三日。後來……因一些變故,老夫欠下幽冥教一個天大的人情,被迫入教,以醫術和毒功換取庇護,了卻因果。這一待,便是十幾年,身陷泥潭,再難脫身。蘇丫頭讓她帶話,無非是想確認老夫是否還活著,是否……還有離開之心。」
他寥寥數語,卻勾勒出一段被歲月塵封的恩怨。林黯默默聽著,沒有追問那「變故」與「人情」的具體細節,那必然是墨長老不願觸及的傷疤。但他至少確認了,墨長老與聽雪樓確有淵源,且對幽冥教並非死心塌地。
「至於趙乾……」墨長老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凝重,「此人是總壇派來的巡風使,地位特殊,有權監察各分舵事務。他到來之後,表麵上是追查《九幽蝕文》失竊和整頓洛水分舵,但暗地裡動作頻頻。尤其是對這『陰泉』大陣,他似乎格外上心,多次以巡風使之權,調閱核心陣圖,甚至插手血煉『材料』的調配。老夫之前隻當他急於立功,現在想來……其心可誅!」
「他可能想利用大陣做什麼?」林黯追問。
「不知道。」墨長老搖頭,臉色難看,「『九幽血煉大陣』玄奧無比,據傳有竊取生機、逆轉陰陽之能,但具體如何運作,核心機密都掌握在總壇幾位陣法師和教主手中。趙乾若真能掌控甚至篡改大陣……其後果不堪設想!或許是想藉此要挾總壇,或許……有更可怕的圖謀。」
說話間,兩人終於走到了階梯的頂端。前方是一處相對平坦的甬道,空氣流通了些許,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腐爛的氣息。這裡似乎已經遠離了血池監牢那令人窒息的邪異環境。
墨長老示意林黯停下,他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又側耳傾聽片刻,低聲道:「這邊走。這條密道通往西山北麓的一處廢棄獵屋,那裡應該暫時安全。」
兩人沿著甬道繼續前行。甬道比之前的階梯寬闊了不少,但也更加曲折,岔路增多。墨長老憑借著記憶指引方向,林黯則始終保持警惕,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行至一處岔路口時,墨長老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左側一條看似更加幽深、散發著淡淡寒氣的通道說道:「從這邊走,能更快抵達出口,但要經過一處『寒煞穴』,陰寒刺骨,尋常人難以忍受。」他又指向右側一條相對乾燥、卻有新鮮泥土痕跡的通道,「這邊繞遠些,但相對安全。」
林黯感受了一下左側通道傳來的精純陰寒之氣,那氣息與他體內的冰屬性內息隱隱呼應。他略一沉吟,道:「走左邊。」
墨長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兩人轉入左側通道。
一進入這條通道,氣溫驟降,岩壁上甚至凝結著厚厚的白霜,空氣彷彿都要凍結。墨長老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忙運功抵禦。而林黯卻感覺如魚得水,那精純的陰寒之氣湧入體內,不僅沒有帶來不適,反而被他那暗銀色內息迅速吸收、煉化,補充著之前的消耗。
他甚至能感覺到,胸口那最後一絲頑固的「陰髓噬心散」毒素,在這極致陰寒環境的刺激下,煉化速度又加快了一分。
約莫一炷香後,前方出現了亮光,並有清新的山風灌入。出口到了!
那是一個被藤蔓和亂石巧妙遮掩的洞口,位於一處陡峭的山壁之上。撥開藤蔓,外麵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給連綿的西山鍍上了一層金邊,遠處洛水城的方向炊煙嫋嫋,彷彿另一個世界。
終於離開了那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
兩人都鬆了口氣。墨長老更是幾乎虛脫,靠著岩壁緩緩坐下,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傷勢和這一路的奔波已讓他到了極限。
「必須……必須儘快療傷……」他喘息著,從懷中摸索出幾個顏色各異的瓷瓶,倒出數枚丹藥服下,隨即盤膝坐好,開始運功調息。
林黯站在洞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裡地勢險要,視野開闊,易守難攻,確實是個不錯的臨時藏身之所。他也能感覺到,體內那暗銀色內息在接觸到外界天地元氣後,運轉得更加順暢自如。
他看了一眼正在療傷的墨長老,目光微閃。這個暫時的同盟已經建立,但彼此手中的籌碼並不對等。墨長老需要他保護,而他也需要從墨長老那裡榨取更多關於幽冥教和「陰泉」的價值。
尤其是關於趙乾,關於那「九」道刻痕的含義,關於沈一刀之死可能涉及的更深層秘密……
夜色,漸漸籠罩山巒。
洞內,墨長老的調息漸入佳境。
洞外,林黯獨立崖邊,望著遠處洛水城的點點燈火,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