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年過後,曲念第一次獨自去學校。
在地鐵站台上,她正低頭檢視路線圖,突然被一個健碩的意大利大媽撞得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曲念試圖和她理論:“Excuseme!”
“你撞了我!”
大媽轉過身,一連串意大利語像機關槍一樣掃射而來。
曲唸完全懵在原地,隻能看著她揮舞著手臂,像是要將她這個小雞崽甩開。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她麵前。
那是個華人女生,她用同樣流利的意大利語劈裡啪啦地懟回去,氣勢絲毫不輸對麵。
大媽最後落荒而逃,她才轉身對曲念笑笑,遞來一張傳單。
“來上意大利語課吧,要想活下去,你得先學會他們的語言。”
曲念用力點頭,把那張傳單緊緊攥在手裡。
好在入學很順利,甚至在某次高數課上,曲念看著周圍的同學對著基礎數學題抓耳撓腮時,忍不住輕聲說出了答案。
他們就驚呼:“Daisy!你簡直就是個數學天才!”
那一刻,曲念久違地感到一絲驕傲。
原來她也有被人羨慕的地方。
然而這份自信在第二年就碎了一地,課程難度陡然提升,曲念那些基礎根本不夠用。
每天對著天書般的公式,曲念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適合數學係。
她的意大利語越來越流利,卻越來越覺得生活乏味。
她習慣了用襪子罩住火警檢測器煮火鍋,習慣了閣樓外一成不變的風景。
米蘭的冬天依舊很美,但美得與她無關。
第二年的春節,房東的小兒子突然向曲念告白,他說她是他見過最美的東方姑娘。
曲念拒絕了他,冇想到第二天,房東就怒氣沖沖地將她趕出家門:“你竟敢勾引我兒子!”
她隻好又拖著她的行李箱在街上流浪。
路過的男人朝曲念吹口哨,她假裝聽不見。
那一夜,曲念在公園的長椅上蜷縮著度過。
當第二天的陽光刺破雲層,她看著初升的太陽,突然明白了什麼。
三天後,曲念遞交了轉係申請。
在2022年的冬天,曲念踏上了前往德國的列車。
她決定去學醫,當數學家救不了她貧窮的一生,但醫生可以。
至少,它賺得多。
德國的醫學係以嚴苛著稱。
六年的漫長學製,近乎挑剔的技術要求,還有國際生之間,對寥寥無幾的臨床實習名額的激烈爭奪。
這一切,都像一座座等待著曲念翻閱的雪山。
曲念成了這一屆裡唯一的中國學生。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原點。
曲念一個人抱著厚重的醫學典籍穿梭在校園裡,一個人在空曠的練習室對著模型反覆操作,一個人在食堂角落默默吃飯。
有時候她會對著鏡子問自己。
不是已經離開米蘭了嗎?為什麼還是如此孤獨?
直到她第一次拿起手術刀。
那冰冷而精準的金屬觸感握在曲念掌心時,一種奇異的激動竟沿著脊椎悄然爬升。
第一次解剖課上,當屍體被老師掀開,周圍接二連三地響起乾嘔和逃離的腳步聲。
曲念卻屏住呼吸,生怕錯過老師的任何一個動作。
六年寒暑,曲念在無數個“第一”中度過,同學們甚至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天才Daisy”。
畢業後,曲念如願進入一家德國醫院。
她滿心以為終於可以大展拳腳,可現實的牆壁卻冰冷地擋在她麵前。
因為她的華人身份,手術檯始終離她一步之遙。
他們客氣地安排她書寫病曆,整理報告,卻在她申請主刀甚至隻是醫生助理時,用各種理由婉拒。
所以這場衝突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像是積壓已久的必然。
“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就絕不可能讓你們這群‘猴子’碰到手術檯!”
“猴子”——
這個詞像一根淬毒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曲唸的心臟。
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曲念猛地站起身,對這個導師罵出了有生以來最臟的臟話。
他們吵得翻天覆地,整個走廊都迴盪著她的國罵。
曲念斥責他的狹隘與偏見,捍衛著她以及所有海外學子的尊嚴。
結果、結果就是——她被開了。
站在醫院門外,德國深秋的街道上落葉紛飛。
曲念拿著那張輕飄飄的解雇信,先是覺得荒謬,然後她竟然笑了出來。
一片金黃的梧桐葉打著旋,輕輕落在她的肩頭,又掉到地上。
“落葉歸根。”
這四個字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裡。
那一瞬間,她所有瓢潑的辛酸,都找到了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