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勒佛像散去,變成一個身著錦斕袈裟、慈眉善目的胖和尚。
這正是龍華寺的方丈,大宗師級的強者,了塵方丈。
他雙手合十,嘆息連連: 書庫多,.任你選
「癡兒,癡兒。」
「你若執意如此,老衲便是背負罪孽,也要阻止天下大亂。」
「南無彌勒佛!」
趙靖雖無武骨,亦有禍亂天下之能。
了塵大師在此時想起未來佛的啟示——
【亂天下者,必靖也。】
一開始他不認為與趙靖有關。
現在卻百分百確定。
擾亂命數的應劫之人,定是趙靖。
當然柳院主乃天榜第四的頂尖強者,整個大雍能夠壓他一頭的,唯有宇文太師。
這麻煩不能惹。
了塵方丈思慮再三,決意度化趙靖,既可給柳院主交代,又能為長公主消除後患。
說乾就乾。
浮屠寶塔金光大盛,將趙靖困於其中。
佛!佛!佛!
無數卍字佛印自金光中湧出,如狂風暴雨般砸向趙靖的護身光罩。
轟隆一聲巨響。
趙靖的識海深處,彷彿被投入一枚炸彈,海麵炸開,掀起驚濤巨浪。
他隻覺天旋地轉,眼前金光一片。
了塵方丈一動真格,護身光罩如風中殘燭,又好似蛋殼一般脆弱,隨時可能被佛光壓碎。
撐住!
兩股力量激烈衝撞。
一道是儒門的浩然正氣,純正的白色。
一道是佛門的普度佛光,純正的金色。
漫天的金色與厚重的白色交織在一起,互相侵蝕。
屠浮佛塔在劇烈搖晃。
浩然玉佩上也多出一道裂痕,隱約有潰散的危險。
漸漸的,佛光籠罩著一切。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佛光普照,梵音貫耳。
趙靖不由得心中一緊。
並非了塵方丈超越外公,而是他太弱了,無法發揮寶物的全部力量。
護罩搖搖欲墜,跪倒在地的李朔見狀,嘶聲力竭地喊道:
「方丈不用顧惜下官,定要拿下趙靖!」
一開始李朔隻用血鴉製造恐懼,而不願動用浮屠佛塔的全部力量,因為代價太大。
現在他已然醒悟。
隻要拿下趙靖,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李朔七竅流血。
他是馮知樂的鐵桿,而不是簡單的仰慕者。
那不過是欺騙趙靖的把戲。
現在他不裝了,攤牌了。
「老衲明白!」
了塵應聲,佛光更盛。
李朔以身為祭,強化佛塔之力鎮壓趙靖,即使血流不止,臉上依然露出獰笑。
勝利就在眼前。
浩然玉佩的光芒逐漸暗淡,裂紋開始增多蔓延。
一旦沒了玉佩守護,他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笑!
趙靖身處絕境,臉上卻露出笑容。
笑吧,大聲地笑出聲。
對敵人發出嘲笑。
他不求饒,不乞援,隻從須彌戒中取出一把手槍。
趙靖舉起手槍,李朔連忙大喊:
「方丈小心暗器!」
「這是唐門的暴雨梨花針!」
了塵方丈眼神一凝,佛光護住周身。
誰料趙靖竟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了塵,沒有苟活的趙靖。」
「玉佩破碎前,我自會了斷。」
什麼?
李朔和了塵方丈都驚呆了。
這哪是養尊處優的皇孫,分明是他媽的亡命之徒。
了塵方丈脫口而出:
「你瘋了嗎?」
趙靖忍不住笑起來:
「當然,忘記告訴方丈了。」
「這玉佩能在我死後傳訊。」
「若外公收到,請他為我屠盡龍華寺滿門,一個禿驢都不要放過。」
「悖逆,狂妄,佛敵!」
俗話說佛也有火。
了塵方丈見趙靖如此歹毒,頓時怒火中燒,似要將這佛敵挫骨揚灰。
「老衲絕不許你胡作非為。」
了塵方丈嘴上雖硬,佛光卻悄然減弱。
玉佩能不能傳訊,未知。
柳院主會不會為了外孫,不死不休,未知。
但了塵方丈願意賭嗎?
賭局上的慣例,膽大的嚇死膽小的。
趙靖以槍抵頭,大肆嘲諷:
「方丈曾勸我放棄復仇,如今我欲屠龍華寺滿門,為何滿腔怒火,失了分寸?」
「嚴以待人,寬以待己,原來方丈亦不能免俗。」
趙靖一句「屠盡滿門」,便破掉了塵滿肚子的「蒼生大義」。
了塵方丈一時語塞,隻得強辯:
「南無彌勒佛。」
「施主果然巧言善辯,隻是兩者不能混同。」
「老衲此舉,本是為保全施主與天下蒼生,何苦至此!」
自趙靖以命相賭,了塵便放棄殺心。
正如李朔所言,他不想沾染皇族鮮血。
三國時的成濟殺了高貴鄉公,最終被夷滅三族。
了塵方丈不是長公主的死士,而是盟友,註定他不會幹這等髒活,而選擇安撫。
「施主,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趙靖笑著應道:
「好啊,那我們做個交易吧。」
「龍華寺應是推演天機,推測我對長公主不利,才會如此用心。」
「那反過來講,你們成功的希望渺茫。」
「龍華寺沒有必要為長公主,如此賣命。」
「我外公未必會屠滅龍華寺,但找你復仇,卻是必然!」
這……
了塵方丈陷入長考狀態。
玉佩傳訊是假,純粹憑空捏造。
但不妨礙趙靖欺騙對手,將死局盤活。
帝王學,本是欺詐之術。
趙靖想起七歲那年,母親對兄長的教誨。
認真,嚴厲。
彷彿趙瑋身上,寄託著她全部的理想。
「瑋兒,你必須做皇帝!」
年幼的趙瑋反問:
「母親,我為什麼要做皇帝。」
太子妃雙手放在趙瑋的肩上,認真道:
「瑋兒,記住孃的話。」
「因為你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做皇帝。」
趙瑋深吸一口氣,繼續問道:
「弟弟不行嗎?」
「我能做,弟弟也能做。」
太子妃語重心長地回答:
「不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
「靖兒太善良,太溫和,不適合做皇帝。」
「如果你不做,將來你的叔叔,姑姑們,就會像餓狼一樣撲過來,將全家人撕成碎片。」
趙瑋聞言,點頭應諾下來:
「那我要做皇帝,保護母親,保護弟弟。」
「母親,怎麼樣才能做皇帝?」
太子妃蒼白的臉頰上,浮現一抹笑意:
「其中一條,就是讓所有人都相信。」
「你必須做皇帝,你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做皇帝。」
「包括你自己。」
趙瑋眼前一亮,旋即點頭:
「我明白了,母親大人。」
「我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做皇帝。」
「弟弟,你說對吧。」
趙靖在一旁聽課,豎起了大拇指:
「太正確了,大哥。」
「你來到世上,就是為了做皇帝。」
這就是帝王學。
哪怕身處絕境,也要讓敵人相信自己纔是天命所歸。
趙靖雖是旁聽,卻一樣深諳此道。
今日他便以所學,動搖了塵方丈。
李朔見狀大驚,嘶吼道:
「方丈,千萬不能被他騙了。」
「這玉佩根本無法傳訊。」
「公主殿下纔是未來之主啊!」
李朔終於明白,自己玩不過趙靖。
他被騙了,騙得好慘。
隻能奮力一搏了。
浮屠佛塔,發揮全部的力量吧。
即使是錦衣衛千戶,這一代的玄術天才,要動用浮屠佛塔的真正力量,還是太勉強。
滴答,滴答。
李朔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流血,他強忍反噬之痛,連忙勸說:
「方丈若難決斷,速請宇文公子前來……」
砰!
你的話太多了。
李朔還沒說完,趙靖的槍口已然調轉,一發入魂。
啊!!
李朔發出慘叫一聲。
他為催動佛塔,肉身已近崩潰,此刻再無力抵擋。
了塵故作驚詫,沒有攔截子彈,隻用佛光裹住李朔,口中卻道:
「施主手下留情!」
趙靖卻笑意不減:
「方丈,我們的交易還沒談完。」
「太子府在江南秘建了數座兵工廠,可大量產出火槍,武裝士兵。」
「就像這些。」
趙靖拿出霰彈槍,狙擊槍,手槍等不同的槍械,甚至還有炸藥。
砰!砰!砰!
他每拿出一支槍械,以李朔為靶,一一展示威力。
「啊!!」
李朔慘叫連連,了塵的佛光隻為其療傷,卻詭異地放任子彈穿行無阻。
雙方都很有默契。
了塵看著這些火槍,心中一驚,連忙問道:
「這些【火槍】的威力不大,頂多對玄關境,真元境的武者有威脅,大約屬於【利器】。」
「但按施主所言,這些東西能夠批量製造?」
這世道強者橫行,神兵利器應運而生。
江湖將其分為:凡器,利器,靈器,寶器,道器,仙器。
像趙靖胸口的浩然玉佩,李朔借來的浮屠佛塔,皆屬寶器。
仙器縹緲難尋,道器為鎮派之寶,故寶器已是世間罕見之物。
江湖上的少俠能得一把利器,便如獲至寶,至於底層武者則多用凡器。
趙靖的火槍在威力雖不及利器,卻勝在凡人可用,無需修為。
若能量產列裝,必將極大提升軍隊戰力。
趙靖果斷回答:
「不錯,方丈好眼力。」
「火槍無需名家,學徒亦可打造。」
「火槍暫時威脅不到強者,但來日方長。」
「若龍華寺願與我合作,圖紙亦可共享。「
「方丈,何必為長公主一條路走到黑?」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長公主已組建強大的政治聯盟,龍華寺屬於最薄弱的一環。
不說撬開它,起碼要埋下一些軟釘子。
「不可!」
「方丈不可聽從趙靖小兒的胡言亂語啊!」
李朔嘶吼連連,隻是了塵方丈渾不在意,讓他心中一涼。
完了。
了塵方丈出問題了。
大勢去矣!
不,要冷靜。
李朔不愧是馮知樂的頭號乾將,很快冷靜了下來,並迅速找到對策。
隻要殺了趙靖,便能斷了塵的退路。
心念至此,李朔眼神一寒,身體異化,悄然化作一頭巨大的血鴉,欲與趙靖同歸於盡。
了塵對李朔的呼喊置若罔聞,隻是望著趙靖,長嘆一聲
「怪不得宇文公子囑託,定要拿下太子府所有的人,一個不留。」
「老衲今日方知世上還有真龍。」
「莫非這就是天意嗎?」
大雍王朝呈現九龍奪嫡的態勢,也不單純是弘景帝故意放縱。
而是齊王,閩王等人放在以前,皆有王者之姿。
昔日北辰宮預言——
「十龍同朝,天下大亂。」
太子府雖敗,卻又出了趙靖。
十龍之中,誰為真龍?
了塵原以為是長公主,此刻卻有些動搖。
俗話說王者不死。
自己真要殺這等人物?
一念及此,了塵散去了佛光。
趙靖看到了塵方丈的善意,看到李朔的變化,淡淡一笑:
「我不信天意,隻信事在人為。」
隨後,趙靖再次做出驚人的動作,扯下胸前的浩然玉佩。
你撤佛光,我撤玉佩。
皇孫殿下,這是為何?
了塵方丈難以理解,而趙靖手持玉佩,坦然而笑:
「密約,不需要見證人。」
機會!
李朔已然失控,心中隻有殺念。
現在趙靖解除護罩,就是最好的時機。
馮大人,下官會為陛下盡忠的。
李朔在這一刻徹底失控,徹底蛻變成為一頭血鴉。
玄術修煉,最忌失控。
一旦失控的話,就會變成怪物。
血鴉向趙靖撲殺而去。
趙靖不閃不避,隻是靜靜看著了塵。
密約不需要見證人。
李朔,必須死。
否則,龍華寺便脫不了乾係。
了塵還在猶豫如何兩全,趙靖卻扯下玉佩,逼他做出了選擇。
沒時間了。
「南無彌勒佛!」
血鴉離趙靖不到三步,了塵方丈一聲佛號,佛掌從天而降,正中血鴉。
哢嚓一聲。
在骨骼碎裂聲中,血鴉被拍在地上,成為一灘肉泥。
趙靖微微一笑,將一捲圖紙拋給了塵:
「多謝方丈出手。」
了塵方丈接過圖紙,看了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
「李千戶追殺殿下時,強催寶器,不幸反噬身亡。」
「老衲深感悲痛,果然是王者不死。」
「隻是佛塔尚在,老衲仍可困住殿下。」
「殿下又當如何脫身?」
了塵決定做最後一次試探。
你是王者,就證明給老衲看。
趙靖咧嘴一笑:
「方丈放心,我自有辦法。」
「本想送二位一同上路,如今看來,隻需請方丈做好準備。」
做好準備?
這是什麼意思?
了塵心頭一凜,急忙穩固投影。
趙靖則重新戴上玉佩,又取出【千幻珠】,以及火摺子。
他還有第二件寶器。
了塵方丈心中咯噔一聲。
趙靖手握火折,微笑以對:
「方丈,請收下這份禮物。」
「我們玉京再會!」
話音落,他已點燃了布滿大廳的炸藥引線。
這是什麼東西?
了塵心中警鈴大作。
轟!!!
下一秒,世界消失了。
趙靖眼前出現一道強烈的白光,吞噬了全部視野。
緊接著,一股人力無法抗衡的恐怖力量撞在護罩上,彷彿被隕石正麵擊中,就連五臟六腑都要被撞飛。
周遭的一切,不管是佛塔,佛像,包括了塵的投影,都被爆炸吞沒。
哢嚓一聲。
浩然玉佩終於不堪重負,在爆炸中徹底斷裂,僅餘一絲殘力,護住趙靖心脈。
同時,千幻珠與天蠶寶衣同時發出亮光。
幻珠替死,寶衣護體,構成最後兩道防線。
隻是趙靖處在爆炸的中心點,縱使他舉起雙手護住頭部,依舊被巨力震入昏迷
識海中的記憶碎片,在撞擊中似乎有所粘合。
我好像是去參加遊戲展,然後回家路上,不幸遇到一輛違規上路的卡車,卡車上的鋼卷還掉了下來。
有個孩子被嚇傻。
然後發生什麼,趙靖就不記得了。
鋼卷將他變成了二維圖片,導致記憶丟失。
巨大的蘑菇雲在從塔內升騰而起。
整個佛塔都無法承受這樣巨大的力量,被炸得四分五裂。
浮屠佛塔崩塌了,趙靖,也包了塵方丈的投影,一併被爆炸吞沒。
這些並非黑火藥,而是硝化甘油。
當然了,武者的肉身強悍,硝化甘油也難傷及根本。
所以趙靖混入大量極品靈石,稱之為【靈石炸彈】,隻不過用硝化甘油引爆。
靈石炸彈造價高昂,耗費的資源足以培養數名先天高手,連太子都感到心痛。
是以趙靖無法量產,存貨亦僅能威脅宗師。
但足夠了。
這是他麵對大宗師以下強敵的終極底牌。
爆炸,吞噬了一切。
「南無彌勒佛!」
了塵方丈深吸一口氣,這趙靖所言非虛,若他執意擒拿,亦難倖免。
浮屠佛塔被炸開了。
趙靖終於可以離開幻境,回到現實。
了塵方丈則佯裝嘆息: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李千戶自尋死路,還丟失一件絕品寶器,甚至連《大夢浮屠真經》的入門篇,都落入趙靖之手。」
「此番損失,老衲定要向馮施主討個說法。」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了塵方丈敢押注長公主造反成功,吹捧她是彌勒佛轉世,自是沒臉沒皮的人物。
你指望他忠誠長公主,那不如指望豬在天上飛。
隻見了塵方丈一展袈裟,將幻境收攏,檢視受損的佛塔,隨後淩空一點,將佛塔打入趙靖識海。
反正一切損失,都可以找馮大人索賠,等於沒有損失。
正好藉此結個善緣。
若他日趙靖真能撥亂反正,龍華寺亦可保全道統。
南無彌勒佛。
了塵方丈唸了一聲佛號,趁著最後的時光,多觀察一下趙靖。
他心中忽然一動,開啟了天眼通,似要看個通透。
這時趙靖身上忽然靈光一閃,似在抵禦天眼通。
了塵方丈不由得一驚:
「這是什麼東西,難道皇孫殿下體內,早有神靈庇佑?」
了塵方丈見狀,當即關上天眼通,不敢繼續窺探,暗自僥倖。
「皇孫殿下,雖無武骨,但此等心性修為,一朝得誌,便能一飛沖天,不可限量。」
「老衲曾聽祖師有言,天地之間,自有異數,不可以常理度之。」
「眼下皇孫殿下的識海自有靈光庇佑,似是應驗異數之說。」
「龍華寺要早作打算。」
而趙靖尚不知曉這一切。
爆炸結束後,他的意識陷入黑暗。
隻是模模糊糊地聽到寶兒急切的呼喚:
「殿下,你一定要醒過來!」
「寶兒再也不偷吃了。」
「上一次的赤鹿肉是寶兒偷吃的,因為殿下嫌棄肉太老了,要丟掉。」
「殿下,寶兒再也不敢了。」
「你快醒醒……」
此時的寶兒正背著趙靖在小樹林裡,急急而行。
速度之快,不遜宗師。
她的心臟狂跳,正不惜代價地催動心力,以求極致速度。
在這檔口下,寶兒不顧自身,隻憂心趙靖安危,口中不停呼喚,試圖將他喚醒。
趙靖躺在寶兒的背上,聽著耳邊的絮叨,臉上露出一抹暖心的笑容:
「寶兒,我都知道。」
寶兒聞言,喜極而泣:
「殿下!」
趙靖伸手輕撫寶兒飛揚的呆毛,輕鬆地說道:
「這一回,我抓到了命運。」
識海裡的浮屠佛塔,忽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