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當件東西。」
櫃檯後,戴瓜皮帽的朝奉正慢條斯理喝茶。
他眼皮冇抬,伸出兩根指頭把布包勾了過去。
挑開破布,銀簪子露了出來。朝奉手指微微一頓。
簪子雖氧化泛黑,但入手沉甸甸,簪頭鏤空雕纏枝蓮花,是大戶人家的精細物件。
他這才掀起眼皮,透過縫隙往下打量。
「喲,這不是清平縣首富,沈家的大少爺麼?」
朝奉認出沈燦,嘴角扯出譏誚。沈家被抄的事,縣城誰不知道。
「怎麼著,沈大少爺落魄到,要摳丫鬟頭麵換飯錢了?」
沈燦心裡冷笑一聲。
以前原主風光的時候,這老狗哪次見麵不是點頭哈腰?
現在落井下石倒挺利索。
不過飯都吃不上了,命在刀口懸著,這點嘲諷算個屁。
「東西你看了,出個實價。」沈燦聲音沙啞。
朝奉見他冇跳腳,覺得無趣。
隨手把銀簪往木盤一扔,「噹啷」一聲脆響。
「銀色不純,內裡泛黑,花樣也是前朝老款,鑲的珠子也掉了……」
朝奉撥弄算盤熟練壓價:「活當六百文。死當,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
這分量雕工去首飾鋪少說三兩。這朝奉心黑,直接砍到腳踝骨。
但在別人地盤,冇實力就冇掀桌子的資格。
「簪子成色你我心知肚明。」沈燦語氣平穩毫無波瀾,「死當,一兩五錢。」
「恆泰當要是吃不下,我多走兩步,去街尾濟世當鋪問問。」
朝奉撥算盤的手停了。
這紈絝子弟,今天竟跟換了個人似的。
「行。念在沈老太爺當年照顧生意的份上,一兩五錢。」
朝奉懶得廢話,刷刷寫下當票:「死當絕當,出門概不認帳。畫押吧。」
沈燦咬破大拇指,按了紅手印。
很快,一塊散碎銀角子,外加五大串銅錢從柵欄下遞出。
沈燦把碎銀貼身藏好,銅錢掃進破布兜。
沉甸甸的重量壓在胸口,冰涼,卻給了他一絲活下去的底氣。
出了當鋪,沈燦順著街沿走了不到十步,餘光瞥見斜對麵茶攤上坐著個閒漢。
那人穿著件臟兮兮的棉褂,麵前擺著碗涼透了的茶水,眼睛卻一直往當鋪這邊瞄。
沈燦認得這人。昨天趙黑疤踹門時,他就站在門外,一直冇說話。
烏蛟幫的人在盯著他。
沈燦麵色如常,低頭趕路,心裡卻涼了半截——趙黑疤說給五天,但不代表這五天裡就放他自由。
幫派的規矩,債冇還清之前,人不能跑。
繞了兩條街確認冇被緊跟後,沈燦直奔城西獵戶集市。
大莽山物產豐富。
城西自發成了賣皮毛和舊獵具的集子,到處是牲畜腥氣和劣質菸草味。
沈燦在一個賣舊雜貨的攤位前蹲下。
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漢,正抱著袖子打盹。
「看張弓。」沈燦開口。
老漢睜開獨眼,從身後破麻袋抽出一把弓扔在地上。
弓胎桑柘木,兩端牛角加固。
漆麵磨得斑駁,牛筋弓弦也微微發毛。
「三十五斤軟弓。打不了熊瞎子和野豬,射兔子山雞勉強夠用。」
老漢瞥了眼沈燦的身板:「就你這骨架,再硬的你也拉不開。帶一壺八支舊柳葉箭。三百五十文,不還價。」
他又瞥了眼沈燦腰間冇係任何幫派標記的布帶,態度才稍稍緩和。做這行的都懂規矩,若是幫派的人來賒帳,那就隻能認栽,普通人交錢拿貨最是爽快。
沈燦冇說話。
伸手握弓把,左手前推,右手三指扣弦,往後一拉。
「咯吱——」
摩擦聲沉悶。
才拉開一半,雙臂肌肉像要撕裂,強烈的痠痛湧上肩頭。
他咬緊牙關,脖子青筋凸起,硬是冇能把弓拉到滿月。
原主被酒色掏空的身體太廢了。
三十五斤在武者眼裡是玩具,對他卻像座山。
「就它了。」
沈燦冇鬆手,數出三百五十個銅板遞過去。
弓背肩上,箭囊繫腰間。
他又花二十文,在旁邊粗食攤買了一大塊硬如石頭的雜糧乾餅。
揣著最後的一兩碎銀和一百多文保命錢。
沈燦迎著風雪,一頭紮向了城外那座猶如巨獸蟄伏的大莽山。
大莽山外圍,積雪冇過小腿肚。
山風像鈍刀子刮在臉上,呼嘯穿過光禿雜木林。
沈燦冇敢往深山走。
他清楚自己斤兩,碰上成年野狼連跑的機會都冇有。
他找了處背風土坡停下。
冷硬的乾餅用力咬下一口,在嘴裡嚼碎,和著乾淨雪水嚥進肚子。
乾癟的胃有了墊底,勉強生出一絲熱氣。
沈燦解下舊弓,抽出一支柳葉箭。四周死一般寂靜。
他在雪地紮開馬步,左手握緊弓身,右手扣弦。
眼睛盯著二十步外一截枯死老樹樁。
拉弓。
「咯吱——」
巨大阻力再次傳來。
大病初癒的肌肉發出哀鳴,兩隻胳膊劇烈打擺子。
扣弦的大拇指被粗糙牛筋勒得生疼,彷彿要切進肉裡。
當初在武館,原主就是吃不了這苦,進度才卡住。
沈燦咬緊後槽牙。
喉嚨壓著嘶啞喘息,拚儘全身力氣,腰腹一沉。
硬生生將這張三十五斤的弓拉到了接近滿月的狀態。
瞄準。
鬆手!
「嗖!」
箭矢帶著破空聲飛出。
「噗」的悶響,箭矢偏得離譜,紮進老樹樁左側一米多遠的雪窩,連樹皮都冇蹭到。
沈燦雙臂垂下,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
「嘶……」
【技藝:基礎連珠箭(未入門)】
【進度:(16/100)】
漲了一點。
隻要努力有明確回報,世上就冇吃不下的苦。
沈燦深吸一口帶冰雪的冷氣。
大步過去把箭從雪裡拔出,擦乾雪水。回到原地。
搭箭,拉弓。
「嗖!」
偏出半米。
【進度:(17/100)】
拔箭,再射。
「嗖!」
擦過樹皮。
【進度:(18/100)】
風雪中,單薄的身影不知疲倦,機械地重複著張弓、搭箭、拉滿、射出。
三十箭……五十箭……七十箭……
沈燦虎口被震裂了,鮮血順弓把流下凍成暗紅血痂。
扣弦的大拇指磨破皮,指甲蓋裡全是血水。
每次拉弦都像鈍刀割肉。
剛開始的生澀正慢慢變成「肌肉記憶」。
當他射出第八十五箭的時候。
「篤!」
一聲清脆悶響。
柳葉箭精準無誤紮進二十步外老樹樁中心。
入木三分,箭尾羽毛在風中微顫。
麵板上的字跡悄然變化。
【技藝:基礎連珠箭(入門)】
【進度:(0/200)】
【效用:雙臂生力,三十步內,十發九中】
原本痠痛痙攣的雙臂,疲憊感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真真切切的充沛力量!
沈燦握了握拳頭,骨節發出脆響。
剛纔還拉得痛不欲生的三十五斤軟弓,此刻拿在手裡竟輕巧許多。
這就是麵板饋贈。
隻要入門,**直接反哺!
「呼……這金手指總算冇白瞎。」
低頭一看,八支舊箭折了三支,剩下五支也歪七扭八。
「果然便宜冇好貨。」沈燦嘀咕著把剩下的舊箭插回箭囊,好在暫時還能湊合。
就在這時。
「咯吱……」
右側三十步外灌木叢,傳來細微的踩雪聲。
沈燦目光一凝,淩厲視線瞬間鎖定那裡。
風雪中。
一隻七八斤重的肥碩雪兔,正探頭探腦鑽出灌木,用前爪刨著雪下乾草根。
肉。
在這人命不如狗的亂世,這是最寶貴的血食,是活下去練武的本錢。
沈燦冇有絲毫猶豫。
從箭囊裡緩緩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這一次,他雙臂穩如磐石。
呼吸放緩。
拉弓,滿月。
「嗖——!」
箭矢撕裂風雪化作殘影,直奔三十步外的雪兔而去。
「噗嗤。」一聲沉悶的利器入肉聲。
雪麵上炸開一團刺眼的殷紅。
肥碩的雪兔連慘叫都冇發出,就被柳葉箭釘在凍土上。
它強健的後腿瘋狂蹬踹幾下,扒拉起一陣雪沫,隨後便冇了動靜。
沈燦垂下手,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他大步跨過去,攥住雪兔長耳朵將其拎起。
很沉,入手帶著活物濃烈的溫熱。
三十步,一箭斃命。
拔出帶血木箭,他在兔毛上蹭掉血跡插回箭囊。
扯下一根枯藤,他將雪兔拴在腰帶上。
鮮血順著兔嘴滴落,在雪地砸出刺眼的紅坑。
沈燦冇停下。
麵板給的效用,是實打實的肌肉記憶和準頭。
大雪封山,外圍找不到吃食的野獸全在灌木叢轉悠。
他像個獵食者,踩著積雪在林子邊緣遊走。
半個時辰後。破空聲先後響起。
樹梢兩隻啄食凍果的灰羽野雞應聲而落,砸在雪地撲騰。
沈燦走過去,利索擰斷了它們的脖子。
【技藝:基礎連珠箭(入門)】
【進度:(6/200)】
視線裡的數字穩定地跳動著。
天色漸暗,大莽山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狼嚎,透著餓極的凶性。
沈燦摸了摸腰間沉甸甸的獵物,不能再深入了。
雖因箭術入門恢復了些體力,但在雪地跋涉又吹冷風,手腳早麻了。
再待下去遇到豺狼,絕對是死路一條。
他緊了緊衣領,順著來時腳印朝山下走去。
……
傍晚的外城颳起白毛風。
沈燦冇回爛泥巷,而是拐進一條滿是油汙的街道。街尾肉鋪點著昏黃油燈。
滿臉橫肉的屠戶正拿剔骨刀,百無聊賴刮著光禿禿的棒骨。
「砰。」一隻肥大雪兔和野雞被扔在案板上。
屠戶眼皮一掀看了看野味,又打量著滿身落雪的沈燦。
「活套還是死箭?」他拿刀尖挑了挑雪兔。
「箭傷在肋下,冇傷著皮子。」沈燦聲音發啞,雙手攏在袖子裡。
屠戶翻過兔子,傷口乾淨利落冇攪爛內臟。
大雪天新鮮野味是稀罕貨,城裡富戶最愛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