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個屁!”王總低聲罵了一句,“這種人……”
他最終搖搖頭,還是沒說透,看到小馬哥還一臉的不忿,冷哼一聲說:“瓷器不與瓦罐碰,好鞋不踩臭狗屎,這都不懂嗎?”
小馬哥縮了縮脖子,撇撇嘴。
......
陳平心走出運輸公司的大門。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他走到那輛破三輪旁邊,剛騎上去,手機響了。
嗡嗡的震動,貼著他大腿。
他掏出來看,螢幕上顯示著“老婆”。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
對麵傳來的,卻不是周翠芬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還有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陳平心?”
陳平心聽出來了。
是吳老四。
吳老四,雖然是後堂村一霸,但也講點歪理,有時候對村裡人也算“仗義”,前提是你得順著他。
吳老四對他麵子上還算過得去,吳老四家有啥事,陳平心在家都是第一個過去幫忙。
“我車呢?”吳老四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不陰不陽的,“老陳,是你騎走了嗎?”
陳平心握著車把,看著前麵車來車往的街道。
“是我騎的。”他說。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不是他不懂人情世故。
他知道,也許現在賠個笑臉,說兩句“四哥對不住,我急著進城有事,用完馬上給您送回去,擦得乾乾淨淨的”之類的軟話,這事可能就過去了。
吳老四要的是個麵子,他給了,對方一定不會揪著不放。
畢竟他陳平心,在村裡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但他不想。
不想說那些話。
他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所有的力氣,似乎剛纔在運輸公司辦公室裡,說出那句“我就活不了了”的時候,就已經用完了。
現在,他連維持一個虛假表情、一句客套話的勁兒,都沒有了。
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
還是“老婆”的號碼。
陳平心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兩個字,看了幾秒鐘,再次接聽。
“陳平心!你小子想幹啥,你tm騎老子車?招呼都不打一個?”吳老四的怒吼幾乎要炸穿聽筒,之前的假客氣蕩然無存,顯然是被掛掉電話之後覺得自尊心受辱了。
吳老四冷笑著:“你他媽跟誰擺譜呢?老子的電話你說掛就掛?給你臉了是吧!”
陳平心聽著。聽筒裡傳來吳老四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背景音裡,隱約的、壓抑的啜泣。
是周翠芬的哭聲。
陳平心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冰涼的手機外殼。
吳老四還在罵:“你他媽趕緊給老子把車送回來!擦乾淨!少一個螺絲老子卸你一條腿!聽見沒有?不然我他媽……”
陳平心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一些,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吳老四。”他叫了對方的名字。
對麵的罵聲戛然而止,似乎沒料到他會直接這麼叫。
“我回去就把三輪車還給你。”陳平心一字一句地說,語速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能讓對方聽清楚,“你別在我家。”
他頓了頓,然後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如果我回去的時候,你還在我家……”
“我可能會殺了你。”
電話那頭,是長達好幾秒的死寂。
隻能聽到微弱的電流雜音,和那邊隱約的、似乎連哭都忘了的抽氣聲。
然後,吳老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和被徹底激怒後的狂暴:
“你他媽跟誰說話呢?陳平心你他媽是不是找死?信不信我現在就……”
“嘟——嘟——嘟——”
陳平心沒等他說完,又一次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擰動三輪車的轉把。
電機發出沉悶的嗚咽,破舊的車身顫抖著,向前駛去。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黑瘦的、佈滿皺紋和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決絕。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到了極致的空白。
風刮過他的耳朵,呼呼作響。
掛靠費的問題解決了。
罰款的事也得解決。
怎麼解決呢,陳平心沒錢。
他突然想到劉老三。
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也管不了別人了。
借給他的錢,得要回來。
他想。
陳平心猛地一擰油門,三輪車竄了出去。
......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子,陳平心站在病房門口。
劉老三媳婦躺在靠門的病床上,臉色蠟黃,看見陳平心,慌亂地用手肘撐著床想坐起來,扯動了手背上的輸液管。
“平心哥……”她聲音虛浮,眼神躲閃。
劉老三從牆角的小馬紮上彈起來,臉上堆起笑,那笑容皺巴巴的,像揉爛的紙。
“哥!你咋來了?快坐快坐!”他手忙腳亂地想把唯一那張方凳讓出來,凳子腿刮著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陳平心沒動。
他看著劉老三。劉老三身上那件夾克袖口磨得發亮,領子油膩膩地卷著邊。頭髮亂糟糟的,眼袋浮腫,眼睛裏全是血絲。
“哥,你吃飯沒?我下去給你買點……”劉老三搓著手,話沒說完,自己先頓住了。他兜比臉乾淨。
陳平心的視線移到床頭櫃上。一個掉漆的鋁飯盒,裏麵是半盒清湯寡水的白粥,旁邊膠袋裡裝著兩個冷饅頭。
劉老三媳婦又試著坐起來,沒成功,喘著氣說:“平心哥,那錢……我們一定儘快還,老三他……”
陳平心依然沒開口。
他看著這對夫妻。一個躺在床上,瘦得脫了形。一個站在旁邊,佝僂著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
他們眼裏有害怕,有討好,有被生活碾過無數遍後剩下的、小心翼翼的惶恐。
陳平心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那錢,我急著用。
他想說,我車被扣了,罰了七千,明天不交錢,就有滯納金了。
他想說,我也快活不下去了。
但他看著劉老三媳婦枯瘦的手腕,看著劉老三腳上那雙開了膠的舊皮鞋,看著他們擠在這間八人間病房最靠門、最吵的位置。
那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來這一趟,很多餘。
錢是要不回來了。不是他們不想還,是還不起。
大家都一樣。
陳平心一言不發,轉過身走了。
劉老三在身後喊了一聲:“哥!”
他沒回頭。
走出住院部大樓,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走到那輛破三輪旁邊。
車得拿回來。
他想。
陳平心騎上車,擰動轉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