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裏麵是一些零碎:一把小螺絲刀,一截電工膠布,還有幾張零錢。
陳平心把鐵盒裏的零錢全倒出來,又翻了翻身上所有口袋。
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幾個硬幣,還有一張五毛的紙票。他把它們攏在手心,仔細數了兩遍。
八十三塊五。
他攥著這把零錢,推開車門,跳下駕駛室。
膝蓋落地時又是一陣鈍痛,他趔趄了一下,站穩,朝著執法車走去。
運管還坐在副駕駛,車窗搖下一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拉著。
陳平心走到車窗邊,彎下腰,把手裏那捧零錢小心翼翼遞過去。
“領導,沒找到我朋友……可能他先走了。”他聲音很低,帶著點喘,“我身上……就這些,您看……”
運管抬起頭,瞥了一眼他手心。
零錢堆在一起,最上麵那張十塊錢的紙幣,邊緣浸著黑乎乎的油漬,幾個硬幣也灰撲撲的。
運管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往後縮了縮,像是怕那油汙沾到自己。
“你就拿這玩意兒糊弄我?”運管的聲音拔高了些。
陳平心的手僵在半空。
“領導,我實在沒錢了,您可憐可憐我……”
“可憐什麼可憐,我可憐你誰可憐我?我們要天天可憐別人這工作還怎麼乾?”運管不耐煩地打斷他,但還是伸出了手,用兩根手指的指尖,極其嫌棄地捏起那幾張紙幣的一角,快速抽走。
硬幣他沒碰,隻是用下巴點了點,“那些鋼鏰兒你自己留著吧,這次算你運氣好,下回別讓我再逮著你!上車吧,送你下高速!”
說完,他把車窗搖上去,不再看陳平心。
陳平心默默的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執法車開的很快,幾分鐘就下了高速。
陳平心下了車,執法車立即就開走了。
他辨別了一下方向和位置,然後邁步往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風比剛才更大了,雨絲斜著打在他臉上。他把雨衣的帽子拉起來,但破洞的地方漏風,冷氣直往脖子裏鑽。
走了大概兩公裡,纔看到一個岔路口,立著塊褪色的路牌。
他拐上那條路。
這是一條老省道,路麵窄,貨車多。每有大車經過,就捲起一陣混著泥水的風,撲他一身。
天漸漸黑下來。
路兩旁沒有路燈,隻有遠處村莊零星的燈火。偶爾有車燈掃過,照亮他佝僂的背影,在路麵上拖出長長的、搖晃的影子。
腿越來越沉。
左膝蓋像是生了銹,每邁一步都嘎吱作響。右腳鞋底那個膠口裂得更大了,泥水滲進去,襪子濕透,腳趾凍得發麻。
他停下來,靠在路邊一棵樹上喘氣。
遠處省道亮著紅色的霓虹燈,看起來溫暖又明亮。
霓虹燈下麵豎著個燈牌,上寫著:
“大碗羊肉燴麵,6元/碗,免費續麵”
陳平心甚至聞到了羊肉特有的,帶著膻味的香氣。
他口水不自覺的往外冒,肚子咕嚕嚕的響。
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眼角濕漉漉的,可能是口水爬到了眼睛上。
他從兜裡摸出膠袋,裏麵還有半個饅頭,硬得像石頭。
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嚼。饅頭渣混著雨水,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喉嚨疼。
手機響了。
是運輸公司王總發來的短訊。
“陳平心,管理費最後期限明天中午十二點。逾期不交,公司有權單方麵解除掛靠協議,後果自負。”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摁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兜裡。
繼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停了,但風更冷。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有一片沉甸甸的黑。
他經過一個廢棄的加油站,鐵皮屋頂被風吹得嘩啦響。經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河水黑黢黢的,聽不見水聲。經過一片墳地,墓碑在黑暗裏立著,像沉默的人影。
他不敢停。
一停下來,身上那點熱氣就散了,骨頭縫裏都往外冒寒氣。
腦子裏亂糟糟的。
劉老三媳婦的手術費,兒子女朋友家要的房子,弟弟欠的那三十多萬,公司明天中午十二點的最後期限,還有今天被罰的那兩千、五千、一百……
數字一個個跳出來,又一個個疊在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算不清。
怎麼算都算不清。
他隻能走,一步一步地走,讓身體的疲憊暫時蓋過心裏的慌。
走到後來,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隻是機械地往前挪,左腳,右腳,左腳,右腳。
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遠處終於出現了鎮子的輪廓。
幾點稀疏的燈光,在黑暗中亮著。
那是玄商市區的最北麵,叫做十六鎮的地方。
是他的家,也是陳平安的老家。
他家的自建房就在鎮子中間,一個叫後堂村的地方。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拖著腿在往前走。
拐進一條小巷,路麵更差了,坑裏積著汙水。他踩進一個水坑,冰涼的汙水瞬間灌滿鞋子。
他沒停。
走到巷子盡頭,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他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鑰匙,手凍得發抖,試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擰開。
推開鐵門,院子裏黑漆漆的。
正屋的窗戶也是黑的。
妻子周翠芬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反手帶上門,沒開燈。
他脫下濕透的鞋襪,腳已經泡得發白,起了皺。腳底板磨出了兩個水泡,一碰就疼。
他光著腳,踩著冰涼的水泥地,慢慢挪到床上。
陳平心躺在硬板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又像被灌滿了濕透的鉛。
眼睛又酸又脹,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可一閉上,眼前不是收費站刺眼的紅燈,就是一張張罰單上跳動的數字,還有王總短訊裡那行冷冰冰的字。
睡不著。
怎麼都睡不著。
明明既疲憊,眼睛又很酸,但就是睡不著。
旁邊傳來妻子周翠芬均勻的呼吸聲。
她側躺著,背對著他。
薄被子下麵,那具成熟女性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散發出一種溫吞的、屬於活人的熱氣。
這熱氣在冰冷潮濕的夜裏,像一塊磁石,吸引著陳平心凍僵的神經。
他鼻子裏鑽進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廉價香皂和熟睡體味的味道。這味道他聞了十幾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晚,這味道讓他喉嚨發乾,小腹下麵像有把火,蹭地一下燒了起來。
跑了快兩個月沒回家,身上那股勁兒憋得難受。
白天被罰款、被扣車、被冷言冷語壓下去的躁動,此刻在黑夜裏全翻騰上來,變成一種蠻橫的、不講理的衝動。
他悄悄挪動身體,挨近了些。
他把手臂從自己被子下麵伸過去,碰到周翠芬秋衣的邊角。
棉布料子洗得發軟,底下是溫熱的皮肉。
他手指動了動,忍不住伸出左手,順著腰側慢慢往裏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