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是運輸公司的王總。
半掛車是他自己貸款買的不錯,但是要想跑運輸,必須得掛靠到運輸公司,這是國家的規定。
“陳平心,你這個月的管理費什麼時候交?”
王總的聲音不緊不慢。
陳平心趕緊把嘴裏饅頭嚥下去,嗓子被颳得生疼。
“王總,我正在路上跑著呢,這趟運費結了馬上......”
“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王總打斷他,“公司不是開善堂的,車掛靠在這兒,管理費、保險、GPS服務費,哪樣不要錢?你這個月已經拖了十二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總您再寬限幾天,這趟跑的是安西,來回兩千公裡,運費一萬二,到了我就......”
“一萬二?”王總在電話裡笑了一聲,那笑聲讓陳平心後背發涼,“你這趟運費結算單我看過了,公司要扣百分之八的管理費,還有保險預扣、排程費、停車費,到你手上頂多八千。”
陳平心愣了一下。
“王總,上個月管理費不是百分之六嗎?”
“調了。現在什麼都在漲,燒餅都特麼三塊了,公司運營成本也漲,所有掛靠車輛管理費統一上調兩個點。你要是有意見可以解除掛靠,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解除掛靠你這車就沒營運資質,上不了路。”
電話掛了。
陳平心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下來。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高速兩旁的農田裏隻剩下收割後的稻茬,矇著一層薄霜。遠處村莊的屋頂上飄著炊煙,他盯著那炊煙看了好一會兒。
解除掛靠。
這三個字對他來說跟死刑差不多。
這輛解放牌半掛是他三年前貸款買的二手車,連車頭帶掛車一共花了四十七萬,現在還欠著二十多萬的車貸。
大貨車要想上路跑運輸,必須掛靠到有資質的運輸公司名下,玄商市有資質接個體戶掛靠的公司一共就三家,背後的老闆是誰,圈子裏的人都心知肚明。
王總敢這麼說話,是因為王總上麵有人。
陳平心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他隻知道自己每個月跑死跑活,運費先被公司抽走管理費、掛靠費、保險費、排程費、停車費、GPS費、安全培訓費、資料費、審車費……名目多得他有時候都記不全。
到手那點錢,刨掉油費、過路費、車輛維修,剩下的連車貸利息都不夠。
但他沒得選。
不跑,車貸就斷供,銀行收車,徵信變黑,兒子的房貸更批不下來。
跑,就是條看不見頭的路。
他發動了車。
發動機吃力地咳嗽了兩聲才點著,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陳平心掛擋,鬆手剎,車身緩緩駛出服務區,匯入高速的車流中。
跑了一個多小時,前麵是玄商西收費站。
遠遠地就看見收費站出口停著兩輛執法車,一輛交警的,一輛運管的,還有一輛路政的皮卡。
穿製服的人站在路邊,正一輛一輛地攔大貨車檢查。
陳平心心裏一緊。
他的車超載了。
不是他想超,是不超載根本掙不到錢。
按標載跑,刨掉油費過路費,一趟下來還得倒貼。
整個行業都這樣,你不超載別人超,運費就被壓到標載根本跑不出來的價位。
陳平心排在車隊裏慢慢往前挪。
前麵一輛紅色陝汽被攔下來了,運管的人爬上車廂掀開篷布檢查,司機站在旁邊,臉上掛著僵硬的笑,手裏攥著一包沒拆封的中華煙,不知道該不該遞。
輪到陳平心了。
“熄火,駕照行駛證營運證。”
交警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臉上還帶著剛進入社會的青澀。
但那雙眼睛已經有了權力的味道——不是那種大的、張牙舞爪的權力,而是一種小的、日常的、滲透在每一次攔車每一次開單裡的權力。
陳平心把證件遞出去,賠著笑。
行駛證裏麵夾著二十塊錢。
“同誌,我這都是按規矩——”
“超了多少?”年輕交警隨手翻著證件,不耐煩的打斷。
陳平心笑容僵住了。
“沒、沒超多少,就——”
“這是什麼?”年輕交警看到了行駛證裡的鈔票,他皺著眉頭拿起那張油巴巴的鈔票,不等陳平心說話,就猛地扔到他臉上,“你這是什麼意思?搞什麼?”
“沒...沒什麼意思.....領導,您別生氣,我...”陳平心一下尬住了,結結巴巴的解釋。
“拿我當什麼人了?你這是行賄!再說了,你他媽行賄就拿二十塊錢啊,我是叫花子啊?”
陳平心想說,不是一直都是這規矩嗎?交警不就這價錢嗎?有的地方二十,有的四十,有的五十,他記得這個地方就是收二十啊?!
年輕交警翻開罰單:“核載四十噸,你這過泵單上寫的是五十三噸。”交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超載百分之三十以上,罰款兩千,扣六分。”
陳平心的手開始抖。
不是第一次了。跑長途的司機,哪個沒被罰過?但每一次那張罰單遞過來的時候,他都覺得胸口有個東西往下墜,墜得他喘不上氣。
兩千塊。
這趟運費到手才八千,扣掉油費過路費,罰兩千等於白跑。
“同誌,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這……”
交警沒理他,低頭開單。
陳平心嘆口氣,這種情況他也經歷過。
有時候交警換隊長,或者交警趕任務的時候,領導來檢查的時候,確實會真的開罰單。
但他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情況,他隻知道自己很倒黴。
他剛接過罰單,就看到運管的人過來了。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肚子微微發福,製服釦子綳得有點緊。他圍著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輪胎,又站起來看了看車廂。
“超載了啊,先扣車,處理完了再來取。”
陳平心的腦子嗡的一聲。
“領導,領導您聽我說,這車不能扣,我這一車貨是簽了合同的,明天必須送到安西,晚了要賠違約金——”
“那是你的事。”運管的人眼皮都沒抬,“超載上路,出了事誰負責?證件不齊,必須扣車。”
“證件齊的!都是齊的!”
“我說不齊就是不齊,你不懂嗎?第一天出來跑車?”運管的人轉過身,“扣車場在服務區,鑰匙交了,拿著這張單子,去運管大隊交齊罰款提車。”
陳平心站在路邊,風吹過來,灌進他的領口。
他的藏藍色工服洗得發白,領口起球的地方磨得發亮。
他看著自己的車被貼上封條,看著那輛解放牌半掛像一頭被拴住的牲口一樣被趕到路邊。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陳平安。
他堂弟。
市紀委的常務副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