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抓住機會,立刻開口:“丁書記,機場立項,最關鍵是國家發改委的批複。尤其是空域審批和‘客流量預測達標’這一關,需要省裡大力協調。”
丁金茂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側頭對郭明達下令:“郭主任,你親自跟進。需要去北京跑部委,你帶隊去。省裡該出的函,該協調的關係,全力保障。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直接報給我。”
“是,丁書記!”郭明達立刻應下。
常委會接下來的程式,變得異常順利。在丁金茂明確的態度下,原本的爭議煙消雲散,會議很快形成了“啟動玄商機場前期工作,由肖北同誌牽頭負責”的決議。
散會後,人群陸續離開。
丁金茂走在最後,經過肖北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到我車上來,說兩句。”
肖北心頭一動,跟了上去。
丁金茂的黑色奧迪停在市委大樓側麵的樹蔭下。司機和秘書都識趣地站得遠遠的。
兩人坐進後排,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丁金茂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再開口時,語氣不再是會場上的斬釘截鐵,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凝重。
“你的想法,跟別人撞車了。”丁金茂看著前方,聲音壓得很低。
肖北眉頭一皺:“撞車?”
“鄰省,東輝省。他們的毛州市,也在籌劃建機場,規劃比我們提交得還早。”丁金茂緩緩道,“我聽到風聲,他們在國發委裡的路子,已經跑得差不多了。比我們快一步。”
肖北眼神一凜。
“你現在去報,很可能被卡住。最可能卡你的點,就是‘客流量預測達標’這一條。”丁金茂轉過頭,看著肖北,“這是第一關。”
肖北沒說話,等著下文。他知道,丁金茂特意叫他過來,絕不隻是為了說這個。
丁金茂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才繼續道:“還有……省政協副主席,宋老。他的女婿,趙宏達。這個人,你聽說過嗎?”
肖北搖頭。他對省裡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瞭解得並不深。
“宏達集團,做物流起家,現在業務很雜。”丁金茂語氣平淡,但話裡的分量很重,“機場規劃裡,配套的物流園地塊,位置最好、麵積最大的那幾塊,已經被宏達集團盯上了。趙宏達這個人……胃口很大,手伸得也長。你推進機場,這塊肥肉,他一定會來搶。而且,會用各種你想像不到的方式。”
丁金茂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恢復了那種沉靜的力量。
“話,我隻能說到這兒。路,省裡給你鋪了一段。但前麵的雷,得你自己趟。機場要建,但怎麼建,建起來以後是誰的……這裏麵的水,比高鐵深得多。”
他拍了拍肖北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記住,你是玄商的常務副市長,是幹事的。但幹事,不能光埋頭拉車。有時候,也得看看路上有沒有絆馬索。”
說完,丁金茂拉開車門,走了下去。
肖北獨自坐在車裏,車窗外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進來,斑斑駁駁。
他摸出煙,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眯起眼睛。
毛州市……國發委……客流量……趙宏達……宏達集團……
一個個名詞在他腦子裏快速閃過。
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看來,這機場還沒動土,硝煙味就已經飄過來了。
......
國家發改委基礎產業司,李處長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
肖北帶著包山走進去。包山手裏緊緊抱著裝滿材料的檔案袋,王大山則落後半步,輕輕的推開門,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辦公室的每個角落,最後落在李處長身上。
李處長四十多歲,頭髮梳得整齊,正低頭看著一份檔案。聽到動靜,他抬了抬眼皮,沒起身,隻是用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玄商市的?”
“是,李處長,我是玄商市常務副市長肖北。”肖北坐下,開門見山,“這是我們關於玄商國際機場及配套低空產業園的立項申請材料。”
包山立刻上前,將厚厚的材料恭敬地放在李處長桌上。
李處長“嗯”了一聲,拿起最上麵的摘要部分翻看。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紙麵上滑動,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不到五分鐘,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身體往後靠進椅背。
“肖副市長,你們這個規劃,想法是好的。”李處長語氣平淡,“但是,資料支撐太薄弱。年客流量預測兩百萬?依據呢?就靠你們市自己做的幾個市場調研?這達不到支線機場的立項門檻。按規矩,你們得回去補足至少三年的實際客流量觀測資料,或者有更權威的第三方預測報告。”
肖北立刻接話:“李處長,我們規劃的核心不是單純的客運機場,是客貨並舉,重點是配套低空產業園,這是響應國家發展通用航空、低空經濟的戰略方向。客流量預測是基於高鐵開通後帶來的區域經濟活躍度提升,以及低空產業可能帶來的商務、旅遊增量……”
李處長抬手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肖副市長,政策我比你熟。低空經濟是方向,但具體到專案審批,該走的流程、該達標的硬杠杠,一條都不能少。全國等著批機場的地方多了,東輝省毛州市的材料,比你們紮實,也來得更早。”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聲音壓低了些:“當然,事在人為。想往前排一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有些工作,得做到前麵,體現出足夠的‘誠意’和‘重視’。你們地方上,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這話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肖北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他盯著李處長,眼神銳利。
“李處長。”
肖北的聲音很硬,沒有任何迂迴,
“專案該不該批,看的是它是否符合國家政策,是否有利於地方發展和民生改善。符合,就請按程式加快辦理;不符合,也請明確告知我們哪裏不足,我們回去改進。至於您說的‘誠意’和‘重視’,我們玄商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我本人親自帶隊來京彙報,這就是最大的誠意。”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需要什麼誠意。”
李處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大概很久沒遇到這麼直接、這麼不留情麵的地方幹部了。
圓滑的場麵話被徹底撕破,他臉上那點程式化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