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則不是掛在嘴上的空話,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母親用最樸素的話,把他差點走歪的路扳直了。
他反手握緊母親的手,用力點頭,眼淚也掉下來,但聲音再無半點遲疑和軟弱:“媽,我聽你的!拆!讓他們拆!這房子,咱不要了!以後兒子一定給你買更好的房子!咱不受這個威脅!公家的事,該咋辦就咋辦,一分錢都不能錯!”
老太太笑了,流著淚笑,用力拍著兒子的手背:“對!這纔是我兒子!硬氣!”
門外,音樂聲還在嘈雜地響著。但屋裏,母子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彷彿所有的風雨和逼迫,都被這簡單的握手和幾句話擋在了門外。
趙維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清晰、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他拿出手機,找到張碩的號碼,沒有猶豫,編輯了一條短訊,傳送。
“張部長,房子的事,不勞費心。按規定辦。高鐵專項資金審計,我會依法依規進行。”
點選,傳送。
......
玄商市,市政府大樓。
肖北站在巨大的玄商地圖前麵圈圈畫畫,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
房門推開,張碩快步走了進來。
包山緊隨其後。
肖北示意張碩落座,包山要去泡茶,被肖北攔住,親自給張碩泡了茶。
把杯子遞過去的時候,張碩站起來接過,肖北笑著說:“不用這麼客氣。”
兩人在會客區的沙發坐下,肖北率先開口:“來,說點好訊息。”
張碩笑了笑:“財政部的陳立明表示支援我們建設高架。”
肖北錯愕了一下,讚許的點點頭說:“不錯,動作夠快的。是個好訊息,還有嗎?”
張碩搖了搖頭,低聲說:“省裡的趙維表示不支援,我...費了很多功夫,他油鹽不進,沒希望了。”
肖北深吸一口氣,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又問:“還有其他辦法嗎?”
張碩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這時,站在肖北身後的包山卻小聲試探性的說:“高鐵專案是中央支援的省重點工程,他不同意我們換人不就行了?”
肖北瞥了一眼包山:“省審計廳派來的人你說換就換啊?”
“那咋了?”包山有點激動:“省委書記支援、省長支援、甚至審計廳的廳長都支援,還能被他一個小小的主任阻撓了這麼大的工程?他算老幾啊?”
張碩搖頭苦笑:“你真把咱肖市長當成無所不能的了?你真以為金茂書記是咱肖市長親爹啊?”
包山滿臉疑惑的看著張碩,顯然不理解他的意思。
張碩掏出煙點上,“首先,肖市長不可能會因為這點小事去找金茂書記,其次就算找了,你以為金茂書記會管這些小事嗎?他隻要結果。最後,就算他過問了,你要知道,這麼大的專案,這麼重要的資金問題,換人是得經過層層審批的,第一關就是財政部、鐵總的財政組,畢竟是他們和省裡共同負責資金問題的。第二關是省政府、第三關是省財政廳,第三關是省審計廳,後麵的我就不說了,你自己想想要多麻煩吧。”
包山抿了抿嘴唇,臉頰泛紅,但還想再說什麼,肖北卻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
肖北嘆口氣後就站起身說:“好了,這件事我知道了。”
張碩還想說什麼,但看著肖北返回辦公桌的身影,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離開了辦公室。
......
趙維接到玄商市政府辦公室電話時,正在高鐵專案組伏案工作。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聲,語氣客氣但不容置疑,隻說請他到市政府一趟,有領導想見見他。趙維問是哪位領導,對方隻說來了就知道。
掛了電話,趙維看著車窗外的江北平原。冬日的田野一片灰黃,零星點綴著沒化盡的殘雪。
他心頭疑雲密佈。能通過政府辦正式渠道找他,級別不會低。玄商市裡,有這個資格和必要找他的,掰著手指頭數,無非書記、市長、常務副。書記市長他不熟,唯一打過交道的,就是那個常務副市長肖北——通過張碩。
可張碩那條線已經斷了。他把話說到那個份上,等於把肖北的路也堵死了。肖北還找他幹什麼?興師問罪?施壓?還是……
如果不是他找自己,那會是誰呢?
趙維甩甩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見就見。他倒要看看,這位傳說中的肖市長,還能使出什麼招數。
下午兩點,趙維走進玄商市政府大樓。大廳遠不如省審計廳氣派,甚至有些陳舊,但人來人往,步履匆匆,透著一股基層特有的忙碌和煙火氣。
一個黑黑瘦瘦、穿著合身夾克的年輕人迎了上來,看著很精神。“趙主任吧?領導在等您,請跟我來。”
年輕人話不多,引著他上了三樓,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敲了敲,然後推開。
“領導,趙主任到了。”
趙維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算大,陳設簡單。最顯眼的是牆上那幅巨大的玄商市地圖,上麵用紅藍記號筆畫滿了圈線和標註。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地圖前,手裏還拿著一支筆,似乎在琢磨什麼。
聽到聲音,男人轉過身。
果然是他,肖北。
第一眼,趙維感覺到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凝。肖北看起來比他想像中年輕,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疲憊和……焦灼。不是官場上常見的圓滑或威嚴,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被重擔壓著、卻又硬扛著的擰勁。眼睛很亮,看過來的時候,像能直接刺到人心裏去。
“趙維同誌,歡迎。路上辛苦了。”肖北開口,聲音不高,有點沙啞,但很清晰。他走過來,沒有坐回寬大的辦公椅,而是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坐。”
引路的年輕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趙維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肖北沒繞圈子,在他對麵坐下,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卻沒點,隻是捏在手裏。
“張碩找過你。”肖北說,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趙維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