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張碩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就是覺得,很多事情,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家的房子,檔案上說是違建,那它就是違建。可檔案是區裡定的,執行是街道辦的。我說句話,或許就能讓它‘暫時不符合拆除的緊急條件’,或者‘需要進一步核實產權歷史’。拖一拖,時間就有了。老太太能安心住著,你也省心。”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趙維:“當然,我們玄商市的高鐵配套高架,資金缺口大,時間緊。如果省審計廳在最終審核時,能考慮到地方實際困難,對資金使用的‘合理性’和‘緊迫性’給予一定程度的……理解,那很多事情,就都順暢了。陳立明特派員那邊,或許也會重新評估。”
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提一個“錢”字,沒說要趙維“違規簽字”,但意思**裸——用你家房子的平安,換你對高鐵資金挪用的默許,甚至推動。
趙維感覺血往頭上湧,耳朵裡嗡嗡作響。他盯著張碩那張冷峻的臉,第一次覺得那副儒雅外表下透出的精明如此刺眼。這是威脅,裹著人情和體麵外衣的威脅。
“不可能。”趙維聽見自己的聲音,硬邦邦的,像石頭砸在地上,“高鐵專項資金有嚴格規定,審計有審計的紀律。我家的房子是私事,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為一談。”
張碩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拒絕。他點了點頭,表情甚至沒什麼變化。“趙處長原則性強,佩服。”他語氣依舊平淡,“不過,原則有時候也得看看實際情況。老太太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你再想想。房子的事,我不急,你母親……恐怕等不起。”
他抬手看了看錶:“我還有個會。趙處長,你再考慮考慮。想通了,隨時給我電話。通訊錄裡存著呢吧?”
他沒等趙維回答,微微頷首,轉身走下台階。步伐還是不緊不慢,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車流方向。
趙維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陽光曬在身上,卻驅不散骨頭縫裏滲出的寒意。張碩最後那句話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裏——“你母親……恐怕等不起。”
他渾渾噩噩地走回自己在省城租住的小屋,沒開燈,坐在黑暗裏。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母親佝僂沉默的背影,一會兒是門上刺眼的“拆”字,一會兒是張碩平靜卻逼人的眼神,一會兒又是審計準則上冰冷的條文。
妥協嗎?打個電話,暗示一下,或許房子就能保住。母親不用再擔驚受怕。至於高鐵資金……那麼多環節,自己隻是其中一環,或許……沒那麼嚴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他是趙維,省審計廳的趙維,認死理,講規矩,審計報告上一個數字不對都能熬通宵查到底。讓他拿原則做交易?那等於把他過去十幾年信奉的一切踩在腳下。
可不妥協呢?母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老屋被推平?看著母親無家可歸?
兩種念頭在腦子裏瘋狂撕扯,胃部一陣陣痙攣般的抽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原來在真正的壓力麵前,堅守原則的代價如此具體,如此沉重。
不知坐了多久,手機響了。是鄰居打來的,聲音很著急:“趙維啊,你媽剛纔出來又和門口的人吵了兩句,差點有暈了過去,我現在讓她躺下了。門口那幾個人還沒走,說話越來越難聽……”
趙維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
掛了電話,他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衝出門。他得回去,立刻回去。
回到小王村時,天已經黑透了。門口蹲著的人換了一撥,還是三個,叼著煙,手機外放著嘈雜的音樂。看見趙維,領頭的斜眼瞟了瞟,沒說話,但那眼神裡的嘲弄和不耐煩毫不掩飾。
趙維沒理他們,推門進屋。
屋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節能燈。老太太沒躺下,就坐在床邊那個老位置,聽見動靜,慢慢轉過頭。燈光下,她的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直直地看著兒子。
“回來了。”老太太聲音沙啞。
“媽,你怎麼樣?妹妹說你頭暈。”趙維快步過去。
“沒事,老毛病。”老太太擺擺手,目光沒從他臉上移開,“小維,你心裏有事。”
趙維喉嚨一堵。
“下午來的那個領導,”老太太慢慢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是不是……跟你說了啥?關於咱家這房子?”
趙維震驚地看著母親。他什麼都沒說,母親怎麼……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又瞭然:“你是我兒子,我還不瞭解?你從小就不會藏心事。下午接完電話出去,回來魂就丟了。剛才進門,那臉色,跟當年你爹走的時候一樣。”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是不是……人家能幫咱,但你要替人家辦什麼事?為難的事?”
趙維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他低下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沉默就是答案。
老太太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握住兒子的手,很用力。“小維,抬起頭,看著媽。”
趙維抬起頭,眼眶發紅。
老太太盯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近乎銳利的光芒:“媽沒念過多少書,不懂你們那些大道理。但媽知道,我兒子在省裡乾的是審計,查賬的,管錢的。這是要緊的差事,是講良心、講規矩的差事。”
她握緊兒子的手,一字一頓:“這房子,是媽的老窩,媽捨不得。但再捨不得,它也就是幾間磚瓦。媽老了,住哪兒不是住?可你的路還長。你要是為了這幾間破磚瓦,把該守的規矩丟了,把良心賣了,那媽就是住進金鑾殿,心裏也得挖個窟窿,一輩子不得安生!”
“媽……”趙維聲音哽咽。
“拆!”老太太猛地提高聲音,斬釘截鐵,“讓他們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兒子有出息,在省裡工作,以後掙了錢,給媽在城裏買亮堂的樓房住!媽等著!”
她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但腰板卻挺直了,那股逆來順受的萎靡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近乎執拗的剛強。
看著母親流淚卻異常明亮堅定的眼睛,趙維隻覺得胸腔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濁氣,猛地被一股滾燙的熱流沖開、點燃!所有猶豫、掙紮、恐懼,在這一刻被燒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