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沿著林間低窪處一路折返,身形很快消失在更深的樹影裏。
不過一盞茶工夫,林間便又出現了三道身影。
他們走得極輕,腳下落點幾乎不壓斷枝條。
為首之人身形不高,披著一件灰色短披風,腰間懸窄刀,刀鞘磨得發亮,顯然常年隨身。
他停在一處樹根旁,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痕,抬眼看向左右兩人,
“追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纔把他逼出致命傷口,偏偏讓他鑽進林子。”
他語氣裏壓著一股煩躁,“都怪你先前那一下偏了。”
被訓的那人身材極壯,身高足有一米九開外,他臉色一沉,卻沒敢迴嘴,隻低聲道:“他跑得太急,林子裏枝葉又亂,確實沒辦法。”
另一個瘦高的漢子接話,語氣無奈,“我們若再失手,迴去不好跟趙頭兒交代啊。”
為首之人揉了揉眉心。
趙頭兒發起火來,不是挨罵那麽簡單。
更何況那人一身掌法詭異,一路過來,已經殺了幾個僧人,若是再放任他繼續下去,怕是還要鬧出不少人命。
“隻能動作再快點了。”
三人又深入林中一段路。
沒多久,瘦高漢子忽然在不遠處停下,蹲著撥開枯葉,露出一片被踩爛的泥地與斷枝。
“這兒有打鬥痕跡。”他抬起頭,目光沿著倒伏的灌木往前掃,“看樣子不是一個人,至少兩人交手,勁力不弱。”
另一人走近,伸手撿起一截被硬生生折斷的藤條,又在樹幹上摸了摸幾道刮痕,
“那流寇的傷口在腰側,行動不便,若真在此處激戰,多半是被人纏上了。”
三人沿痕跡繼續往前。
林地越走越亂,越走血腥味越濃。忽然,為首之人在一棵樹旁停住,彎腰從泥裏摳出一根短矢。
那短矢比尋常弩箭更短更細。
“這不是軍弩箭。”他皺眉,“也不像獵弩。”
強壯漢子也湊過來,接過那弩箭,指腹在箭簇上輕輕一抹,臉色微變:“箭鋒上有淬痕,像抹過毒。做這弩箭的人很講究,箭簇開了血槽,尾部配重也很細。放眼縣裏,能有這手藝的不多。”
為首之人盯著那弩箭,目光更沉了幾分。
“再找。”他低聲道,“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不多時,強壯漢子指著地上一串細小的鑿痕:“這裏有三棱釘的痕,像是飛擲暗器。”
瘦高漢子忍不住皺眉,“這人手段倒是多。但這力道太淺,釘子堪堪入木半分,不像是長久練武之人。”
越往前,地上的血越多,已經不是零星滴落,而是一片片濺灑。
忽然,一股極淡卻令人心口發悶的氣息從前方傳來。
那氣息像潮濕的鐵鏽,又像腐敗的香火灰,混著血腥一起鑽進鼻腔,讓人本能地生出厭惡與忌憚。
為首之人臉色微變,低聲道:“是那人的掌勁殘留。”
瘦高漢子聲音發緊,“他果然在這兒動過真格的。”
另一人皺眉:“看來這使兵器之人,怕是兇多吉少。”
又搜了十幾步,為首之人忽然停住,撥開灌木,露出一個身影。
“這裏有屍體。”他壓著嗓子喚道。
果然,又死人了。都怪自己三人沒有及時將他斬殺。
他暗暗自責。
另外兩人迅速靠攏,蹲下檢視。可下一瞬,三個人的神情幾乎同時僵住。
那具屍體不是他們以為的對手,而竟然是他們追了許久的流寇本人!
黑巾半落,臉色灰敗,太陽穴處有個幹淨利落的孔洞。
瘦高漢子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到底是誰,竟然能在林子裏把他幹淨利落地斬殺了?”
為首之人沒有說話,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冷厲,
“不是聖月教的手段。出手的人很聰明,用步法拖,用暗器傷,用毒逼停最後一擊定勝負。”
他抬頭望向林子更深處,目光陰沉,“收好那箭矢。把屍體帶迴去,交差。”
---
綏安縣城。
雲棲客棧占著城中最好的地段,門口兩盞紅紗燈籠高高掛著,燈影映在濕漉漉的石階上,像鋪了一層暗紅的漆。
客棧裏往來住客多是富商與外地行腳的體麵人,掌櫃一向懂規矩,連廊下的銅燈每日都要擦三遍,銅麵亮得能照出人影。
二樓雅間裏,霍南浦披著一件短衾。他身形消瘦,顴骨略突,正靠在窗邊讀信。
眉頭越皺越緊,像是信中提到的事讓他心煩意亂。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喧嘩。
先是哭鬧聲,接著是喝罵與腳步亂響,像有人在追打。
霍南浦手指一緊,把信紙揉出一道皺痕。
起身推門出去,剛走到樓梯口,便看見院子裏圍著幾個下人,卻沒人敢上前。
人群中央,一個二十幾歲的錦衣青年正舉著藤條,抽打一名少女。
女孩瘦得單薄,抱著頭蜷縮在地,臉上、額角都有血痕,被打得抬不起頭。
她的頭發散亂,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交錯。
正是柳月。
他的目光在柳月身上停了半瞬,又落到那男孩身上,語氣冷淡:“在吵什麽?”
青年迴頭,見是父親,惡狠狠地指著地上的柳月理直氣壯道,
“父親,這小賤人偷了我練武的丹藥,還說拿出去賣了!我不打她不長記性!”
他越說越氣,藤條又落了兩下。
霍南浦眼神裏沒有多少波動,隻是疲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要教訓人可以,但別把人打死,畢竟是以後要娶的,注意分寸。
還有,動靜小點,莫要吵著我。”
“是,父親。”
---
天色漸暗,官道邊的風開始發涼。
鏢隊在一處半山腰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不大,角落還有前人留下的灰燼與碎柴,是走鏢人常用的歇腳處。
眾人把牛車橫在洞口外側,稍作遮擋,又在洞內升起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照得每個人臉色都灰黃疲憊。
傷員躺在鋪開的油布上,用隨身草藥給自己療傷。
死去的兩名鏢師被草蓆蓋著,放在洞內最裏麵。
陳錚坐在洞口一側,望著外頭漸濃的夜色,眉頭越來越緊。
他一路都留下了標記,江陵隻要還活著,就一定能循著標記追上來。
可現在天都快黑透了,人還沒到。
鏢隊中一個名叫鍾鳴的鏢師,在旁邊遞給他一口熱水,“還想著你小師弟呢?”
陳錚接過水,卻沒喝,隻握著碗,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碗沿:“嗯。”
鍾鳴沉默了一下,“說不定繞路了,等會兒就到。”
見他麵露愧疚,又拍拍他肩膀,“陳錚,別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身上。走鏢就是刀口舔血,誰都可能迴不來。
那小子運道不好,撞上禍事,真要出事也怪不了你。”
陳錚卻搖頭,“是我帶他出來的,我對不起他。”
鍾鳴見勸不動,便也隻歎口氣來。
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洞內原本疲憊靠坐的鏢師們幾乎同時抬頭,手下意識摸向刀柄。火光照在眾人眼裏,映出一片警惕的冷光。
“誰?”
幾個鏢師立刻站起,刀已半出鞘。
洞口外,一道身影從黑暗裏慢慢走出。
先是一個輪廓,接著是被火光照亮的臉。年輕、俊朗,雙眼清亮。
他停在洞口,“是我。”
聽見這聲音,陳錚猛地站起,傷口都顧不上,幾步衝到洞口,“師弟?你沒事!”
來人十六七歲模樣,正是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