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王朝,綏安縣。
南端,平民巷逼仄泥濘。低矮的破棚戶擠成一團,往來皆是麵黃肌瘦的苦命人,透著苟延殘喘的死氣。
春日冷風卷著地上的爛菜葉在地上翻滾。
巷口,補鍋匠老孫頭和挑水的阿根閑聊:“聽說了沒?昨兒夜裏,賣菜的李老二死了。”
阿根駭白了臉:“月初黑虎幫剛把‘平安錢’翻倍,這都已是第四條人命了。”
老孫頭湊近,“聽說那新來的三當家的是個武癡,天天大肉補血、老參泡浴,燒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下麵的人要孝敬,自然隻能從咱們身上吸血......”
這時,一背柴青年路過二人身邊,來到一旁高築柵欄的小押鋪前。
押鋪櫃台建得高。這是防窮人搶劫的規矩,也逼著當東西的人仰頭踮腳,似乎天然高人一等。
青年掏出一個灰布包,“煩勞看看這物件。”
櫃台裏的朝奉眼皮都沒抬,用帶鐵鉤的木棍將布包挑開,瞧見裏麵是兩件洗得發白的過冬棉襖,“蟲咬鼠咬,破麵爛裏,朽棉襖兩件。”
青年眼神一冷,“您再仔細瞅瞅,這棉花是前年新彈的,一點沒朽。”
“去去去!”朝奉不耐煩,“眼下兵荒馬亂的,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沒人要,這破爛玩意兒最多三十文。不當就走。”
青年攥拳,但沒多猶豫,點頭:“我當。”
朝奉隨手捋下十幾個銅板從滑槽扔出給他。
青年撿起散落的銅板,俊朗眉眼間隱著一縷狠戾,仔細數好數量,隱入深巷。
望著青年離去的背影,阿根低聲問,“那是巷尾江家的大郎吧?”
“是啊。”老孫頭歎口氣,“和那當紅的趙千戶結了怨,可憐呐。”
“你是說馬上要帶兵北上打仗的趙大人?”
“可不是嘛。”老孫頭眼中閃過恐懼,
“上個月,趙千戶拿江父試演新刀法,失了手,當場把他活活砍死!之後破席一卷,扔去城外亂葬崗喂狗了……”
......
江陵推開巷尾那扇搖搖欲墜的爛木門。
“吱呀”一聲酸響。屋內彌漫著黴味,牆角的土坯剝落大半,露出裏麵發黑的麥秸。
灶台邊,不到十歲的弟弟江成正蹲在地上,編著一雙草鞋。
聽到動靜,猛地抬頭,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裏閃過驚喜,“哥,你迴來了!”
“今天有沒有聽孃的話?”江陵笑。
“當然有!哥你看,我今天可是編了三雙草鞋,比昨日多一雙!”
江成獻寶似地把草鞋舉到江陵麵前,鞋尖還缺三根草莖,編得有些歪斜。
一雙小手布滿細碎的傷和繭,指甲縫裏塞滿黑泥。
摸摸他的腦袋,江陵心中湧起酸澀,“辛苦了。”
這孩子,一直堅強的讓人心疼。
父親走的第二天,他就開始學編草鞋的活計,不願自己和母親獨自忙碌。
他沒在人麵前哭過,但江陵知道,每日夜裏,他都會抱著父親留下的褂子,在被子裏發抖。
江陵穿越到這個異界半年了。
原以為有個在軍隊當陪練的便宜老爹頂著,自己隻要在河堤上幹些幫工活計就能苟活下去。
誰知天降橫禍。
北方戰事不斷,律法早已向武人傾斜。
高高在上的武官隨手打死個平民再正常不過,他們根本告狀無門。
雖非真正血親,但江陵不是個薄情之人,這半年內,江父江母待他情厚,助他在這異界中找到了些許溫存。
所以江父的死,他已視為家仇。
這時,母親張媛從昏暗的灶房裏走出來,端著三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裏盛著半滿不滿的粥。
江陵幾步上前,接過瓷碗放到桌上,“娘,我幫你。”
說是粥,其實就是碗裏一把粗糙的麩皮摻著幾根發苦的野菜碎,在滾水裏燙出來的渾湯。
隻那麽看著,江陵就感覺胃裏一陣陣發酸。
正逢亂世,糧價畸高,盛世一鬥米二十文,現在糙米漲至七八十文,日薪不抵三升。
鹽價翻倍,賦稅繁重。
大多壯丁做一天苦力,累死累活僅得三四十文錢。
平常五口之家每日最少需米三升,即便不添衣、不點燈,一人勞作三日,也難湊足全家幾日口糧。
百姓家無餘財。壯丁常被強征服役,民生凋敝。
再說江陵家,沒了壯勞力,母親每日出城采薪剜菜,或拾掇散米煤渣,進項全憑天意。
若得一擔幹柴入市,也不過換迴十幾文。
如今官府撥發河銀招募流民壯丁,江陵每日去河堤搬石頭,日薪四十文,管一餐。
如此收入,僅能勉強餬口。
更難的是近日,縣裏吃人不吐骨頭的黑虎幫開始增收那“平安錢”。
所謂“平安錢”,實則是一份苟活許可。
幫派斂財,全在一個“威”字。不納規矩錢,就砸人生計、辱人家小,重的甚至斷指剔骨。
這吸髓的手段,是要讓萬千草芥明白:這地界的王法,是他們定的。
順之如羊剪毛,逆之如肉上砧,求生不得,求死亦難。
張媛麵容清減,眼角刻滿了操勞的皺紋,但平日裏那雙總是低垂的眼裏卻透著一股異樣的神采,“陵兒,來看。”
張媛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攤開。
竟然是兩錠白晃晃的碎銀。
江陵呼吸一滯:“娘,這是哪來的?”
“我今日去城裏的金銀鋪,把簪子給當了。”母親輕聲說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家常小事。
江陵抿了抿唇。
那支簪子是外祖母臨終前傳給母親的唯一遺物,也是家裏最體麵的物件。
今年冬天嚴寒,十分難熬,但那時候母親寧可去給人家洗一冬天的冷水衣服,都沒捨得動它。
如今卻……
“那是外祖母留給您唯一的念想。”江陵道。
母親按住江陵的手:“傻孩子,死物哪有人重要?這兩銀子,加上你爹留下的那點撫恤,夠你去城裏武館交齊入門的束脩了。”
她嘴唇顫了顫:“進了武館,別怕吃苦,多學幾分本事,那些人纔不敢隨便要了咱們的命。你爹……也能閤眼了。”
看向母親希冀的眼神,江陵喉嚨像被塞了團棉花。
早在看見亂葬崗裏父親那具屍骨之時,他心中那股火就已燒穿了脊梁。
這個世道,道理是講給手裏有刀的人聽的。
父親當年天賦不夠,學武沒學出什麽名堂,隻得出來把自己當成了泥塑的靶子陪練,以為忍氣吞聲就能換來一家溫飽。
可結果呢?
隻要他江陵還是一隻任人宰割的羊,那無論如何勤懇勞作,都永遠填不滿別人的胃口。
能製衡武力的隻有更高的武力。
他不能去當佃農,不能去當腳夫,必須去武館學本事。
張媛也明白這個理,所以硬著頭皮,哪怕當了首飾也要把江陵送進去。
“娘,真要讓哥去那什麽武館?”
江成小小的眉頭成年人般擰了下,眼底滿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憂慮,“我聽巷子裏的人說,那裏會吃人。”
江陵神色認真,“不去,咱們也遲早被這世道生吞了。”
窮文富武這話不是白說的,他又何嚐不知?
銀子叩門,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根骨這碗飯吃。
多少人不服氣,生生練廢了身體。
窮人習武無異於拿命填坑,若無源源不斷的銀錢支撐,難成大器。多少人欠下巨債、家破人亡,也逃不出這卑微泥沼。
好在,他也不是全無依仗。
在父親慘死的那日,他腦海之中莫名多出了一枚古樸的符籙,散發著隻有他能看見的微光。符籙上八個蒼勁的大字:
【功不唐捐,玉汝於成】
【解析:凡所涉獵之技藝,皆無瓶頸桎梏。無需頓悟,不求天資。千錘百煉,終能登峰造極。】
......
春末,夜晚天氣還有些寒涼,平民巷被潮氣淹沒。
江陵確定母親和弟弟二人已經睡著,輕手輕腳地下了地,往後院走去。
被月光勉強照亮的泥地上,他沉腰落胯,雙足如犁,每一步邁出,腳掌都貼地而行,勁力自腳心起,擰轉於腰胯。
走樁:【趟泥步】。
這走樁功是父親所留,他已熬煉一月有餘。
他雖不知道這樁功在武道中算什麽路子,但原本虧空的底子,竟然是慢慢補迴了不少,精氣神也在穩步提升。
“趟泥步”,講究行步如蹚泥,平起平落,雙腿微蹲,重心下沉。出步時,腳掌不離地,貼著地麵向前“擦”行。
小半個時辰過去。
江陵咬緊牙關,任憑脊背上的汗水打濕了補丁衣裳。鑽心的痠痛從大腿根部炸開,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