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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拳
第二日,天還灰著,縣衙驛館後院潮氣未散。
趙鐵鷹立在青磚地上,對江陵抬了抬下巴:“打一趟你最順手的拳,我看看。”
江陵已經把那冊子交上去,今日,便是喂拳的第一日。
他當即擺開撼山拳的架勢,一拳遞出。
拳纔出去三分,趙鐵鷹就動了。
不是退,也不是架,隻一步斜切進來。
江陵隻覺得眼前一花,右臂已被他一掌拍開,門戶大露。緊跟著肩頭一沉,直撞進他胸口。
砰的一聲,江陵隻覺得胸前一悶,腳下瞬間離根,整個人踉蹌倒退。
還冇站穩,趙鐵鷹的腳已經勾在他腳踝後頭,輕輕一彆,他便仰麵摔在地上,後腦重重磕地發嗡。
趙鐵鷹低頭看他,“打得都是花架子。拳走得正,門戶也開得正。真遇上要你命的人,一下就夠了。”
江陵咬牙爬起,“再來。”
趙鐵鷹不給他喘息,抬手一拳,直奔麵門。
江陵忙抬臂去擋,那拳卻在鼻前一收,拳勢一拐,砰地砸在他左肋上。
“隻知護臉,不知護肋。你把臉藏住了,肚子留給誰打?”
話音未落,又是一記膝撞頂了上來。
江陵整個人被掀翻,重重拍在地上,背脊一陣發麻,連氣都差點冇喘上來。
“這叫拿。拳出得太滿,人家拿你,就像拿根木棍。”趙鐵鷹再道。
江陵思索片刻,微微頷首,“再來。”
這一上午,趙鐵鷹就是這麼教的。
江陵拳慢了,手腕就被拍開,胸口跟著挨一記拳;腳亂了,膝窩、小腿、腳踝立時挨踢挨掃。
有時拳背掃臉,有時掌根托下巴,有時一記短肘砸在肩窩,打得他整條胳膊都抬不起來。
從天矇矇亮打到日頭升起,江陵也不知捱了多少拳,摔了多少回。
趙鐵鷹下手重,卻極有分寸。打得你疼,打得你怕,打得你站不穩,卻不真廢你。
臉能腫,不給你打爛。
肋能青,不給你打折。
腿能麻,手能軟,筋骨卻留著。
這等分寸,比亂打一通還叫人受不住。這說明,他知道哪一下叫你疼,哪一下叫你怕,哪一下又剛好夠你記一輩子。
打到後來,江陵學的已不是怎麼出拳,而是捱了這一拳之後,還怎麼站著。
趙鐵鷹把話挑明瞭,“武館教拳,是教你把路子練順。我是教你知道人是怎麼被打垮的。先知道自己怎麼死,才知道自己怎麼活。”
一上午下來,江陵臉青鼻腫,嘴角開裂,胸口、肋下、肩窩、腿根,處處都疼。
汗和灰糊了滿身,整個人像從泥裡拖出來的一樣。最後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隻剩下大口喘氣。
趙鐵鷹站在一旁,氣息絲毫不亂,和江陵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你根骨差,反應慢。如果不是扛打,腳下樁功也紮實,扔到那戰場上,活不過半天。”
第二天一早,趙鐵鷹還是照舊站在後院裡等他。
他趙鐵鷹心裡明白,這小子天賦雖差,卻有一點好:打不哭,罵不退,摔翻了,還能爬起來。
心性足夠堅韌,這就夠了。
如此七日過去,江陵的變化便慢慢顯出來了。
最開始那兩三天,他在趙鐵鷹手下幾乎就是個活靶子。
可捱打捱得多了,他對拳法的運用也愈發熟練。
這日,兩人又在後院喂拳。
江陵先動,雙臂半收,步子比先前穩了不少。他不再像最初那樣上來便一拳遞滿,而是先試探著往前逼,眼睛死死盯著趙鐵鷹肩胯的細微動作。
趙鐵鷹左手虛晃,右拳直走中路。
江陵本能地抬起右臂向內一封,同時下巴往裡收,雖然被震得手臂發麻,拳鋒卻到底冇砸中正臉,隻是擦著顴骨過去。
趙鐵鷹眼神微動,跟著又是一記拳衝來。江陵頭一偏,左肩往前一送,幾乎是拿肩膀去硬挨這一掌。
砰的一下。
肩頭劇痛。
可這一掌冇把他打翻。
反倒是江陵藉著這一偏一送的工夫,右手短短遞出了一拳。撼山拳,發動。
路子談不上精巧,卻是他這一週裡頭一回,真正像樣地在趙鐵鷹身上碰了一下。
雖然隻擦到了衣襟,但連牆邊那三個看戲的捕快都愣了一下。
瘦高漢子把瓜子殼吐出去,嘖了一聲:“喲,長本事了,居然能還上一手了。”
強壯漢子也笑:“雖說連頭兒衣角都冇沾實,可比起前幾天,已經像那麼回事了。”
場中,趙鐵鷹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擦到的前襟,讚許道,“不錯,知道捱打的時候順手還一下了。”
可這句“還行”剛出口,趙鐵鷹的拳便陡然快了三分。
顯然,能擋住幾手是一回事,真想在他麵前站穩,還是遠遠不夠。
江陵這回總共擋住了三招。
第一招,封開了直拳。
第二招,勉強讓過了掌根。
第三招,護住了肋下,冇被那記短拳直接打塌腰。
可到第四招時,趙鐵鷹一個錯步貼身,手腕壓臂,肩頭猛然一靠,江陵還是像被木樁撞中似的,整個人橫著摔了出去。
即便如此,他落地後卻冇像前幾天那樣癱著不動,而是立刻蜷身滾了半圈,雙臂抱頭,下意識先護住自己要害,隨後才大口喘氣。
這一連串動作,全是這一週被硬生生打出來的本能。
一拳一拳過去。
直到日頭正中,江陵才終於徹底冇了力氣,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磚地上,大汗淋漓,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趙鐵鷹轉過頭,朝那三個手下一揮手:“彆閒著了,咱們繼續出去查。那幾處舊窩點都再摸一遍。”
三人聞言,這才拍拍衣裳起身,收了看戲的心思。
那瘦高漢子臨走前衝江陵揚了揚下巴:“小子,藥浴已經給你備好了,還熱著。自己爬進去泡,彆等涼了。”
江陵躺在地上喘了兩口氣,勉強應道:“多謝湯哥,我知道了。”
這幾日,他倒是和這三人混了個相熟。
瘦高漢子叫湯沐,身材極壯的叫殷塵,剩下一人叫蕭破軍。
三人對江陵都很好,經常給江陵送吃食、傷藥之類。
但江陵總覺得他們對自己的好另有圖謀,像是“命苦了這麼久終於有人替我們命苦了,我們一定要對他好點”的感覺。
等人都散了,江陵又緩了許久,才拖著,一身痠痛爬起來,扶著牆進了旁邊屋子。
屋中熱氣騰騰,一隻大木桶早已備好。
水麵上漂著幾片藥葉,藥味濃鬱,夾雜著艾葉、紅花、川芎與伸筋草的辛苦氣。
江陵脫了上衣,慢慢跨進桶中。
熱浪頓時裹上全身,起初疼得他倒吸冷氣,可不過片刻,藥力便順著皮肉往裡滲,原本火燒似的酸脹也一點點緩了下來。
他靠在桶壁上,閉目緩了一陣,隨後心念一動,調出了符籙進度。
功法:
【撼山拳:小成(97/400)】
武道境界:
【煉皮境:一層(40/180)】
看著那一行字,江陵眼神微動。
這一週多的訓練,強度遠比在武館裡苦得多。
趙鐵鷹每一次喂拳,都是真拿他當沙包一樣摔、撞、封、打,逼著他在一次次吃虧裡改動作、改發力、改習慣。
疼是真疼,可這進步也確實快得驚人。
江陵心裡明白,趙鐵鷹嘴上罵他根骨差、學拳慢,實則心裡已漸漸認可了他。
不然,以這位趙捕頭的脾氣,斷不會更不會次次練完之後,還讓人替他備下這種藥浴。
每日練完拳之後,江陵還要照著袁誠先前教第二和第三的法子,繼續煉皮幾個時辰。
沙袋排打、靠樁磨身,等這一套都做完,往往已然入夜。
如此強度的磨鍊,若是冇有這藥浴,自己早就累趴下了。
藥浴善舒筋活血、緩解筋骨疼痛。
其中又添了幾味壯筋肉、養氣血的藥,對趙鐵鷹這種煉肉境武人來說不算什麼,可落在江陵身上,滋補之效卻極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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