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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山
此後日子,便在一種近乎枯燥的節奏裡飛快滑過。
江陵愈發沉得住氣。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院中活動筋骨,待氣血稍開,就去武館站樁。
中午變著花樣給宋宵做吃食,自己也蹭著些山珍海味,時不時給家裡帶些。
這種日子苦是真苦。
若練得太狠,兩腿痠軟得像灌了鉛,肩背筋肉一抽一抽地疼,連站穩都難。
可也正因如此,他越來越能把握自己的極限在哪兒,什麼時候該咬牙多頂一刻,什麼時候該及時收勢。
肉食與藥散一併跟上後,效果比先前單靠苦熬強了太多。
時日一晃,近一個月過去。
這一日清晨,天色灰白,武館演武場上還帶著夜露的涼意。
江陵像往常一樣沉肩墜肘,雙足紮地,緩緩立起混元樁。起初一切如常,可站到約莫一炷香後,他忽然感覺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貫通了。
那不是外力衝擊,也不是氣血散服下後的燥熱。
而是一種極其清晰的“整”。
從腳掌踩地開始,到小腿、膝胯、腰腹、脊背,再到肩肘腕掌,原本隻是勉強連成一線的支撐,忽然在這一刻真正貫通起來。
江陵隻覺得自己站在地上,卻比往日更紮進去了幾分。
腰背也前所未有地穩定,呼吸一開一合之間,胸腹起伏並不明顯,可週身氣力卻像都被束攏在了身體中央,隻等一念便能牽動。
穩,沉,整。
與此同時,他心頭一動,那熟悉的字樣也隨之浮現而出。
【混元樁:圓滿(600/600)】
江陵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額角雖有汗,眼神卻亮得驚人。
圓滿。
兩個多月了,他終於把混元樁站到了圓滿。
江陵試著輕輕抬手攥拳。
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他卻清楚感覺到,拳一握起,肩並不緊,肘也不浮,力像是自然從腳下、腰胯一路送了上來。
是根基真正打下一層後的踏實。
江陵收了樁,立在原地許久,纔將那股激盪的心緒慢慢平複。
樁功圓滿,意味著自己終於有資格往下一步走。
他可以學拳了。
距離兩院比拚,隻剩下一個半月左右時間,得抓緊。
震遠武館後院,演武場。
這裡比前院開闊許多,是教頭袁誠平日裡單獨指點弟子的地方。
江陵到時,場中正傳出陣陣沉悶的破空聲。
袁誠正負手立在場邊,盯著場中一名正在練拳的少年。
少年正是侯策,此時,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在一套拳法之中。
那是武館內弟子的入門拳法,《撼山拳》。
“呼!”
他每出一拳,都伴隨短促有力的吐氣聲。
步法開合,腳掌摩擦地麵。這一套拳法走的是剛猛厚重的路數,講究的是以力壓人,拳出如重石滾落,勢不可當。
江陵在一旁看得仔細。
侯策練這《撼山拳》已有月餘,架子確實拉得很開,每一拳擊出時,肩背的筋肉都會隨之緊繃,爆發力極強。
但氣力似乎總是在腰胯銜接處斷掉。
江陵一邊看,一邊在心中默默推演。
侯策顯然冇把混元樁練至圓滿,下盤不足夠穩。
若是換作自己,立穩混元樁,揮拳擊出時,重心或許能再沉三分
場中,侯策打完了一整套拳架,收勢吐氣,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有些忐忑地看向袁誠。
袁誠微微搖頭:“力氣使得太散,回去再把樁功站一個時辰,別隻顧著拳頭的快慢。”
侯策臉色一紅,忙低頭應道:“是,教頭。”
袁誠轉過身,目光越過侯策,落在了不遠處的江陵身上。
江陵見二人停了下來,這才穩步走入場中。他先是朝袁誠恭敬地行了一禮,又對著侯策微微點頭示意。
“袁師傅。”江陵的聲音平穩有力。
袁誠打量了他一眼,察覺到江陵的氣息十分沉穩,那種由內而外透出的勁,瞞不過他的眼睛。
“你混元樁圓滿了?”
“是。”江陵垂首道,“弟子今日特來請教拳法。”
一旁的侯策聞言,忍不住多看了江陵兩眼。
此人根骨低下,毅力倒是不凡,硬生生熬了兩個多月,熬成了個混元樁圓滿。
這一點,自己倒是不如他。
袁誠心裡冇多大波瀾。
兩個多月把樁功練到圓滿,雖說心性可嘉,已是不易。
但接下來,不論是境界提升,還是功法修煉,都會越來越依賴根骨和天賦,江陵這種資質,可以說根本冇有未來可言。
不過有教無類,他袁誠教任何弟子都從不馬虎。
袁誠站到場中,腳下一分,不急著出拳,
“撼山拳是武館入門拳,所有站樁有成者都要學習,是低階高階武技,不算什麼高深路數。可越是這種拳,越見根底。”
他抬眼看了江陵一眼:“你記著,拳不在拳頭上,而在腳下,在腰胯,在脊背。
拳頭隻是最後送出去的那一下。腳冇踩穩,胯冇沉下,背冇繃成一張弓,拳再快也是散的。”
說罷,他緩緩擺開架勢。
左腳前踏半步,腳掌先落前緣,隨即五趾抓地,膝微屈,胯往下一沉,整個人像一下子紮進地裡。
緊接著,他腰背微擰,右臂並不搶先,而是等那股勁從腿上起、過胯、走腰、串肩,最後才送到拳麵。
“砰。”
明明隻是空擊,拳頭前方卻炸出一聲低沉悶響。
江陵瞳孔微縮。
袁誠收拳,道:“看見冇有?不是先出拳,再想著用勁;而是勁先起來,拳順著它出去。
撼山拳講一個‘整’字,整個人像塊石頭一樣砸過去,纔有撼山的味道。”
他又演了一遍,這一次放得更慢,“腳蹬的,膝送胯,胯帶腰,腰催背,背送肩,肩走肘,肘領拳。
一路都不能斷。斷一處,拳就空了。”
江陵聽得極認真。
“你來。”他示意江陵過來嘗試。
江陵依言上前,依著方纔所見立起架子,緩緩打出第一拳。
拳一出,袁誠便皺了眉,抬手在他後腰一拍:“腰太僵。你不是扭不過來,是不敢放。混元樁站圓滿了,身子是整了,可真到發力時,還是收著。”
江陵立刻收拳重來。
這一次他先沉下心,把雙腳穩穩釘住,意念從腳底一路往上提,待腰胯微微一擰,再將拳送出。
袁誠伸腳一點他的前足,“前腳踩得太實,轉不過勁。撼山不是蠻頂,是一層層遞出去。你把自己釘死了,後麵的勁就堵住了。”
他索性走到江陵身後,親手替他調架子。
先按下他的肩,又將他胯骨往後壓了半寸,再扳正他的後腳腳尖:“站樁是站樁,行拳是行拳。樁要穩,拳要在穩裡頭找活。”
侯策站在一旁看著,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
江陵第三次出拳時,明顯不同了。
他冇有急著發力,而是先把重心壓到後腿,等腰胯一催,後腳猛地一蹬,整條脊背像拉開的弓弦驟然一彈,拳頭順勢遞出。
這一拳仍不算快,卻已有了幾分沉沉撞出去的味道。
腦海中那道符籙也泛起隱約的光:
【撼山拳:入流(1/300)】
看著那三百點熟練度,再聯想到混元樁,江陵心頭微微有了猜測。
這是不是說明,所有低階功法的入門熟練度,都是300?
袁誠眼裡閃過一絲淡淡認可,“撼山拳最忌心浮,不求快,不求多,隻求每一拳都從腳下起。
回去每日至少三百拳。前一百拳慢打,找勁路;中一百拳正常打,練銜接;後一百拳在力竭時打,練你架子散不散。”
江陵抱拳,“弟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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