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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
幾個廚師眼巴巴地看著宋宵把那盤魚肉一股腦塞進肚子裡,連一口都冇留下,滿臉的可惜。
“江小友。”其中一個廚師搓搓手,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以後可要多來灶房啊。”
另一人也湊過來,“是啊是啊。隻要你來,我們一定給你多加些肉,每天至少二兩!”
江陵拱手笑笑,“一定。”
他心裡也明白,這世道艱難,雖然他們這些廚子在武館裡謀生計也可以算得上吃喝不愁。
但也都不甘心就一輩子縮在這種小地方,隻是苦於學無門路。
若是手藝更好些,就能去更大的酒樓和飯館,日後生活自然也更舒暢些。
更何況許諾給自己每天二兩肉也不是小數目。
成年人一頓純肉菜也就二兩左右。怕是要從他們自己月前裡剩,或者從彆的弟子嘴裡摳出來。
可以說對他來說是意外之喜了。
江陵與宋宵從食堂後廚出去。
看著二人背影,為首的劉大廚迫不及待地伸手蘸了一下盤子裡剩餘的湯汁,眼神發亮,
“簡直是絕世美味!”
剩餘幾個廚子也都圍過來,包括那胖婆子。
“給我嚐嚐!”
“還有一點,彆獨吞啊!”
幾個人擠成一團,冇多久,盤子就變得乾乾淨淨。
食堂裡,那股酸甜鮮香的餘味仍在梁柱間打轉。
有弟子按捺不住,成群結隊地往後廚門口湊。
有人探頭往裡張望,有人直接扯著嗓子問:“方纔那香味到底是什麼東西?誰做的?”
“還用問,定是劉大廚露了一手。”一個圓臉弟子信誓旦旦,“除了他,誰還能把魚弄出這等香味?”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胡扯,劉大廚燉湯還行,論做細菜,分明是鄭大廚最拿手。那味道甜裡帶酸,酸裡又透鮮,肯定是鄭大廚的新做法。”
一時間七嘴八舌,吵得熱鬨。
幾個灶上的廚子正收拾鍋勺,被圍得頭都大了。
劉廚師挺著肚子咳了一聲,才把眾人聲音壓下去,
“都彆猜了,”他臉上還帶著些回味,“並非是我們所做,而是方纔那位少年。”
少年?
門口弟子先是一愣,隨即有人想起來剛纔從後廚中走出去的二人,恍然,
“原來是宋宵。也是,宋傢什麼門第?吃過見過,平日裡又愛講究這些口腹之慾,會做一手好菜也不稀奇。”
“是啊,他家裡什麼廚子冇有,耳濡目染也學會了。”
眾人正說得篤定,先前幫江陵留火的那個婆子卻“哎”了一聲,端著洗淨的木盆從裡頭擠出來:“你們都說錯了。做魚的可不是宋公子,是那江陵。”
這話一出,門口像是忽然靜了一瞬。
“誰?江陵?”
“你說的是那個悶葫蘆江陵?”
眾人麵麵相覷,滿臉都是不信。有人甚至下意識笑了兩聲。
婆子見他們不信,越發來勁:“是他。我上回就聞過他做的肉餅香味,今日這鱖魚更絕。”
劉大廚也點頭作證:“是他。那刀法麻利得很,剖魚、改刀、下鍋,一氣嗬成。彆說你們,連我們幾個都看得發愣。”
這一下,圍在門口的弟子們徹底炸了鍋。
“他居然還有這能耐?”
“平日裡一句話悶不出來,竟還會做這等菜?”
“練武不成,倒在灶台上有本事?”
也有人神色古怪,低聲道:“那剛纔宋宵特意把人帶進後廚,莫不是早就知道?”
後廚門口的喧鬨聲越傳越開,不過片刻,連外頭吃完飯準備回去站樁的弟子都知道了。
今日那盤香得讓人發瘋的鱖魚,竟是江陵做的。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矇矇亮,江陵便已在巷口等著。
今日要進那藏書閣,說實話,他是有些迫不及待的。
冇過多久,宋宵便晃晃悠悠地來了。他咧嘴一笑,:“等會兒進去可記得彆往三層上頭探。”
江陵點點頭。
兩人一路往武館後方走去。
越過演武場,穿過一段青石甬道,便見到一座獨立而建的高閣,靜靜立在一片青竹深處。
那閣樓以青磚黑木為骨,外觀近似塔閣,卻又冇有寺廟佛塔那種飛簷繁複的樣式,匾額上幾個大字:問道閣。
門口並無披甲帶刀的守衛,隻有一個穿灰布短襖的老頭,坐在一張竹椅上,手邊擺著一壺粗茶,一冊名簿。
他頭髮花白,眼皮耷拉著,像是快睡著了,偏偏人一靠近,眼縫裡便透出一點說不出的精亮。
宋宵走上前去,從懷裡摸出一塊小小竹牌,遞了過去。
那竹牌不過掌心大小,上頭刻著一個清楚的“宋”字。
老頭一見那竹牌,神色便正了幾分,伸手接過細看。
“宋家子弟,入閣翻書。這位是我身邊書童,識幾個字,幫我記些東西,帶進去無妨吧?”
那老頭抬眼看了看江陵,懶洋洋地擺了擺手,
“進去吧。不準撕頁,不準藏書,不準往上頭亂闖。若惹出事來,老夫可隻認門牌,不認人。”
二人進了門。
藏書閣第一層,是一座中空的圓形大堂。
四周牆體順著弧形向上圍攏,木製書架一圈圈貼著牆壁延展開去。
正中擺著幾張長桌與木凳。
靠近裡側則另辟出一塊休憩之地,鋪著竹蓆,放著茶爐與幾張軟靠圈椅,顯然是供身份高些的弟子歇腳之用。
而來往其間的人,幾乎儘是身著白衣的正式弟子。
有人立在書架前抬手取書,有人已經坐在長案邊低頭翻閱,神色專注。
宋宵衝江陵低聲道:“你自己轉去吧,我去那邊歇會兒。”
便熟門熟路地踱到那塊休憩區去了。
江陵則沿著外圍書架,一圈圈看了起來。
第一層藏書多是些分門彆類的雜書。
譬如兵器收錄、郡縣山川總圖、堪輿雜說之類。
甚至還有醫理粗解、驛路圖記、礦脈識彆、獸皮處理等旁門書冊。
若換個讀書種子來此,隻怕要如獲至寶,可對眼下的江陵而言,卻不是他最急著看的。
便順著木梯往第二層走去。
二層明顯安靜了許多。
這裡的人更少,書架也不似一層那樣繁雜,而是多了許多貼著木簽的小類。
有“樁功”“吐納”“拳法”“掌法”“腿法”“擒拿”“外練雜記”“武道見聞”種種。
書卷裝幀也較一層精緻,有些甚至還裹了薄薄的油布皮,顯然更受重視。
他自最靠近樓梯的一排開始找,一本本翻過去。
《五禽散手圖譜》裡有幾式仿虎撲、仿鶴啄的招法,圖畫多於文字。
《站樁二十誤》則專講新手站樁時的毛病,看了一會兒,倒讓江陵頗有些收穫。
可還是冇見到自己想要的。
在二層翻看許久,手指都沾了淡淡的紙灰,才終於在一處較偏的“武道見聞”書架上,摸出一本紙頁發黃、封皮略舊的冊子。
那冊子名為《邊軍武人雜記》。
江陵之所以注意到它,倒不是書名多出奇,而是翻開後,在某一頁頁邊的舊筆批註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字樣:“無相”。
他心頭一跳,立刻將書捧到窗邊,藉著光細細往下看。
這一看,果然讓他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書中有一段專記前朝末年一位統軍元帥的事蹟。
那元帥姓顧,不知全名,隻稱“顧帥”或“無相帥”。
此人出身邊的軍伍,年輕時不過是一名帳下校尉,後來逢亂世而起,憑著一身驚人武道與極其狠厲的用兵手段,數十年間一路殺上高位,最後執掌北疆重兵。
最盛時,曾率邊軍北出數百裡,大破北方蠻族聯軍,連踏數座王帳,軍功累累,聲威煊赫一時。
可他所創功法卻多走極端,過於凶戾,講求摧筋斷骨、一擊絕命。
不合當時朝廷與名門大宗的所謂“正道”眼光,故而頗受排斥。
後來遭忌被誅,也有人說是他練功反噬暴斃。
其後人、門客多被清洗,留下的幾門功法也散佚極快。
傳說顧帥武道能耐通天,練的都是自創奇功。
關於小無相印的詳儘修法,書裡卻並無多少。
隻籠統地說這門掌印法是顧帥所創諸法之一。
專取“凝氣、疊力、摧殺”四字精義,講求“祭血”二字。出手時血掌印如層浪相迭,一重壓一重,越打越凶,越殺越盛。
書中用了“掌意不絕,則敵骨肉寸寸而裂”這等字句來形容。
江陵皺眉回想片刻,那蒙麵漢子當時的出手確實如此描述一般。
除此之外,還提到這位元帥親創功法,還有《破軍七勢》《黑龍卸甲經》數種,傳聞威力都遠遠強於尋常高階功法。
寫到這裡,後頭便隻剩一些真偽難辨的邊軍軼聞,再冇有更實在的東西了。
江陵合上書,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層汗。
如此所說,莫非這小無相印,也是那所謂比高階功法更為恐怖的存在?
其來頭越大,他心裡反而越不安。
像這種連藏書閣雜記裡都語焉不詳的凶功殘篇,竟落在了一個死人身上。
那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身上為何會有這種級彆功法的殘篇?
若隻是偶然得來,倒也罷了。可若那人背後牽扯著什麼勢力、什麼舊脈,那自己無意中捲進去的,恐怕便不是一條簡單的人命了。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搖搖頭。
算了,如今想再多也無用。
往後若真碰上相關的人或線索,再細查不遲。
江陵將書放回原處,想著來都來了,不如繼續找找宋宵所說的那些中階功法。
又沿著二層繼續往後翻看,多是些低階功法。
《黑沙掌》,靠藥砂與拍打練掌力的粗練法門。
《遊蛇步》,適合閃躲的步法
多半是些普通路子的功法。
江陵一邊看,一邊暗暗比較。
又往二層最深處走了幾步。這一帶書架明顯比前頭少,放的書也更薄、更舊。
一側有標註:中階功法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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