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境界
陳錚原想再看片刻,等江陵自己收樁,不料眼見那少年身子先是僵住,接著整個人直挺挺朝前栽去,連下意識撐地的動作都冇有。
他嚇了一跳,幾步搶過去,在江陵額頭磕上青磚前撈住他。
隻覺這少年瘦地骨頭硌手。
“喂,醒醒。”陳錚喝了一聲。
江陵眼皮顫了顫,喉嚨裡隻擠出一點含糊的應聲。
陳錚苦笑,“這是脫力了。這小子,還真是不要命。”
於是半拖半扶地帶他往後院飯堂去。
這時候眾弟子早吃得差不多了。
飯堂裡隻剩下幾盞油燈,昏黃光亮映在長條木桌上,照見些許殘碗冷箸。
陳錚把江陵扶到牆邊坐下,掀開後灶的布簾進去。不多時,端出一隻粗陶碗來。
碗裡盛著半碗濃稠湯羹,顏色黃褐,麵上浮著一點油星,夾著淡淡藥氣。
他就那麼端著碗,靜靜等著江陵甦醒。
不多時,江陵悠悠醒來,隻覺得渾身酸脹疼痛。
居然直接暈過去了,看來還是太勉強。
他暗暗自責,即使對力量再渴望,即使再有符籙作為依仗,自己以後也得注意好分寸。
若是當真把身體練廢了,那是得不償失。
“陳師兄?”
他這纔看見麵前的陳錚,愣了會兒,四處觀望,鼻端一股飯香,反應過來,這裡應該便是武館內的飯堂。
“你站樁過度,氣血筋骨都虛。來,把這個喝了。”陳錚將碗遞到他手裡。
“這是?”江陵手還發軟,捧碗都打顫。
陳錚笑道:“這是館裡熬的益元羹,底子是粳米和薏米,加鹿肉和烏骨雞,再放血紋參滋補。你現在喝這個最對症。”
血紋參,生於深山,藥性溫而不燥,最善補氣血。
少說一斤也得百文,再加上鹿肉這等肉類,可以說這碗湯羹對江陵這種家庭來就說是天價。
江陵皺眉。
這樣的飯食,絕不會是他這種剛入門的學徒能隨意吃到的。
雖然他剛纔入館,但早在決定練武之時,便已然在四處瞭解武館的規矩,知曉館裡的飯食,其實最見門境界
“師兄所說的煉皮是何境界?”
陳錚斟酌片刻,似是在思索如何才能說地更清楚些:“你現在練的樁功,是打基礎。以後學了拳,纔是入了門。
武道一途,先煉皮,再煉肉,往後鍛骨,之後還有些境界。這每一步都需要根基紮實,差一分火候,都是天差地遠。
在袁師傅這兒,隻有入門一年內達到煉皮境界,才能算正式弟子。”
他歎息一聲,搖搖頭,“我根骨中等,都足足到了最後幾周才勉強破境。就拿袁師傅來說,他每月幾乎都要收弟子,可能成為正式弟子,算上我,也不過六人。可想其難度。”
陳錚猛然發覺自己似乎戳了江陵痛處,有些不好意思,
“江師弟你雖然根骨下成,但以這勤奮的狠勁,就算以後入不了正式弟子的門,給那些富戶人家當個看家護院什麼的,至少也吃喝不愁。”
想了想,怕江陵依舊灰心喪氣,補充道,“我在縣裡鏢局中有些人脈,等你將來不論何時入了煉皮境界,都能給你推薦些門路。”
江陵頷首,心中有些感動。
雖然有著符籙的存在,他不擔心自己一年內無法成為正式弟子,但依舊感激他的好意,鄭重道謝,“那就提前謝過師兄了。”
“不過,其餘二位教頭手下的正式弟子倒是多些。”陳錚又說。
“為何?”
陳錚眉眼間多了些無奈,
“因為隻有袁教頭對資質不加限製,隻要有個能練武的根骨就願收下,這是他的仁義,同時也造成瞭如今麾下弟子眾多但人才貧瘠的窘境。”
江陵默默頷首,今日和袁誠接觸下來,他能感受到他是一個略帶偏執的人。
這樣的人,不論世道如何,總歸會有自己的堅守。當然,也會為自己的堅守付出些代價。
嚥下一口窩頭,他心頭微微一動,突然想起阿強之前所說的龍門擂一事,
“陳錚師兄既然是正式弟子,為何冇去參加龍門擂?”
陳錚看他一眼,有些訝異,“你居然知道龍門擂?”
接著又笑道,“不過看來你雖知曉,卻不清楚其中細端。
所謂龍門擂,是為之後的武舉選拔做準備的比武擂台,湘城每年舉行一次,邀請周圍縣城武館內頂尖的年輕武者參與。
奪得名次者,能獲得極其豐厚的報酬與獎勵。
那種規格的擂台,隻有天之驕子才能參加。我資質平平,能混到個正式弟子已是不易。又如何會奢望?”
兩人說話間,外頭更鼓聲隱約傳來。
江陵起身收拾碗箸,準備回家。
陳錚送他到武館門口,忽地像想起什麼,神色微沉:“你住南端河埠那邊吧?”
“是。”
“今夜回去,路上留神些,彆貪近走僻巷,最好沿著有更夫巡夜的大街走。”
江陵一愣:“可是鎮上出了什麼事?”
陳錚壓低了聲音:“我們前幾日替人走鏢,過臨縣時聽到些風聲,說南邊有個叫聖月教的香會,近來收攏流民,已往綏安縣一帶來了。”
江陵皺眉,作為穿越者,他深知這類民間教門的派頭。
他們平日裡靠施粥舍藥招人,等人一多,便立香堂、收香火。
外來教門立堂奪利,必觸動本地勢力利益,雙方爭人奪錢,衝突難免。
他點點頭:“我會注意的,師兄也早些休息。”
轉身出了武館。
夜風從街口吹來,帶著一點涼意。
鎮上的鋪子多已關了門,隻餘下零星幾盞燈籠在簷下晃動,照得青石路忽明忽暗。
江陵冇有走往常那條能省下一刻鐘路程的窄巷,而是繞了個遠,沿著縣裡最寬的主街走。
誰知才轉過一處街角,前頭便傳來一陣壓低了的喝罵聲,緊接著便是拳腳落在人身上的悶響。
他心頭一緊,放慢腳步,藉著路邊一棵老槐的陰影遠遠望去。
幾個漢子圍著一個倒地的人,正拳打腳踢,那人蜷縮成一團,斷斷續續地求饒。
江陵冇多停留,這半年,他見多了這樣的場麵。
越往南走,街麵越冷清。
平民巷白天還多少有些人氣,到了晚上,四下黑沉沉一片,隻偶爾從破舊門縫裡漏出一點豆大的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