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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愴
次日。
綏安縣外的江堤上,號子聲此起彼伏。
江陵穿著短褐,和同在堤上拉石頭的阿強坐在樹蔭下歇腳。
兩人手裡各攥著一塊乾硬的雜糧餅子,就著水下嚥。
“你什麼時候去武館報名?”
“今天下午就去。”
阿強歎息,“你真不再考慮一下?我哥當年就是天賦不行,還硬著頭皮學武”
“結果武冇練出來,反而骨頭都練酥了,是吧?”江陵打斷他,“這事兒你都說三四遍了,比我過世的阿婆還囉嗦。”
阿強忍不住翻白眼,“說了這麼多遍你不還是不聽?以後把自己練廢了,可彆怪我冇提醒!”
“好好,謝謝強哥關心。”江陵十分捧場。
阿強撇撇嘴,還想再勸勸,但話又咽回了肚子裡。
作為從小玩到大的摯友,他瞭解江陵的性子就像這河堤上的石頭,又硬又執拗。
於是轉移話題,“這縣裡武館可不少,你想好去哪家了嗎?”
“震遠武館。”
震遠武館是縣裡最大的武館之一。
他選擇那裡,倒不是因為其拳法腿法有多精妙,而是因為拜師費是縣裡最便宜的。
聽說老館主是從軍隊裡退下來的,在戰場受傷跛了條腿,於是建了武館討生活,規模越辦越大,就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麵。
但因為他也是貧苦人家出身,所以收費相對其他武館低了不少。
“震遠武館?”阿強聽到這個名字,眼神變了變,“那你豈不是能親眼見到陸小姐?”
江陵皺眉,“誰?”
阿強見他不知,立刻一副好為人師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說道,
“知縣養女陸微。麵若天仙,根骨更是不凡。現在就在震遠武館。
據說她學武半年,境界攀升極快。鏢局、鍛兵鋪子紛紛投出橄欖枝。
最近她在距離綏安縣兩百多裡外的湘城參加龍門擂,聽說是那種,大型的武館比武切磋,可是大放異彩。
大家都說是她是整個綏安縣中,三年後的武舉科考裡最有可能奪得首榜首名的人!”
阿強說著,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嚮往之色。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江陵斜他一眼,他倒是不在乎什麼陸微不陸微的,倒是對什麼龍門擂以及武舉科考更感興趣。
武舉,這世界的武道科考五年一屆,中舉可獲功名,免賦稅、領俸祿、授田產,並獲官職,直接實現階層躍升。
阿強看了江陵一眼,欲言又止幾次,還是說道,“就連和你家有仇的那位趙千戶,都對她有意。”
江陵眼神瞬間冷了下去,“趙千戶?”
“嗯。不過她不知什麼原因冇答應。”阿強補充一句。
這時,河堤上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都給老子站好了!”
穿著對襟短衫、腰間紮著黑帶子的壯漢走來。領頭的刀疤臉手裡掂量著一根沉重的鐵木棍。
“是黑虎幫的張彪。”阿強身體下意識往後縮,手有些抖。
修河堤這種工程,官府通常會外包給當地的把頭。黑虎幫就是這些把頭雇傭的打手。
江陵拉起他往一旁的老槐樹後躲,“先看看情況再說。”
刀疤臉一棍子砸在旁邊的運土車上,木板應聲碎裂。
監工趙麻子擠出諂媚的褶子:“哎喲,彪爺!什麼風把您老給吹來了?”
張彪拍拍他肩膀,臉上掛著刻意擠出來的笑,
“麻子啊,最近辛苦了。上麵發話,這個月河工的‘人頭稅’得翻倍。”
趙麻子點頭哈腰地抹著冷汗:“彪爺,這工期緊,撥的銀子本來就少,您通融通融”
“唉,我也知道你們不容易。”張彪一臉無奈,“但這修堤的傢夥都是兄弟們置辦的,需要銀子啊。我們也是為了這縣裡的百姓不是?”
江陵嘴角扯出抹冷笑,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說著,張彪指了指天,“誰有怨言,那不僅是和我們黑虎幫過不去,更是和縣太爺的工程過不去。”
“爺,求您開恩”一個老勞工突然顫巍巍地跪下,滿是皺紋的額頭不管不顧地就往地上砸去,
“咱們一天就兩碗稀粥一塊餅,再扣一半,哪有力氣乾活啊。家裡還有等著吃飯的婆娘和孫女,可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話冇說完,額頭上就已滲了血。
江陵手指縮了縮。
這老勞工正是王老頭。
父親被打死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怕受牽連,躲著他們走,隻有他不顧晦氣,幫他把父親的屍首埋了。
看江陵家日子艱難,還總是帶些熱紅薯過來。
於江陵而言,這是恩。
王老頭這一開口,周圍頓時騷亂了起來,好些人撂了挑子,跪在地上求情。
“饒了我們吧,求您了”
“連飯都吃不起了”
看著這一幕,張彪眼裡閃過抹狠戾。
露出沉痛神情,居高臨下地伸出手掌,輕輕放在老頭肩膀,“老伯,我理解你們,也請你們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
我們也不容易啊”
下一秒,“哢嚓”。
慘叫聲撕裂了河岸,老人肩膀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
接著,張彪手裡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朝著他揮下,發出陣陣悶響。
王老頭無力地護著頭,身體不斷抽搐。
江陵雙眼發紅,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但現在的他什麼都做不到,衝過去就是送死。
河堤上漸漸冇了動靜。
王老頭身緊緊閉著眼,看樣子隻剩下一口氣。
“真是不好意思。”張彪丟掉木棍掃視四周,滿臉無辜,“用力重了點。還有誰不滿?”
無人再發出聲來。
張彪眼見目的達成,心滿意足地著帶人走了。
不論是王老頭求情之時,還是他自己揮手打人之時,張彪都從來冇正眼看過他一眼。
江陵緊緊抿著唇,走過去,背起奄奄一息的王老頭。
傷這麼重,不治不行。得送他回家。
阿強顫巍巍站起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陵子”
他想說他也要一起,但卻發現自己腿軟地走都走不動。
趙麻子冇阻止江陵,反手塞了一串銅錢在老人衣服兜裡。
江陵看他,他就咧出一個難看的笑,雙手不安地相互搓撚著,“老人家在河堤上乾了年了,不容易,拿去治傷。”
江陵道了聲謝。
河堤上的大人們對勞工都是動輒打罵,偏偏隻有這位趙監工平日裡對大夥算得上良善。
雖然江陵抿得出這其中多有懦弱怕事的意味,但世道艱難,能做到如此已經不易。
王老頭家離江陵家三個鋪子的距離。
他把渾身是血的老王頭交給老太太,大概說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就轉身離開了。
臨走前,把身上除去拜師錢之外的所有銅板都塞給了老太太。
“紅薯錢,治傷用。”
老太太紅著眼猶豫要不要接過的時候,他這樣說。
繞過巷口,身後傳來陣陣悲愴的痛哭聲。
江陵冇回頭,但拳頭捏地很緊。
下午。
下了工,他帶著母親給的二兩銀子,來到震雲武館門前。
武館很大。江陵聽院子裡的老人說,拜師要敲偏門,於是挑了一扇走了過去。
這門前站著個青年,正一絲不苟地打掃著門口落葉,連角落縫隙都掃地一塵不染。
江陵走上前:“這位師兄,我想進武館學武,可否引薦?”
青年停下手頭動作,眉目溫和:“普通學徒束脩二兩。”
江陵將懷裡的布包往前遞去。
青年接過布包,下意識整理了一下布包上的褶皺,直到兩邊褶皺基本對稱,才滿意點頭,“跟我來吧。”
這是,強迫症?
看著他的動作,江陵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隨著厚重木門推開,連天的呼嗬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撲麵而來。
院子不算大,且有些雜亂。有幾條通往更深處的小路,隻不過門是關上的。
路過演武場。
兩側紅木架上,兵器寒光凜然,角隅石鎖、木樁、沙袋齊備。
“陳錚師兄好。”
“陳師兄!”
一路上,不少弟子停下動作向青年行禮。
江陵暗暗思量,看來這位叫陳錚的青年在武館威望不低。
走入中堂,正位上坐著一個老者。
他身著一領洗得發青的短打,鬚髮斑白,雙目開合間精光內斂,佈滿老繭的手上舉著一個煙鍋。
“師傅,這是新來的弟子,束脩已收。”
陳錚恭敬地行禮,把江陵的布包遞上,轉身出去了。
老者掂量幾下布包,目光落在江陵那張有些蠟黃的臉上。
“武館內共有三位坐堂教頭,某家袁誠。”老者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陵躬身行禮,“弟子江陵,見過袁教頭。”
“嗯。過來,站直了。先測根骨。”袁誠頷首說道。
江陵依言上前。
袁誠起身,那雙鐵鉗般手先是捏了捏江陵的肩胛,又順著脊椎下按。
江陵隻覺得那其所過之處骨頭隱隱作痛。
好重的力道。
片刻,袁誠收回手,皺眉,“根骨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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