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給德國後,男籃的出線形勢變得嚴峻起來。小組賽對阿爾及利亞,不能再有閃失。
此戰姚明大發神威,27分鐘出場時間,15投12中,罰球17罰14中,轟下38分13籃板8蓋帽。王治郅也有21分8籃板4助攻3封蓋入賬。內線雙塔聯手發威,中國男籃以105:74大勝阿爾及利亞。
小組賽最後一場,麵對美國夢五隊,中國男籃打出了那屆賽事最蕩氣迴腸的一場比賽。
首節,雙中鋒鎮守內線,胡衛東在外線手感滾燙,三分球3投3中,中國隊內外開花,單節轟出28-16。12分的分差,創下了夢之隊自1992年成立以來在國際賽場的單節最大落後分差。
明尼阿波利斯的觀眾席上,美國媒體記者麵麵相覷:這支沒有超級巨星的“平民夢五”,難道真要在主場翻船?
次節,美國隊主教練喬治·卡爾果斷調整,祭出全場緊逼。皮爾斯、芬利、馬裡昂輪番施壓,中國隊後衛線在高壓下失誤連連,美國隊趁機掀起快攻反擊潮。半場最後6.5秒,芬利兩罰命中,美國隊以43-42反超1分。這是夢五隊本場比賽第一次領先。
第三節,朱芳雨三分命中,中國隊一度以55-54重新奪回領先優勢。然而好景不長,姚明在本節中段領到第五次犯規,被迫離場。失去了內線支柱的中國隊開始陷入被動,美國隊趁勢佔據主動。
最後一節,中國男籃體能明顯下降,美國隊逐漸拉開分差。終場哨響,比分定格在75-84。中國男籃以9分之差惜敗夢五隊,創造了歷年來麵對夢之隊的最小分差。
此戰,巴特爾砍下19分7籃板,王治郅貢獻15分5籃板,胡衛東14分,姚明在有限的出場時間內拿下12分10籃板3封蓋。雖敗猶榮,這支年輕的中國隊讓世界看到了他們的潛力。
小組賽一勝兩負,但靠著對陣阿爾及利亞時積累的凈勝分優勢,中國男籃幸運地擠進了12強複賽。
然而,進入複賽後,男籃的精氣神彷彿在對陣夢五時被耗盡了一般。
先是大比分慘敗阿根廷和俄羅斯,兩場比賽的失利方式如出一轍。開局還能勉強咬住比分。第二節內線被切斷,外線防守崩盤。第三節被一波流帶走。
隨後對陣新西蘭,中國隊終於打出了一場膠著的比賽,卻在最後時刻以兩分之差惜敗。值得一提的是,這支新西蘭隊最終在本屆世錦賽上獲得了第四名的佳績,從側麵印證了中國隊並非不堪一擊,而是運氣實在不佳。
接下來的9-12名排位賽中,中國隊又接連輸給土耳其和安哥拉。最終,中國男籃以第12名的成績結束了明尼阿波利斯之旅。
本屆世錦賽,中國隊擁有姚明、王治郅、巴特爾這組堪稱中國歷史最豪華的“移動長城”,卻因外線薄弱、失誤過多、對抗不足等頑疾,在悉尼奧運會後繼續向更深的低穀滑落。
隨之,國內輿論炸了鍋。
《體壇周報》的頭版標題一針見血:“‘移動長城’難挽頹勢中國男籃索性一輸到底”。同期相關評論標題更是刺眼:“10年一輪迴,男籃又輸安哥拉!”
報刊內文章措辭之激烈,堪稱改革開放以來體育評論之最。
文中細數男籃世錦賽七戰資料:場均失誤18.7次,高居所有參賽隊第三;場均三分球命中率31.2%,排在二十四支球隊的第十九位;後衛線場均被搶斷5.4次,幾乎每場都有一次後場直接被對手生斷打反擊。。。
“我們有全世界都羨慕的內線,卻沒有能把球運過半場的後衛。”蘇群在專欄中字字戳心。
輿論的炮火最初集中在主教練王非身上。這位曾兩度執教國家隊的功勛教頭,在回國當天就被記者堵在首都機場。王非麵色陰沉,一言不發,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從VIP通道離開。有記者拍到他在車上摘下眼鏡、用力揉搓眉心的畫麵,那張照片第二天登上了各大報紙的體育版頭條。
三天後,中國籃協召開新聞釋出會。
新聞發言人隻用了不到一分鐘,讀完了一份簡短宣告:“中國男籃主教練王非同誌因個人原因,主動向組織提出辭去主教練職務,籃協經過慎重研究,同意其請辭。感謝王非同誌多年來為中國籃球做出的貢獻。”
沒有提問環節,沒有解釋說明,甚至沒有給記者反應的時間。發言人唸完最後一句話,起身離席,留下滿屋子麵麵相覷的媒體人。
“因個人原因”“主動提出”。這套說辭在中國體育圈早已是標準模板。所有人都知道王非是背鍋的,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追問。
王非就這樣成了男籃兵敗明尼阿波利斯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代價。
但王非的下課,顯然不能平息球迷的怒火。
或者說,從一開始,球迷心裏就很清楚:真正該為這支男籃負責的,從來不是站在場邊的主教練。
《體壇周報》那篇頭版文章的結尾,寫了這樣一段話:“我們總是在問,為什麼擁有三大中鋒的男籃打不出應有的成績?為什麼我們的後衛線十年如一日地薄弱?為什麼世界強隊都在進步,我們卻在悉尼之後繼續下滑?這些問題,不是一個王非能回答的,也不是一個王非該回答的。”
這段話被無數媒體轉載,成了球迷討論的起點。
而討論的終點,幾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說白了,就是籃協的問題。”新浪體育論壇上,一個ID名為“京城球俠”的網友發了篇長帖,標題是《王非是替罪羊,真正的病根在籃協》。帖子細數了籃協過去幾年的“政績”:與劉健決裂、強行讓王治郅回國參賽導致狀態起伏、世錦賽前倉促換帥、集訓時間不足、戰術體係混亂。。。
“我們有全世界最好的球員之一,他一個人就能解決中國隊所有外線問題。結果呢?籃協三年前跟他翻臉,到現在連句軟話都不肯說。”
“劉健不歸隊,中國隊的外線就永遠是短板。這不是王非能解決的,這是籃協那幫官僚的麵子問題。”
這篇帖子發出後不到24小時,點選量突破十萬,回復超過兩千條。
與此幾乎同時,一個名為“為中國籃球請願”的網路簽名活動在各大論壇悄然蔓延。簽名內容很簡單:呼籲籃協公開道歉,召回劉健。
短短一週,簽名人數突破五十萬。
這在2002年的中國網際網路環境下,堪稱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
輿論的聲浪開始從網路蔓延到傳統媒體。《南方體育》做了一期專題,標題是《劉健去哪兒了?》。文章回顧了1999年劉健被國家隊“暫不考慮”的全過程,引用了當年劉健在香港釋出會上的那句“去問體育總局”,也引用了籃管中心當年的那份措辭嚴厲的“情況說明”。
文章最後寫道:“三年過去了,劉健在NBA進了最佳陣容、打了兩回總決賽。而中國男籃,從悉尼奧運會的第十名,滑落到了世錦賽的第十二名。誰對誰錯,時間已經給出了答案。”
這篇報道沒有直接批評籃協,但字裏行間的態度,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更耐人尋味的是央視的態度。
《籃球公園》欄目做了一期世錦賽回顧特別節目,邀請了張衛平、徐濟成兩位嘉賓。節目前半段還在復盤比賽,分析技戰術問題。到了後半段,主持人話鋒一轉,提到了輿論對劉健歸隊的呼聲。
張衛平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籃球是圓的,但有些事,比籃球複雜得多。”
徐濟成則更直接一些:“我們在討論中國籃球未來的時候,繞不開一個名字。這個人現在還在NBA打球,還在進步,還在變得更強。他是不是該回來?這個問題,不該由球迷來回答。”
兩位嘉賓都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說誰。
節目播出後,籃協的處境變得更加尷尬。
與此同時,劉健那邊,始終保持著沉默。
從世錦賽開打到中國男籃慘敗出局,再到王非下課、輿論發酵,劉健沒有在任何場合發表過任何評論。
劉穎被記者堵住過幾次,每次回答都滴水不漏:“劉健目前專註於NBA新賽季的備戰,不評論其他事務。”
這種沉默被一些人解讀為“冷漠”:國家隊輸成這樣,你連句話都沒有!?
但更多的人讀出了另一種意味:他在等。
等一個道歉,等一個態度,等一個能讓雙方都有台階下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籃協顯然不打算給。
世錦賽結束後的第二週,籃協內部召開了一次高層會議。據後來透露出的資訊,會議討論了三件事:一是新任主教練的人選。二是如何處理劉健。三是如何解決後衛破不了緊逼。
關於主教練,領導們決定聘請外教。如何讓後衛破緊逼,領導決定從聯賽著手。他們想出了一個奇葩規定:下賽季CBA第四節,各隊必須打全場緊逼,不打就判技術犯規。
結果嘛。。。那能有什麼結果,唯一的結果就是催生出一個樣子貨薛玉洋。
至於劉健,會議上出現了兩種聲音。
一派認為,形勢比人強,男籃外線短板已經到了不補不行的地步,劉健的實力和影響力擺在那裏,與其繼續僵持,不如找個台階下。比如以“備戰雅典奧運”的名義,主動向劉健伸出橄欖枝。
另一派則態度強硬:劉健當年在香港釋出會的舉動,是對組織的公開侮辱,如果籃協先低頭,以後還怎麼管理其他球員?“職業球員再大,能大得過體製嗎?”
據說,討論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最終,強硬派佔了上風。
會議結論是:冷處理。
不主動聯絡劉健,也不公開表態。等風頭過去,等輿論降溫,等劉健自己“想通了”主動服軟。
這個決定,被在場的一位中層幹部私下形容為“刻舟求劍”,用九十年代的方式,管理二十一世紀的球員。
他私下裏在飯局上對朋友吐槽,“他們也不想想!劉健是啥人,要他服軟?做夢去吧!”
這一句話後來被朋友傳了出去,成了籃球圈裏公開的秘密。
球隊回國後便就地解散,各奔東西。
沒人有心思聚餐,也沒人有心情寒暄。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
姚明在機場跟大夥兒簡單道了個別,便匆匆走進另一座航站樓。他得趕回上海,火箭隊的合同已經擺在桌上了,隻等他簽字。還有簽證的事,一大堆檔案要處理,經紀人那邊催了好幾遍。
在等飛往上海航班的時候,姚明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世錦賽打成這樣,他心裏憋屈,但眼下顧不上多想,NBA的路已經鋪到腳下了,他必須往前走。
大巴在北京歇了兩天,處理了一些私事,便準備啟程返美。籃網隊的訓練營已經開了半個月了,他是最後一個歸隊的人。
最鬧心的是王治郅。
世錦賽結束好幾天了,他的下家還懸著。小牛那邊早就明確不續約了,庫班這個人做事乾脆利落,說不要就不要。夏鬆倒是給他吃了顆定心丸,說馬刺、快船、掘金、勇士都對他感興趣,但具體去哪兒,還得耐心等幾天。
“等”這個字,王治郅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9月下旬,大巴重新辦理了簽證,飛回了新澤西。
大巴走進更衣室受到了隊友的集體歡迎
“嘿!‘馬克’!”阿裡納斯第一個喊了起來。
大本從櫃子前轉過身,看見大巴,咧嘴一笑,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你在世錦賽上打得夠硬啊,夥計!”
世錦賽上,大巴對位大本的時候可是一點都沒客氣,低位硬鑿、籃下卡位,胳膊肘子也沒少招呼。
大巴心裏一熱,反拍了拍大本:“謝謝。”
胡比·布朗教練隨後把大巴叫進了辦公室。
老頭兒坐在椅子上,示意大巴坐下。
“孟克,你在世錦賽上的比賽錄影我看了。你卡位很紮實,低位單打也有威脅。”
大巴點點頭,等著下文。
“新賽季,你的任務不隻是在訓練中模擬奧尼爾了。我需要你在內線幫助本分擔壓力。”
大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會獲得上場時間,”布朗說得很直接,“我要你做好心理準備,隨時頂上。”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大巴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一個賽季的“奧尼爾模仿者”,終於等來了一個真正屬於他的機會。
更衣室裡,大巴坐在自己的櫃子前,拿出手機,給妻子發了一條訊息:“教練說新賽季會給我上場時間。”
訊息發出去,他把手機放在一旁,抬起頭,看著更衣室裡來來往往的隊友。大巴忽然覺得,那些煩心事,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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