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迺迪機場外的紐約夏日，熱浪像看不見的棉被裹住每一寸麵板。
巴特爾提著兩個碩大的行李箱，站在路邊。這裏的空氣和他在北京時聞到的沒什麼兩樣，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黃色的計程車流成河，高架橋在樓宇間穿行，巨大的廣告牌上全是英文。
“大巴，上車。”
夏鬆拉開商務車的側門，沖他招手。車上印著籃網隊的隊標，一個穿著Polo衫的白人司機正幫著把行李往後備箱塞。巴特爾彎腰鑽進車裏，空調的冷氣讓他打了個激靈。
“手續都辦妥了，”夏鬆坐在他旁邊，“你這兩天的任務就是把時差倒過來，讓身體恢復到比賽狀態。”
巴特爾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飛掠的街景上。
兩個月的奔波在他腦海裡閃回：首鋼領導的簽字、總局的審批、無數次的談話、一摞摞需要翻譯的英文件案。
“沒有特別為難！”夏鬆說得相當輕巧。但巴特爾知道，這兩個月裏夏鬆幾乎跑斷了腿。中國球員想出來打球，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邊就是東特福德，”司機回過頭說了一句，夏鬆翻譯給巴特爾，“我們現在直接去訓練館，納什先生想先見你一麵，然後送你去酒店。”
巴特爾“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麵對完全陌生的環境，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結局。但既然來了，就不能灰溜溜回去。
商務車駛入澤西市，遠遠地，一座銀灰色的建築出現在視野裡。外牆上巨大的籃網隊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與此同時，新賽季，籃網隊的第一堂訓練課正在進行。
寬廣的場上稀稀拉拉站著二十幾個人，有的在拉伸，有的在投籃，有的在慢跑。
盧卡斯站在場邊，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本賽季，籃網的活力比之前老將打底的情況有了根本性的變化。
十五人的大名單中，27歲以下的球員多達9人。
五號位：3號本·華萊士、22號吉姆·麥基爾文、14號賈米爾·法伊克。
四號位：44號基斯·範霍恩、34號阿隆·威廉姆斯、7號托尼·庫科奇。
三號位：9號劉健、47號安德烈·基裡連科、10號櫻木花道。
二號位：30號克裡·基特爾斯、12號盧修斯·哈裡斯、0號吉爾伯特·阿裡納斯。
一號位：1號昌西·比盧普斯、25號厄爾·沃特森、8號埃迪·吉爾。
舊人走，新人來。職業體育就是這樣。
庫科奇拉著基裡連科在一側的球場比比劃劃。用帶著濃重東歐口音的英語，配合手勢，給這個年輕的俄羅斯人講解球隊的基礎戰術。
基裡連科話不多，隻是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雖然俄羅斯和前南斯拉夫之間有過那些破事，但在這裏，他們都是來討生活的。
球場的另一側，阿裡納斯一邊拉伸，一邊跟櫻木聊得起勁兒。大將軍是個閑不住的主，不說話能憋死。
可惜，他來的地方是籃網。
這支球隊的更衣室一向沉靜。
劉健骨子裏帶著東方人的內斂，話本來就不多。比盧普斯少年老成，不是愛鬧的性格。範霍恩是乖乖仔，基特爾斯是悶葫蘆，大本更是個隻用眼神和肌肉說話的狠人。這幾個人湊一塊兒，訓練館裏的分貝比圖書館高不了多少。
阿裡納斯在更衣室轉了一圈，發現能跟他搭上話的也就兩個人：肯尼·安德森的小弟哈裡斯本來就是個愛玩的，櫻木雖然訓練刻苦，但喜愛張揚的本性跟大將軍差不了多少。
這個賽季，紅腦殼的位置從四號位移到三號位。原因是範霍恩傷愈回歸後四號位太擠。與其讓櫻木在四號位坐冷板凳，不如挪到三號位試試。
櫻木對這個調整沒有任何意見。
對於他來說，打三號位和打四號位沒有本質區別。他的基本功紮實，不需要球權，不挑戰術，上場就能幹活。
這就叫適配性。
按照慣例，當晚劉健領著全體隊員去了TheBrickwallTavern。肯達爾·吉爾自由轉會尼克斯，他自然而然的就擔負起這個迎接新隊友的傳統。
兩天後。
時差倒過來了的巴特爾，在夏鬆的陪同下跟著盧卡斯走進了籃網的更衣室。
在大巴進到更衣室前，劉健跟正比盧普斯商量球隊新賽季的戰術。球隊結構年輕化，勢必要提速，不能老磨陣地。防守反擊，將是新賽季的常規戰術之一。
就在這時，門被開啟。
當大巴這張粗獷的東方麵孔出現在籃網眾人麵前時，所有人的腦子都閃過一句話話：“這傢夥可真壯！”然後，這些傢夥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看向劉健。
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找來的！？
納什跟大巴談到哪一步了，劉健是不知道的。所以大巴的突然出現，他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剛好，這時盧卡斯開口介紹道：“這是試訓的新球員，來自中國的孟克·巴特爾。大家歡迎。”
更衣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劉健站起身，迎了上去。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那是電影裏的橋段。現實是在異國他鄉，坑你最狠的往往就是那些說著同樣母語的同胞。
劉健當然不會坑大巴，但也不會過於的熱情。
劉健伸出手：“歡迎！”
巴特爾握住：“謝謝。”
二人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
劉健側過身，開始為大巴介紹更衣室裡的每一個人。
“這是昌西。。。”
基特爾斯輕輕用胳膊肘碰碰大本，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本，那傢夥比你還壯。”
大本撇了撇嘴，“上場試過才知道。”
NBA是個將實力奉若神明的地方。在這裏，資歷、名聲、人脈都要往後排。唯一硬通貨幣是你能在場上拿出什麼。
籃網眾將並不會因為大巴是劉健的同胞就高看一眼。
況且，大巴不是唯一過來試訓的人。
2001年，NBA發展聯盟的前身NBDL正式成立。籃網雖然還沒有附屬球隊，但不耽誤給那些落選秀和邊緣人機會。訓練館裏每天都有陌生的麵孔來來去去，有些人待三天，有些人待一週，然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為了能掀翻湖人，籃網的訓練強度大得驚人。
上午技術和戰術訓練，下午對抗和體能訓練。這還不算球員給自己的加練。
起初幾天，大巴每天都累到小腿抽筋。
可讓他最不適應的是攻防節奏。
在首鋼，他是內線支柱，落陣地、要位、背打，節奏可以慢下來。但在籃網，一切都在跑。戰術跑、防守跑、進攻跑，連中鋒都要參與快攻。
助教在場邊一個勁兒的沖他吼：“Run！Mengke！Run！”
巴特爾隻能邁開腿，拖著三百斤的身子往前沖。衝到前場時，進攻已經結束了。他隻能在折返衝刺回去。
“想在這裏立足，真他媽的不容易！”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除了攻防節奏，還有一件事讓他印象深刻。。。
劉健。
當初在國家隊，他聽李楠、郭士強、姚明談論劉健有多厲害。巴特爾心裏卻覺得多少有些誇大其詞。都是中國人，差距能大到哪兒去？就個人技術來說，胡衛東、劉玉棟這幾個，就算差點，差距也有限。
但真正站到同一塊場地上，他纔看清了現實。
對抗訓練時，巴特爾被分在替補陣容，防守端對位的是大本。那感覺就像撞上一堵移動的混凝土牆。明明身高體重都不吃虧，但人家重心更低、核心更穩、爆發力更強，每一次卡位都像在“那達慕”上摔跤。
而劉健，是在這種強度的對抗下打球的人。
巴特爾親眼看見，劉健從兩人包夾的縫隙中穿過，在空中和補防的大本撞了個滿懷，身體已經失去平衡，卻依然把球放進籃筐。
落地後，劉健隻是甩甩手，跑回後場防守。
那種在極高強度對抗下依然保持的命中率，讓巴特爾久久說不出話。
訓練結束後，他坐在場邊大口喝水累的動都不想動，可劉健卻還在場上加練三分球。
球一個接一個空心入網，機械般精準。
大巴忽然想起姚明說過的話：“他不是比我們厲害一點，是比我們厲害一個檔次。不，可能還不止。”
當時他還覺得姚明謙虛得過了頭。
現在他知道，姚明說的，全他媽是真的。
夏鬆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感覺怎麼樣？”
巴特爾擦了把汗，“累。”
夏鬆笑了：“習慣就好了。”
巴特爾沒接話。他看著場上那個在持續投籃的背影，徹底明白了。對方能從中國走出來，打到這個地步，靠的不隻是天賦。那些投籃，每一個都是在這樣的強度下練出來的。那些對抗，每一場都是在這樣的環境裏熬出來的。
而他巴特爾，現在才剛開始登這座山。
不，是剛開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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